艳遇未遂

2015-08-26 13:50:18 来源: 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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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座廉价王宫里的活色生香,忽然会闪回到童年那些逃课的午后,阳光碎金子般洒在江面上,那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1998年洪灾。退水后的十月,赵学斌去了江西省九江市,看到许多电视里没有报道的景象。有些地方,一家三口每天只能领到三袋方便面和一小瓶饮用水。这时候,对于那些儿女多的农村人家,如果有人肯领走一两个女孩还肯给钱,父母是会动心的。赵学斌买了三个女孩,每个出价2000元。“去做小姐。”他直截了当对她们的父母说。父母接受了,与其饿死,不如放一条生路。“君子不趁人之危”这几个字,赵学斌也是认得的,但他觉得跟他生活的环境、周围的人都挨不上,那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才会当真的东西。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卖女儿的父母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两厢一对,合拍。

三个女孩,一个不满16岁,一个16岁,一个18岁(是个高中二年级学生)。她们眉目清秀,经他目测,估计将来都能挣大钱。领着她们上火车时,没有爹娘来送。

列车缓缓开动,18岁的女孩仍然扒着车门眺望站台,迟迟不肯上车。赵学斌搡了她一把,列车员锁上车门。女孩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很是特别,也是天真,也是清澈,却有一种锐利,却也不像是恨。阿斌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背上冷嗖嗖。好在只是惊鸿一瞥,女孩很快低了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午他在车上买了四份盒饭,将自己餐盒里一只蛋夹给她,她毫无表情。

回到深圳开工不过一个多月,18岁的高中女生悄悄摸到当地公安局报了案,告他“强迫妇女卖淫”。“她读到高中了,有点法律知识,这把错就错在不该找读书多的人。”赵学斌觉得这是个教训。

公安的信息直通夜总会,赵学斌略抓了些现金,从保险柜里取了全部的海洛因,逃回老家A市。蛰伏一个月,风声渐弱,他觉得是时候回深圳了,毕竟妻子,那个16岁就跟着他一起闯天下的女人还在那里。

回到夜总会第三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烫吸完一回,头有些晕,愈发觉得这楼里的脂粉气、香水气以及人体的各种气味塞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下了楼,到大门口抽烟去。

一脚刚踩进大门口的暗影里,他本能地便要拔枪,但4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已提着枪正指着他,他的手僵在去腰后的路上,接着慢慢举起来。检查暂住证,他没有,身上却有枪。做他这行,每天上班之前要领枪,他有持枪证,但那晚他领的枪与持枪证上号码不一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籍口,警察等候他一个多月了。

门口停着辆五十铃,后部改装为一个铁皮罐头似的密封车厢,这是公安的“笼子车”。警察给他上了手铐,他安安静静地上了车,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计划,他曾经捞过不少人,现在轮到自己了。

“买卖妇女儿童;教唆未成年少女卖淫、充当鸡头;打架斗殴、收取保护费,组建黑社会性质组织;非法持械――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18年。”法官宣判后,夜总会的总经理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这个判决很满意。只要人头保住,就有办法。

赵学斌所在监狱座落于市区一角,中国最早的赛车就出现在那里。赵学斌服刑期间,每天会有一个小幺过来送1克海洛因,1000元钱,一路打点,自然绿灯。他在里面伙食很好,可以买到好烟,虽然价格是外面的2倍。平日里放放风晒晒太阳,看看电视看看报,有些厌气。几周过去,人竟胖了。狱警也知道他是有来头的,不怎么为难他,偶尔开开玩笑:“你这可是三星级疗养啊。”

服刑到了第9个月,赵学斌向狱警报告自己肺部疼痛。送到深圳第一人民医院检查,查出三种病症:肺癌、肝炎、HIV阳性(感染了艾滋病毒)。复查在武警部队医院和公安系统定点的两家医院分别进行,三家医院的诊断结果一模一样。这样一个重病在身的服刑犯人符合保外就医条件,于是,赵学斌获得自由。

这一切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比预计中的一年缩短了3个月。赵学斌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几乎能够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而此刻,他跟他们连在一起。

出狱第三天晚上,夜总会老板携赵学斌单独宴请公安局长,简简单单三菜一汤,一瓶路易十三,最后上了盘小点心:总计8万元港币。加上之前铺平道路的各种费用,夜总会老板总共埋单80万元。

赵学斌心里清楚,老板之所以力保他,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下了过去几年中夜总会大部分的罪责,幕后操纵者和各路获益人能够安全隐身于幕后,继续他们的营生。

后来,18岁的江西女孩在返乡路上被劫持,下落不明;另两个未成年女孩被老板转手卖给另一家夜总会,每个身价5000元。

云开雾散,太阳照常升起。保安队长回来了,妈咪小姐们争着为他接风压惊。赵学斌又开始按月收小姐们的月费,随时躲在他三楼的办公室里烫吸海洛因,然后昏沉沉看客人跟客人打架,小姐跟小姐打架,或者客人和小姐撕扯起来――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倚在隔音的护墙板上调情。他看着陪酒小姐们被灌醉、呕吐物挂在胸前发梢被架出去,看出台小姐突然从包厢里尖叫着一拐一拐跑出来,衣衫不整,手里提只高跟鞋――接下来,该轮到妈咪出场安抚大爷并且换人了……他看着这座廉价王宫里的活色生香,忽然会闪回到童年那些逃课的午后:他在江边钓鱼捕虾,阳光碎金子般洒在江面上,那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眼前的一模一样。

一晃,跨进千禧年。1月末,大厅与演艺吧装修一新,夜总会为五周年庆典安排了不少节目,过路嘉宾络绎不绝。

那天晚上,赵学斌照例在三楼那间办公室里嗑药。这几年,除了冰毒没碰过,他在夜总会里尝试过大麻、产自马来西亚的K粉、各种颜色的摇头丸(它们的名字都很好听,像黑郁金香、蓝色精灵、十字架、K太阳),还有麻古……殊途同归。

这是三楼惟一的办公室,桌上胡乱堆着些杂物,刚好将滑到椅子底端的他遮挡。门突然开了,赵学斌从杂物的缝隙里望见一个女人径直走进来。跟一般踩在高跟鞋上的女人不同,她脚步轻得像只猫,身材颀长苗条,大眼睛向室内一扫便关上了门。她开始脱外衣、毛衣,接着脱长裤,直到只剩下一套带蕾丝的黑色内衣,给他一个玲珑剔透的侧面。即使隔着那些杂物,他也已经闻到她身体的芬芳。

这是赵学斌看到的为数不多的脱掉衣服以后依然美丽的女人体。在这个充斥肉香的地方,他见识过许多女人,但剥掉那些罗里罗嗦的脂粉、衣裙和丝袜,没几个经得起细细考察,这让他常常觉得乏味,有种上当的厌憎。

这女人却有点冰清玉洁的意思。当她换上一件宝蓝色的曳地晚礼服之后,整个房间陡然亮了起来。她的面孔似曾相识,赵学斌正在调动已经瘫软的意识苦苦回想,女人轻手轻脚抱了衣服出去了。哦,她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换装来了。那几分钟里,赵学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是谁,睡她!”

半小时之后,他在总经理的会客室里握到了女人的手,非常柔软的手。她的脸色如同阳光映雪,发丝微有些乱,却根根都在闪光。她圆柔的脸上,五官形状大约是造物主好心情时的作品,并按照现代人的心愿组合。惟一的缺憾,如果实在要挑毛病的话,就是少了一点风尘之气,令美显得单薄。

总经理在旁介绍,“*小姐,阿斌。阿斌啊,*小姐在《**》(一部热门电视连续剧)里扮演清朝皇妃的,想起来了吧。今天晚上,是我们的特邀嘉宾。”他想起来了。他要睡的,就是“皇妃”。

假如他攥的不是针管,而是毛笔或刻刀

总经理瞟他一眼,陪着“皇妃”先走了,留下他跟经纪人。当晚,他身上有4张银行卡,里面总共有大约500万元,他直截了当请经纪人开价。经纪人笑了,过来亲热地搂他肩膀,言语很是客气,意思是说女演员刚刚出道,尚在成长,这种事情万一捅出去,她的演艺前途就完了;又说既然认识,大家就是朋友,演出过后不妨一起宵夜云云。

赵学斌心里“呸”了一声:“要是换个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人,什么狗屁成长、演艺前途,还不乖乖地投怀送抱?!”

这顿宵夜是经纪人悉心安排的补偿。给保安队长一个面子,就是给台湾老板面子,保不定日后还有用得着老板的地方。早先的戏子名伶,今天的明星偶像,千百年来,一茬茬的她们同金钱权势的关系实在是没有变过。好比花朵与土壤,花谢花开,大地常在,凋落的花瓣都做了肥料。而大多数人,只在鲜花盛开时看几眼。

女明星款款地坐在对面,黑色毛衣,灰色长裤,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由侍应生挂上了衣架。赵学斌并不看她,她也似乎毫不知情地跟总经理谈笑风生,彼此心照不宣,共同将这出戏演完。这顿宵夜赵学斌埋单2万元,然后目送她上了一辆灰色本田轿车离开深圳。他心中不爽,随即安慰自己:“没什么,只是一桩没有做成的交易罢了。”

第二天天色大亮,总经理打来电话,他从没这么早接到过主子的电话。总经理告诉他,凌晨分手之后,女演员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人已死了;又说事情有点蹊跷,同车二人包括司机都没事,而坐在后排的女演员,据说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车窗,撞在护栏上。

在见报的报道里,同车的人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车,将女演员送到最近的医院急救中心。护士为她输液,扎进静脉的针头里已无血液回流;瞳孔已散,心电图电波呈微微跳跃的直线;心脏起博器也对她无效,这个年轻姑娘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女护士看了看她的脸,在领口一截黑色毛衣的映衬下,它更显得白里透青,又看了看她的衣着打扮,轻叹一声:“可惜。”此时,是清晨7点多,距离那顿宵夜不过4、5个钟头。

那辆本田轿车像是被陨石击中,除了前后排座位和车轱辘还像样,其余部分全都变形:车头发动机解体了,车尾箱被挤扁,车门以及前后窗玻璃全都支离破碎。地上有一滩女演员留下的血迹,撒了一地的口红、眉笔、粉盒和其它细软,还有大量的古装剧照。一位交警捡起照片看了看,说:“这人一定是《**》(电视剧的名字)迷,收了这么些皇妃照。”

经纪人忙于澄清媒体的种种猜测,有过这样的申明:“女演员这次深圳之行纯属个人旅游,是为看一个朋友。事发前一天深夜,女演员和两个朋友在深圳吃完夜宵后,临时想去探望一位朋友,本想来个‘突然袭击’,结果吃了闭门羹(指人不在),于是决定连夜赶回。”

交警也从技术上说明了事故原因,一起拍片的演员们开始追忆她在片场的敬业与日常交往中的闪光事迹。谁又会知道她生命中最后一夜,竟是那样微妙。

赵学斌后来已记不起那个早晨听到消息时的感觉,只是得意时跟兄弟们吹吹牛,末了总是这样结尾:“如果那晚她答应了,就不会死了。”一班兄弟都跟着惋惜,好像自己也错过了什么。赵学斌跟我摆这故事时,已经把一个著名女主持人的名字错安在这女演员的头上,但那皇妃的名字却是没记错。

《在海洛因祭坛上》人物列表

原标题为《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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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关斌斌(网易插画师)

关军 本文来源:网易 作者:李宗陶 责任编辑:陈心仪_NX25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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