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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朋友是鼠辈

2015-09-17 18:04:18 来源: 网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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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皮村打工将近半年了,其间记忆最深的,竟然是与我们共处一室的几只老鼠。

前言 农民工,打工者,对应这种不正规称谓的国民,在中国有好几亿,他们人群庞大而又寂寂无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他们心中也有彩色的梦,也有美好的世界,当然,这些还很脆弱。47岁的河北工人郭福来说自己爱好文学写作,“心中充满温暖的诗意,却常常无奈铁样的现实”。 在本文后面,附上了另外两篇的链接,也是一线打工的文学爱好者的生活记录,那里有他们关于生活的爱与哀愁。 “人间”有一个内容产生平台叫“蓝衣坊”,其愿望就是发现更多的郭福来、阿珠、刘国峰(本期三篇打工记事的作者),倾听他们的故事,这无法逆转铁样的现实,至少可以保留温暖的诗意。

我来北京皮村打工将近半年了,其间记忆最深的,竟然是与我们共处一室的几只老鼠。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在一家布展公司搭建会台和各种铁架子。平日里,十多个工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工棚里,屋门外是两排又高又粗的白杨。微风拂过,每个树叶都在向行人摆手致意,每个行人却都匆匆而过,根本无暇理会,也不会有人留意到路边这间屋子里的我们。

屋子是厂里免费提供的,住在里面挺温暖——至少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吃完饭睡一觉。虽然门有裂缝,墙有窟窿,地面有鼠洞,但比起租房住,我们还是觉得更实惠。

休息的时候总是枯燥、无聊的。由于大家都来自各个地方,彼此也刚刚认识,并没有过多的话可说。工棚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囊中羞涩也不愿去逛街,休息的时间大家也就干坐着。

三月里的一天傍晚,吃过饭,大伙儿闲着没事,各自枯坐在床头,你一句我半句地聊天。突然,边臣“嘘——”了一声,然后指着门口的水桶,只见一只身长约有六厘米的老鼠,沿着桶转了半圈,便窜到桶的边沿,俯下身子舔起水来。

晚霞中,它的灰毛油光发亮,细长的尾巴朝上摆动着,像即将甩出的鞭子。喝了几口以后它抬起头来,黑豆粒般的小眼睛很机警地扫了我们一下,见我们没有动作,它又俯下头去牛饮了。李丙谦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也可能是心疼那一桶洗漱水,他一抬脚,一声“去”字还没落地,那只老鼠早已灵巧地跃下桶沿,钻到床铺下面去了。

我们突然就有了话题,围绕着老鼠谈起了各自经历或听来的趣事。轮到我,就给他们讲起了家乡吴桥杂技里有老鼠表演的节目。

杂技艺人手拿细长的小木棍有节奏地指指点点,那一只只浑身雪白色的小老鼠东嗅嗅西望望,乖乖地按着主人指定的路线,缘木而上,爬过竹帘,钻进曲折巷,再跃进纺车形的辘轳里,沿着一个方向跑动几圈后,一只小桶水便被老鼠提到可以饮用的高度,老鼠跳过去,刚要饮,水桶又坠了下去,然后再次提上水来,再要饮,桶又落下去。那滑稽样逗得观众笑声不断。

吴桥街头的驯鼠杂耍 (图/网易论坛)吴桥街头的驯鼠杂耍 (图/网易论坛

我刚说完,边臣就很向往地说道:“咱们不如捉只老鼠来训训,下班后有事可做,又有乐趣,大伙儿同意不同意?”李丙谦先嚷起来:“那哪行,老鼠多脏,天天看着它,谁能吃下饭去?”刘元忠说:“这主意不错,我制作个陷阱,逗老鼠嘛!肯定得捉活的。”最后八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最终通过了捉老鼠的决议。

利用自制的铁丝笼子,我们还真捉到了一只不大的老鼠。

它细细弱弱的小身子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不时地张嘴咬咬笼子上的铁丝。边臣赞叹道,“北京的老鼠真漂亮!”李丙谦讽刺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北京的老鼠?它们又没身份证。”

刘元忠附和说:“也对,这年头美国的白蛾、非洲的艾滋病都能来到中国,来到北京,何况这么灵巧擅钻洞的老鼠,它们也能乘车,也可坐船,更擅于走地下通道,比咱们这些来自乡下的打工者能耐多了。”

边臣喊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喜欢这只小老鼠了,我决定,就把它挂在我的床头,让它天天陪着我。”刘元忠说:“可以啊,说不定这是还未婚配的母老鼠呢,你可小心点,别让这异性勾的你睡不着觉。”李丙谦反驳说:“什么异性,这是异类。不管什么都喜欢,我怀疑你们的审美取向。”我只好出来打圆场:“你没看过《聊斋》啊,那里头,狐狸和书生恋爱、婚配的事太多了。”

不觉间,我们每天下班后都有了牵挂,开门时,再不像以前那样稀里哗啦,而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后,头一眼就先看看鼠笼里有什么变化。

我们发现,总有一只差不多大小的老鼠,趁我们不在屋时来和笼子里的老鼠相伴。有人提议,捉住它放在一起也好有个伴。有人说,干脆把笼子里的老鼠放掉,让它重回自由世界。

这时,刘元忠喊道:“你们发现了没有,那只老鼠是不远万里来陪这只的。你看,起点在甘肃朱士彬的床西边角落的沙土里,再路过河南周奎的领地,又折向河北沧州郭福来的床下,再到石家庄边臣的站点,那铁丝笼子算是北京站吧!想想人家也真不容易,每天不知要跑多少路,才能和喜欢的老鼠相见,我赞成放掉。”

边臣嚷起来:“不!我还没稀罕够呢!”

不久,厂里要求我们一起去苏州干几天活。回来后,我们才发现笼子里的老鼠已经死去了,看了半天也猜不透它是怎么死去的。每个人都很伤心,最后,边臣默默把笼子拿到皮村北路边的草丛里,很仔细地把这只陪伴我们多时、给枯燥的打工生活带来乐趣的小老鼠葬掉了。

夏季的沉闷气氛重新笼罩着我们的工棚,大伙都懒得说话,更没人提起老鼠的话题了。

延伸阅读:《三位花甲工友的半份菜》《16岁那年的寻工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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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东方IC;写作工作组:蓝衣坊

沈燕妮 本文来源:网易 作者:郭福来 责任编辑:沈燕妮_NX3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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