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进不来,悲伤也慢

2015-09-24 12:27:30
5.9.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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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讨厌两种人:吸毒者和警察。

夫妇俩曾经跟杜志军之类“有点文化”的吸毒朋友一起在茶馆里喝茶打牌,眼看着他趁人多眼杂又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心里实在恨不过:“都是朋友,怎么就吃起窝边草来?!”

“吃药的人太坏了,最后都是欺软怕硬、极端自私的。自私造成很多东西,他要维护自己,就要侵犯他人的利益。对他们做工作,是浪费你时间,也是浪费他们时间,有这点功夫,他两个包包都摸到了。”谢长风见陈均一次就劝她一次,不要“对牛弹琴,真不值得”。

“我自己吸毒,就只能在这个圈子里呆着。我接触他们,应付他们,不干涉他们,因为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但我真的很讨厌他们,做人的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了。那个死了好久的王海洋,明明知道他有艾滋病,还是有女的要跟他,最后也染上,再去害人,为了海洛因,没有廉耻没有道德。”他从不参加吸毒者同伴教育的活动,他说参加者都是冲着洗发水、车马费去的,“千真万确,不骗你。”

关于警察,他有如下见解:

“公安太假了,所以我有牢骚。现在在副局长、处长位置上的,好些是我朋友。有人跟我‘借’1万元,没还……很多东西,我说不出。我只觉得他们心态不对,他们不是要铲除海洛因,拯救吸毒的人,而是要体现他们的存在,或者是升官发财,谋取更大的权力和私利。”

“我猜他们的训练是从警校开始的,教会你如何六亲不认。一个本质不坏的人当上了警察,如果他三年之内还不辞职改行,就差不多已经变坏了。”

“现在警察离婚的越来越多,不是因为他们工作辛苦不顾家,而是因为吃喝嫖赌。”

“警察也要为社会做贡献,这没错,但他们搞好工作的方法不对,不是正道是邪道。你看D市那个公安局长,开始保了一个贩毒2公斤的,拿了几十万元好处;第二次毒贩子胃口大了,20公斤,好,枪毙。”

“警察中个别好的可能也有,可惜我没碰到过。”

……

他说:“我算看明白了,这个社会现在基本上是坏人当道,有段时间我也想做个坏人,但经过努力我做不到。我也有冲动的时候,但现在想通了:在这个社会上,善良的人只能求得平静和安稳。”

类似的言论我在A市听到不少,比如刚从戒毒所出来的阿彭,将之转化为戒毒动力:“他们(指警察)实在太坏了,我要断了这后路,我不想再跟他们打交道!”

祭毒刚从戒毒所出来的阿彭说:“我不想再跟他们(警察)打交道!”

阿彭今年35岁,我在江边那个按摩院里碰到他时,他的脑袋上刚刚长出一茬青皮,穿一套运动衫,像一个武术教练。

从戒毒所出来时,6600元的强戒费(6个月,每月1100元)让他交3000元,他说没钱,最后凑了1500元,警察放了他。因为好多人交不出钱,催款、讨价还价、挤牙膏,成了戒毒所一景。阿彭很气愤地说,也有些人临走时帐上有剩余,但多半是拿不回来的。

说起刑床,说起关禁闭的小间(吃喝拉撒全在里面),说起戒毒所小卖部的黑心(一条天下秀香烟,外面卖18元,里面卖23元),说起小灶的昂贵(添一瓢盐煎肉或者粉蒸肉或者红烧鱼,一律50元),阿彭直摇头。也不知谁告诉过他,戒毒所的警察很多是犯错误以后才贬到那儿工作的,所以心情都不大好。

“吃喝嫖赌,他们哪样不会?”这是他的认识。

当然阿彭也是会的。出来以后,他常来这家朋友开的按摩院。他85公斤的大个子和大面积皮肤需要外地小妹周到的安抚,毕竟35岁。女朋友他有过,她吸毒,还因为贩运45克海洛因判了一年徒刑,后来从了良,嫁到北京。

阿彭书读得少,16岁就劳改,两年;23岁因为睡眠不好染上海洛因,从此依赖,他寂寞、烦恼、悲伤的时候,需要它们帮助。也是奇怪,12年下来,除了记性不好,他的肝肾功能、心肺都正常,食欲也正常,还能喝白酒,也从未示人以骨瘦如柴,他最重的时候,体重达到过93公斤。

劳教2次(4年),劳改1次(5年),强戒若干次,阿彭在街面上走动的时间与他在里面的时间大致是1:2。他开过火锅店,开过公司,一年也挣过20多万,供他每天注射1克,分5-6次进行。他在沙坪劳教所的时候改为口吸,逃过一劫,没有染上艾滋病,因为“不能共用针具是常识”。

“强戒是没得用的,连美国都承认戒毒失败。”阿彭现在用美沙酮维持治疗,他要看一下,慢慢适应,慢慢打算,“现在竞争太大,做事很累的。”

谢长风失业在家,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找事做,他说他知足。钱来得太容易,所以流得也快,“捡来的娃儿当球踢”,这就是人性。父亲与哥哥每个月资助他600元,妻子每月从娘家拿900元,除去两人每月喝美沙酮的600元,剩下的在小城过份平淡日子也够了。

“容易悲喜的人活得快乐,现在年纪大了,感觉迟钝了,快乐进不来,悲伤也慢。”最近几年,他变得越来越不好客,也不喜欢应酬,除了泡茶馆,看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就只有写毛笔字这一项嗜好了。

在“山上”劳教时他可没这份闲心,看不进书,也不跟人打牌,因为“吃饱喝足才看书呢”。现在他可以写字了,“练习书法相当于锻炼身体。”

谢长风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上午睡觉,中午跟妻子一起去通江门诊喝美沙酮,下午泡茶馆,晚上回家练毛笔字,常常写到凌晨四五点钟,朱莹说他着了魔。

他临的王羲之《兰亭序》挂在墙上,一手正楷清俊飘逸。那天晚上,他铺好纸,压上镇尺,双肘悬空,写下一个“書”字。新墨沁在宣纸上,有一种淡香。

“算命的说我适合两种工作,社会工作者或律师,但我现在是不折不扣逍遥派。”4月时,他心平气和安慰妻子,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吸上毒,是命,能否戒掉,也是命,顺命就是了。

10月再见面时,谢长风已经开始张罗着要做点事了。朋友在西昌赌矿成功,据说已投资900多万元,拉他去帮忙,他有点动心:“我不可能这样耍一辈子。”

《在海洛因祭坛上》人物列表

原标题为《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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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关斌斌(网易插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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