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先生的码头江湖以及“死亡生意”

2015-10-14 14:57:24
5.1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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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杜鹃遭遇天文大潮,厦门部分路段海水倒灌,但这阻挡不了今晚大块先生请客吃饭。在排名第一的海鲜自助餐厅里,用冰堆砌起来的龙和大鱼被喷上了五彩的颜色,滴答地漏着水,底下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生猛海鲜。

大块的眼睛和眉毛都是微微八字形的,鼻梁塌在脸上,干脆的带刺平头,身上渗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坐在狭长的桌子的主位上,穿着干净的名牌白棉布T恤,脖颈处露出指头粗的白金链条,手上带一只紫晶大戒指,围绕着大颗宝石旁还镶嵌了几颗碎白钻。如果把他的手臂上粗壮的肉单独拆下来,或许也够再拼凑出一个人了吧。

传闻中,大块过去似乎也确实在江湖上玩耍过,走跳出了一定的威名。

"吃啊,大家不要客气!这里可千万不能客气的!"大块站起来高声招呼着,起身给大家拿了满满一盘鲜红大闸蟹和虾蛄排,给每个客人的小火锅里添菜。他今晚的心情很好,小酌了一点洋酒,脸孔微微地发红,动不动就呵呵呵地笑起来。

这次请来的人里,大多是殡葬业界的骨干,自己人宝珠和金荣也都在,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幸亏整顿饭局里,一桌子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响起。这可是真难得了。之前常有吃饭的时候接到任务,穿一身黑去给死者换衣服的差事。前些天吃饭时,大块他们店接了个活,有个独居男子在洗澡的时候死了,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水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一个大腿涨成两个大,肉都快崩炸了,连自家亲人都不敢近身。还是得店里的金荣带师傅去处理换衣服的,但处理完回来饭照吃,酒照喝。

服务员小妹忙着撤下堆积的海鲜空壳,忘了大块要海鲜酱油的事。一听他再问,小妹一副吓到的样子,弱弱地跟他说对不起。大块裂开嘴一笑:“没事没事。”而另一边餐厅经理殷勤得很,亲自监督着,时不时过来问候大块,给足了面子。

大块满面红光地从饭桌上出来,抱起刚刚出生的二女儿温柔地摇晃着。看得出来,今晚的他自在快乐。

2

大块来自福建漳浦的小村落,村里满山遍野种着汁浆丰富的杨梅。

7岁的时候,大块的父亲就过世了,母亲改了嫁,他在村子里无依无靠,而且那时身材格外瘦小,“谁都可以欺负我”。小孩要是跟他打不过,大人就会出面教训他。大块读到三年级,就回家放牛种田了。只可惜长得太小,连牛都不怕他,他要牛犁地,牛反而撒起野来。

13岁的时候,他和村里其他人一起,走进高大茂密的角美甘蔗林里砍甘蔗。紫黑色的甘蔗,比他的手臂还要粗。工钱是每人每天5块,很多人想把还是个孩子的大块排挤走,大块就跟他们赌,砍得最多的人能砍几捆,他也要砍出几捆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被逼退,没日没夜地砍,管不上手臂发抖,脸被叶片划伤,只是不断地收割那些甜蜜的根茎。

后来大块辗转到了厦门,在第八市场干起“拉海水”的苦力——二十多年前,渔民扁担挑着海鲜,到市场上贩卖,为了让鱼活得更久,需要在菜市场跟人买海水。

一桶海水60斤,15岁的大块一天要拉二十几车。以前砍甘蔗才赚250,拉海水多出一倍,他咬着牙也要拉。时隔多年,他回忆时的口气还是那么坚决:“那个钱不能不赚”。

厦门第八海鲜市场 (图/龚万莹)厦门第八海鲜市场 (图/龚万莹)

第八市场附近是个又热闹又颓败的地方。走过八市,房屋老得出了汁,海鲜的气味浓烈,满到堆成山的花螺、苦螺、嘎锥螺,时不时有几颗掉落下来,弹进隔壁螃蟹摊子的水盆里。皮肤黝黑的渔民高喊着:"这是黄膏的正港海蟹!没在贵,没在贵!"。地上散落的是已经死掉多时的虾蛄和碎鱼,无人问津的,被随意扔在地上。天气热了,蒸腾起一股子浓烈腥味。

早些年,这里也是"势头"的代名词。年轻人起冲突的时候,一句“你再嚣张我就找八市的人来”很有震慑效果。八市在当时算是一个坏仔成堆的地方。八市既有普通居民,一些本地富人,也有大量外来的码头工人、渔民,以及各式出卖苦力的劳工。

当时的大块个头已窜得很高,但还没练出这一身的肌肉,用粗草绳把自己和板车系在一起,全凭拼命的狠劲。很快,老板给他涨了50块, “我以前真是穷得可怕,所以看到钱就很喜欢。”

3

拉海水是要看水时的,涨潮的时候干活,退潮的时候就歇息。休息时大块和其他的码头工会去八市,买点海蛎炸和芋头炸,趁着热油烫嘴地吃下去,或是甘蔗几根嚼一嚼。也因此,大块跟当时卖甘蔗的金荣认识了,后来还结拜为兄弟。

金荣,别人都叫他阿肥,名片上也是这名字。长得胖胖的,头发微长,自然地向两边倒成中分,眯着眼,嘴上总叼着一根烟。他看到有人来就殷勤地递烟,一遍遍地泡着茶请人喝。他做起生意玲珑得很,心细,会做人,跟他妹妹宝珠一样。

宝珠15岁的时候,在开禾路帮忙卖沙茶面,哥哥金荣跟大块结拜,那她也跟着叫大块哥哥。在一旁卖海蛎炸的老板看大块和宝珠合适,总插嘴要把两个少年人送作堆(意指男女凑成夫妻)。于是在你来我往的玩笑间,几年后两个人结婚了。

宝珠在17岁就生下了女儿阿玲。当时的大块还很穷,试着做许多小生意,却没有真正发财,常有一整天饿着肚子的日子。后来大块觉得,如果要做,就要做些偏门的、别人不敢碰的,利润多,竞争少,恰巧当时金荣跟着人在殡仪店里学了一整套手艺,大块在22岁那年和金荣联手,开起了现在的殡仪服务店。

厦门市开元路 (图/龚万莹)厦门市开元路 (图/龚万莹)

与八市相邻的开元路旧时是“厦门第一街”,但早已衰落。现今只有些小炒店、排挡店、廉价旅馆以及殡仪店。人气不足,道路也老得快。沿街白墙表皮不断脱落,露出来的部分又长出霉斑,年久失修的木制结构楼房,踩一步都要吱呀摇晃。房间里沉重的老式吊顶风扇转得很慢,搅动着一室尘灰。《疯狂的赛车》里面,黄渤演的耿浩正是在这样的楼里,对着中风的师父说出那句:"没钱,晒太阳都是二手的" 。

大块和金荣位于开元路的店,总是热闹地开着门。店门口常能看见四个人摆了一桌在搓麻将,时不时抬头跟过往的熟人打招呼:“老大,你来了?店里面坐!”。

走进店里,暗灰色的柜子里陈列着档次不一的寿衣,蓝金黑红四种颜色一字排开,纹样略有不同。墙面上贴着金荣和店里面十位师傅穿黑西装、戴黑领带的照片,下面标着名字和工号。大块不在里头,因为他从不接活。照片旁边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常用电话,金纸,红丝线,龟粿,面线糊等等,纸头已经发黄。

坐在店里头的宝珠每次都泡两壶茶,正山小种的红茶和安溪绿茶,看来客喜欢喝哪种。正值中秋,台子上还放了一盘剥好的柚子,大家自己吃一点柚子,喝一口滚烫的茶。这茶配有时候是乡里带来的麻烙,八市的鸡蛋糕,鼓浪屿的汪记馅饼或者是蒜蓉枝,总之谁想吃什么就自己买过来往台子上一放。

这茶倒也不是人人敢喝的,许多人觉得这群人天天沾死人的,杯子到底也不会干净,所以避之则吉。但宝珠倒也无所谓,有不敢来的人,也有来了就不想走的人。

店门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开了,却不是宝珠来开的门,是“老屁股”开的。厦门港有个退休的老人家,每天清晨都风雨无阻地带一包好茶叶,来泡给大家喝,一人一杯地递给店里人。店里人叫他“老屁股”,这是闽南人对于老人家调皮的叫法。下再大的雨,“老屁股”都要来,说是退了休没事做,每天来这里看看这群小孩斗嘴,觉得很开心。

4

店里的人大部分来自云霄和漳浦,也有不少厦门本地人,闽南腔调各有不同,闲话却永远说不干。

“我那几个亲戚,就是‘要死老母不死猪’,留着猪还能卖钱!”

“那么抠做什么?‘吃饭配菜脯,省钱出去开查某(女人)’!”

“而且我家不把女儿的名字放到墓碑上,真是农村做派!结果老人的钱呢?那几个男的分了个干净!”

言谈之间,押韵的闽南俗谚一句句蹦出来,自然得很。同一时间可能会起好几个话头,这就要看谁讲得大声,谁讲得活灵活现,才能争得更多听众。时不时的,茶喝几口,人们互相递着烟,一根又一根接续不停地抽着。

大家在店里泡茶搓麻一派散漫,一旦业务的电话响起来,就得赶快换上白衣向外冲。人过世的时间自己控制不了,这些师傅们的手机24小时都要开着,常常凌晨一个电话过来,就要开工。

殡葬业干的是手艺活,也是体力活。

一场丧事有许多讲究。为死者换寿衣,多的有重重叠叠十几层。抬棺材,如果过世的是老人家,那就要雇八个人显示福气,年轻人则四个抬。抬棺材要求身高接近,抬得平稳,而且通常不能走电梯来运,所以即使是三十楼也要用人力抬下去。给葬礼来宾的回礼也要采买,每份包括一块毛巾、几块糖果、一条红丝线,一点不能错。

大块在开元路的殡葬店 (图/龚万莹)大块在开元路的殡葬店 (图/龚万莹)

厦门有个风俗,就是在老人家死后,家里人要凑一笔现金放在红包袋里面,塞进死者手里头,等到进灵堂再取出来分给家人,叫做“手尾钱”,寓意是老人家临走留下来给子孙的钱。通常这笔现金都不小,三四万都有可能。

之前店里面有个客人,家里困难,却也硬是凑出八千块放进老父亲手里。可这家人却忘了取回,直到棺材送进炉子,负责整场葬礼的阿民师傅才突然想起来。他连忙把棺材硬开了一个缝,手伸进去摸了半天,从死者手里拯救了这笔“手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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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确实不好做,但毕竟能赚钱。殡仪行业的师傅们中,有的肝癌晚期还不收手,脸已经熬到黄锈锈,能做多久做多久,直到哪一天自己躺进去。

师傅之间有个规矩,自己拼死拼活无所谓,但这种死人活只做一代,绝不让自己的子女做。他们努力把钱赚足,敦促自己的孩子好好读书。

厦门的殡仪市场有过一段混战期。靠着大块的威名、胆识(他在厦门第一家注册了殡仪公司)和金荣的精明,抢下一片天地,现在山头已定,拼的就是服务和信誉了。

大块的店在厦门算是领头羊,可是还能领多久呢?他不是不知道,自从一拨上海人承包了灵堂,标准化运营正冲击着私营殡葬店。厦门这边原先生意不好的店越发萧条,很多师傅都改了行。一般来说,改行不走回头路,现在市场上人手也不是那么充裕。 大块说自己很少打理殡仪店了,他目前有四家公司,最新的一家在深圳,网络方面的,他只告诉你这些,然后就不再多说。

接触别的行业,与大块心里的危机感有关。他还要继续拼,就像当年在甘蔗地那样,就像拉海水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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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龚万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