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工厂

2015-11-03 11:36:26
5.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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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中午,晋江的太阳接近直射,很少有人在街上走动。中诚雨伞的车间也不留人,狭长的厂房闷热又阴暗,其他人都在食堂吃饭,我趁机站到门口的电子秤上测量自己。

“80kg”——电子称显示。这比一个月前离开学校时轻了20斤。我很惊喜,虽然这并不是我从读书的成都来到福建的目的。厂房里散落着黑色的伞布,不规则的铝合金伞骨,我踩过它们,走下水泥板搭成的、没有扶手的楼梯,去食堂吃三块钱一份的青椒炒肉。

2011年暑假之前,我和福建没有任何关联,也从未当过工人。我像多数的城市里长大的90后一样,小学初中高中读下来,没有做过真正的体力活。然而进入大学后,我会感到焦虑,而且自责:是不是这种生活太过安稳,脱离了现实社会?我的同龄人中,有人辍学,有人打工,有人在老家结婚,而我只是不痛不痒地消磨时光,在社团和课堂里往返。

因此,我常常想做些更实际的事情。大学的第一年,我花了不少时间做志愿者,穷游,为自己的杂志做采访,会经常与街上的乞丐、小贩聊天,但都是蜻蜓点水,除了“你家在哪儿呀”、“今儿生意怎么样呀”,很少有其他话题,还吓跑过一个卖鞋垫的女人。即使到沐川的深山里做尘肺病调研,也只是按照表格记录信息。

我隐约明白,应该有一次浸入式的经历,最好是观察和我生活方式不同的同龄人。于是,我想到去工厂打工。

暑假前,我找到了家在福建的室友阿肖,他们家经营着一些企业,而他总喜欢讲些福建的商业故事——陈棣镇的鞋匠怎样一步步成为上市公司,包办了中央五套的广告;英林镇用了十年,成为夹克重镇,连中学的教学楼都用劲霸命名……此外,他也常说起家乡的风俗,晋江本地人很少自由恋爱,多数都由父母找媒人安排,一份门当户对的嫁妆,就是新家庭的天使投资;婚礼要大摆一个月宴席,东南亚、美国的亲戚也会参加;婚宴不能怠慢了村里的任何人,门口开摩的的阿叔,十年前就买了恒安的股票,身价千万,村里的老人也不能得罪,他们有老人协会,实际控制着海外的人脉,还有几家上市公司……这些讲述都令我这个东北人着迷。

而且我从来没在海边生活过。他给我看横跨安海和水头海湾的安平石桥,视频中,千百块石板垒出一条劈开海浪的线条,我眼前一晕,就知道暑假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7月初,我坐了两天火车到福州,一片混乱之后,我搭上一辆去晋江的客车。客车的电视一直在放野鸡二人转剧团的录像,荤段子只是刺耳,并不好笑。我紧紧地抱着我的书包,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去多久,要做什么。我又感到疲惫了,像每一次出发后的第二天一样。耳边缠绕着造作的东北口音,我挂掉了四个父亲的电话,不知道一开口,自己会说些什么。

2

晋江是泉州下的县级市,它有着诸多称号:“中国鞋都”,“中国伞都”,“中国拉链之都”,“中国夹克之都”,“中国内衣名城”,几乎每个镇都能分到一个。阿肖的家在安海镇,它有着中国最大的卫生巾生产基地,钢材、陶瓷、五金、玩具也很发达。

这里到处是自建的四五层楼,很多就在家中办起工厂。镇上随处可见摊贩,楼之间缝隙很小,都尽可能利用门前的道路,因此道路狭窄,每次拐弯,都要提前按着喇叭。

“侵入”工厂工厂集体宿舍 东方IC/供图

我准备在这里打工一个月,并打着如意算盘——在朋友家的工厂实践,能利用关系,从管理者到工人都谈笑风生,每晚下班,我就漫步到安平桥,漫步到沙滩上,海风习习,安静地整理一天观察后的思绪。

然而第一天,他就抱歉地告诉我:最近厂子不缺人,短工太不方便,要不咱们试试别家?

第二天,我们在安海的开发区转了一上午,很遗憾,无论服装、玩具、LED灯、运动鞋厂都不缺短工。按照阿肖哥哥的建议,我们下午换到了隔壁东石镇——更加劳动密集化,也就是更缺人的“中国伞都”。它每年生产中国五分之一的雨伞,出口雨伞占了全国总额四分之一,工人流动性强,总会有缺口。

我们坐摩的进入东石,路边的牌匾全和伞有关。

我们停下来碰运气。萧下村随处都能看到广告,最多的是招聘染工,车床工,熟练工,看起来短期工或者没经验的人不太吃香。试到村子中部时,终于,在一条岔路上找到了一家雨具厂。它的牌匾灰旧不堪,写着“中诚雨具”,院子有三栋楼:宿舍楼破旧,办公楼稍新,生产的楼狭长。三栋楼围成的凹型,正好够集装箱卡车停进来,压得门前的道路凹凸不平。我望了一眼宿舍,走廊没有窗户,横穿起一条晾衣杆,男士内裤和胸罩紧挨着飘扬。

车间主管下楼领人,是个矮个子的重庆男人,我捏着钱包里的身份证,他摆摆手。

“不用登记吗?”我很诧异。

他嗯了一声,走向车间,示意我跟着他。他带我到一台靠近窗户的桌子前,指了指缝纫机一样的机器,就是我的岗位了。我扫了一眼周围,摆着六台一样的机器,旁边是一位黄色莫西干发型的年轻人,再旁边,是四十岁左右、头发丝飞散的女人。每个人穿着都不同,没有胸牌,没有打卡机,踏板起伏,我闻到淡淡的塑料焦糊味。

“我们这里没有底薪,计件付工资”,车间主管拾起两张伞面,“你先试试做伞面,一打伞面一块九,干得好,一天能有100多块”。

顶上的吊顶晃晃地照射,我看清桌子上摆着长三角形的黑色布,大约就是伞面原材料。

“你看他”,他指了指莫西干,莫西干抬头笑笑。“我们包住不包吃,晚上我带你去找宿舍。你和小张学一学,有事随时找我。”

我全程机械地点头。莫西干倒很和蔼,腼腆地讲解着动作,我竟完全看不下去。阿肖已经走了,我失去了和熟悉世界的最后一点关联,真正浸入迥异的氛围中,我才发现,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生猛。

3

中诚雨具在萧下村中部,夹在门面气派的大公司和门面房中间,并不显眼。萧下村是东石伞都最重要的村子之一,大小企业120余家,除了制伞,就是五金、印花、电镀等雨伞配套行业,聚集了约15000人,一半来自外地。夜幕降临,穿着工服的青年人就会占据着街道,在巷子出口的米粉摊买一份两元的河粉。集装箱卡车偶尔穿过,轰鸣着打断吃夜宵的人们。

“侵入”工厂晋江一家制伞工厂车间 东方IC/供图

然而这里面并不包括我,原因很简单——没赚到钱。前三天,我总共只完成了十打伞面,算下来只有十九块。食堂的早餐一份两块,午餐和晚餐三块或者四块,我劳动三十三小时,还没够吃饭。

从小到大,我都没觉得自己如此笨过。正常合成一整张伞面,需要先把长三角的散片两两组合,再四四拼在一起,我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难处。第二天做完散片,主管让我尝试合成整个伞面,我居然连着失败了两次。当我准备试第三次时,他过来翻了翻我的伞布,很快指出了问题所在:大部分的两片组合都不合格。所以,返工。

那天下班我没有去食堂,在超市买了两块钱的面包和一块钱的水。我给母亲拨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电话。她告诉我,不要急,开头总是很辛苦。放在平时,这些话我实在懒得听,从高中开始,我就很少主动给父母打电话,上大学之后常常挂掉他们的来电。但现在,这是我最重要的陪伴,我恋恋不舍地汇报当天的每一个细节,听母亲重复着几乎一样的安慰。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和预期的一样,似乎都在变得更糟。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我根本不可能去三公里外的海边漫步,至于和上到管理层、下到普通工人们谈笑风生,简直像个笑话,我连自己宿舍的人都没有熟悉。

即使我做了心理准备,宿舍的条件仍然让我吃惊。中诚的宿舍楼一共五层,一层是食堂、澡间,二三楼是男寝,四五楼是女寝。我住在三楼的中间。第一天晚饭时间,我进入空无一人的宿舍,就被腐臭味逼得掩住鼻子。这味道来自被褥,以及至少五年没人粉刷过的墙面,上面有早先居住者的诸多遗产:励志语录、书法签名、残破海报、过期报纸。

我的床头就贴着一张女影星刘涛的海报,某位饥渴的男青年写下了横七竖八的情话——

“刘涛,你是我的人”

“真的爱你”

“你可以等我吗?”

“我要娶你做我的妻”

落款是2007年。在这张床上,他会对着梦中情人解决生理需求吗?床头的另一侧的墙上刻了几行字,其中一行十分骇人:

“XXX,死亡于2005年5月29号”

死亡信息的下面,则是格言警句,比如:

“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美女何止千千万,不愿意喽咱再换”。

我挨个看着这些笔迹,想象着他们当时的状态,我扫到了一句立刻警醒我的话:

“打工真苦,好想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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