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飞走了

2015-11-30 14:13:25
5.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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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一个冷冬的早晨,满地落英缤纷。想到我这短短二十多年的世界里,身边竟也有那么多人很早就逝去了。我在这个世界思念他们,又想到自己。只感到,生命真是奇异之极的体验。

1

那个秋天,我总是往老老(曾祖母)屋里跑,老老和小姑奶奶让我吃这吃那,母亲却要追着我去上学,童年的私心里,总觉得她们待我比母亲还好。

某天一大早,我拿着新书跑进老老屋里,老老正坐在草席上缠脚,一圈一圈的布袼绫把脚缠得像是春天的竹笋儿。

她是五十多岁才嫁给邻居老太爷的。他们老两口住在我家院子的前面,土房子面朝北,我们家的房子面朝南,我一出门就能到他们家。

他们拾了个别人遗弃在荒山上的女儿,就是我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总是穿着红棉袄儿,瘦瘦的身子上扎着两个大长辫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

老老一圈一圈地缠着。突然外面传来响动,我一转身,跑到院子里,是父亲和老太爷套着牛车回来了。老黄牛无精打采的,鼻子里叹着气,嘴里倒白沫子。

父亲是和老太爷套着牛车去城里给小姑奶奶看病去了。我已有日子没见到小姑奶奶了,高兴地“小姑奶奶、小姑奶奶”地叫着,朝架子车上被子裹着的小姑奶奶跑去,可那天我刚跑到架子车前,还没有掀开小姑奶奶的被子,父亲就一下子把我给推向了一边。我猛地后退了两步,又踩到凉鞋带子上,鞋带断了,我一屁股坐到泥里,手里的新书也顿时脏兮兮的。我正要委屈地大哭,可站在门口的老老却先哭开了。

其实不太像是哭,呜呜咽咽,声音沙哑难听,像是鸿雁的哀鸣,张大了嘴巴,拉长了腔调,“闺女呀,闺女,我哩好闺女啊……”

老老这么一嚎,我反倒不敢哭了。

伯伯和老太爷搀起地上的老老。父亲把裹着小姑奶奶的被子又给蒙严实了些,一家人走回去,把小姑奶奶放到了老老屋的床上。

我看到被子里蒙着的那个人,屋子里静悄悄的。刚刚踩坏带子的那双凉鞋,就是小姑奶奶新近给我买的。

父亲把那根断了的凉鞋带子用烙馍的烙铁给粘上了,可我以后穿起来总是磨脚,把我脚指头都磨出了血。

大人们在院子里神神叨叨、窃窃私语,我则在老老的屋里,“陪”着小姑奶奶。大人在被子上面又加了一层白布。

他们说小姑奶奶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被遗弃,老老把她抱回来,一养就是十七八年。

小姑奶奶就像是睡着了,还是那么好看,纤细白皙的脖子上还戴着我给她做的玻璃珠子项链,只是她脸色有点儿苍白,我叫她小姑奶奶,她也不答应了。

我摸了一下她瘦弱的左手,冰凉的。摁一下她的胳膊,形成一个浅坑,凹进去后没有平起来。

在一个很黑的夜里,小姑奶奶被草席包裹着抬进了坟地。一锨土,一锨土,安静的她像是睡进泥土里。

坟头很小,后来却开了一种淡黄色的小花,母亲说那是小姑奶奶变的,她太年轻,变成花又活了。

2

那是一幅奇异的画面。青翠欲滴的玉米叶,喝饱露珠的绿蚂蚱,白塔山上的老雕。它们都在哭泣。

开学那天,母亲把我领到学校门口,给我了两毛钱后,就回去锄地了。

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在学校里四处疯跑,过了一会儿,校园里只剩下我自己。我不知道他们都进教室了,还傻站在外面。有个漂亮的女老师从身边走过,问我是哪个班的。

我说是育红班的,她就把我领到了育红班门口。教室里面坐满了和我差不多大的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男老师,三十多岁,脸上凶巴巴的,我被吓住了,站着不敢动。

男老师说,我的头发太长了,回去赶紧理发,下午要是再这样就别进教室了。

回到家,我赶紧嚷着伯伯给我理发,刀光闪闪间,头发理完了,我活蹦乱跳,以为这样就跟别的男孩子一样了。

可下午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嘲笑我的头。男老师看见我也问:你理发理的是啥?歪头。

那以后,同学们都叫我歪头。我知道这是侮辱,可也只好忍着。有的男生叫我歪头还让我答应,要不答应,他们就开始打我的头,说是把我的歪头给打正过来。

我的同桌田向阳也总是受人欺负,同学们有时把他推倒在地上,他太胖了,而且有软骨病,半天也站不起来,像个蚕蛹一样在地上爬。

男老师姓张,是我们的班主任,田向阳在课堂上给他打报告,说有谁总是强势(欺负)他,老师又问我,我说那谁也强势了我。他就哈哈大笑,同学们也哈哈大笑。他说,你们俩真美了,可对把子,别哩恁些人不强势就强势恁俩,真出邪了。

从此以后,一上学,我就盼着赶紧回家。

很早就飞走了

有个上午,我在花池旁边站,班里两个男生突然过来把我推到了花池里,搞得我头发、脖子、衣服里扎满了松柏的刺,我“哇哇”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吐出来。

班主任过来看了看我,把我头发上的松树针给拍掉了,对我说没事儿,就是神经受了点儿刺激,回去别给家长说。

回了家,爸爸还是通过老太爷知道了我的委屈。

第二天,第一节刚下课,班主任还没有走下讲台,父亲冲到门口:你是张老师?走,跟我见校长去。张老师楞了一下,嘴里吞吞吐吐,问找校长干啥。

父亲大声嚷:去校长那里说啥是歪头。他气势汹汹,一把抓住了张老师的衣服领子,从讲台上给摔到了教室门口,紧接着摁到了地上。

张老师想反抗,父亲一用力把他摁得更死。

刚刚下课,来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

张老师哀求说,他还没有转正呢,有话好好说。父亲说你说你还敢说俺孩歪头了不敢?张老师说,不敢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我的头真的是歪的,我和别人不一样。那是一种先天性残疾。

有一天,张老师的画画课,不知道是谁用泡泡糖在张老师屁股上粘了个小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小乌龟,配着用拼音写成的“张老师,大王八”。有个男生诬陷说是我粘的,张老师盯了一会儿那个男生,看了一眼低头的我,然后坐在讲台上,眼泪竟然哗哗地流了下来。

张老师是民办教师,没有转正,在被我父亲“报复”后不久,就遭到辞退。班主任换成了那位给我指教室的漂亮女老师。

我上初二的时候,见过张老师一次,衰老得非常严重,皮包骨头,满身刺鼻的药味,离他很远我就呛得想呕吐。听说,他已是肝癌晚期。

没过多久张老师就去世了。是喝药死的。

3

漂亮的女老师其实只教了我半年。

那时候学生们都在说她怀孕了。我也发现她的肚子鼓了起来。有一天,我问老师,你怀孕了吗?她羞红了脸,摸着我的头说我,这么小就懂这么多。我自觉得到了表扬,很兴奋,就小声对老师说,我想摸摸你的肚子。她警惕地笑了,摸我肚子干啥嘞?我一边拿着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乱画,一边小声地说,我想老师肚子里的小妹妹了。

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里的是小妹妹?女老师反问。

老师真好看,当然也要生个好看的小妹妹啦。

女老师的大肚子很软很热,像是母亲做的发面团。她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迫不及待地问我:摸到了吗?我说小妹妹很乖,在你肚子里睡觉呢。她很开心,拿了水果让我吃。

漂亮的女老师问我,你很喜欢小妹妹啊?我说我肯定喜欢啊。

你怎么这么小就喜欢小妹妹啊。问得我挺不好意思。

女老师在嘴唇上抹着口红,我认真看着,她说,也给你抹一下吧,我吓得赶紧捂住嘴巴。她“咯咯咯”笑了起来。

育红班放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她调到城里的学校当老师去了,听说真的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妹妹。

漂亮的女老师姓吴,叫吴雨晴,漂亮的小妹妹叫小鸽子,可惜很早就飞走(夭折)了。

4

1996年的冬天特别冷。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掩盖了干裂大地痛苦的表情。

那时刚放了寒假,我给田向阳说,我表伯家开有造纸厂,我们去换胶布。

换胶布是要拿着旧书去的,我们俩空着手就去了。

我领着他,穿越纷飞的大雪,最终连造纸厂的门都没有找到,只好失落地走回来。他走不快,我就走一会儿等一会儿。

那时他还能走路。

过了年,他就走不成了,只能呆在家里。

他坐在一个大靠椅上,椅腿上拴着个绳子,绳子的一头栓在电视机的开关上,他一拉绳子,电视就开了,但只能看一个台,换台的话,他要用一根棍子捣调台的转扭。

他姐田旭阳给他买了本《十万个为什么》,我一去找他,他就让我看。

田向阳越来越胖,他父母两个人才能搀着他上厕所。

又是一个冬天,人们都在议论向阳烧死了——父母出去干活,他一个人躺在大靠椅上看电视,大冬天的,父母怕他冻着,把煤球火放在椅子前让他烤火。等到父母回来,他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田向阳当晚就被装进一个木箱里,埋在荒山上的乱坟堆。

很早就飞走了

5

奇花姐比我大十一岁,她们家开的造纸厂。

老老去世的那个夏天,我和老太爷在瓜地里看瓜。表姐来了,我就领着她摘瓜。

表姐问,奇高,你懂哪个瓜熟哪个没熟吗?我当然懂了,西瓜藤旁边的触须发黑了就说明西瓜熟了。

我给表姐摘了个六七斤大的西瓜,没有刀子,就用手捶开了,红沙瓤,很甜,这是白塔山阳坡的山地瓜。我又摘了五六个装到肥料袋里,让表姐带回去吃。临走,表姐说要带我回家玩几天。

她待我可亲。晚上睡觉,大姨让我和奇星哥睡在一楼,奇花姐说我还小,就让我跟她睡。

大夏天,表姐的床上铺的是小竹子块串起来的席子,睡在上面很凉快。

表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她说是香水,我闹着也要抹,表姐说这是女孩子抹的,我嚷嚷着也要做女孩子,表姐就给我也抹了。

她还给我包了红指甲,从植物小大红的花朵上摘下来的花瓣,摁到指甲盖上,用叶子包起来,过会儿揭开,就是红辣椒一样鲜艳。

表姐十九岁那年爱上了造纸厂的一个年轻工人,据说她们还爱的死去活来的,但当时表姐的家人都不同意,就把表姐的事情给搅黄了,倔强的表姐一时想不开竟然自杀了,结束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绽放的生命。

但那股好闻的香水味儿永远都在我的记忆里发酵扩散,如一杯陈年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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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插图: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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