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到我的梦中杀死了我弟弟

2015-12-11 16:20:29
5.1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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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意识到梦有时候表达人潜藏的情感时,我开始恐惧起来。

在我十多岁的时候,经常梦见弟弟被人杀死。而我躺在一个河边上,是南方常见的那种小河流。我侧卧的脸镶嵌在乌黑的泥巴里,双腿像两条黑色的水草飘荡在河水的冰冷中。

应该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我梦见自己吃力地爬起来,河边上的白瓦黑墙和没有长出一片叶子的树让人茫然,我看见自己一脸惊讶,发现地上有一把沾了血的菜刀。宽背短柄,乌青发亮。我一下子认识到,弟弟出了事情。于是梦里看着自己抄起那把刀,沿着河岸寻找弟弟和杀害弟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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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之后那个夏天,小学毕业的我迎来漫长的暑假。我和父母住在朝阳区来广营外来者聚集的地方,爸爸在堂哥的小作坊式的室内装修公司做事,没有五险一金,妈妈从事家政服务,好像同时为几家干活。

每年回安徽老家过年,我都借住在外婆家,那座小镇除了有很多的湖泊与河流,附近还有一条高架的铁轨。每次坐了通宵的火车,睡在外婆家带着湿气的枕头上,感觉轰隆隆的火车声就在枕头里不停晃动。

我从小视力很差,需要特殊照顾,于是打工的父母把我带到了北京。

北京打工子弟小学 (图/CFP)北京打工子弟小学 (图/CFP)

直到12岁那年,我被送回老家。事实上,那是爸妈眼中的老家,爸妈口中的亲人,对我来说它实在很陌生。现在,却要突然在这里长住。

那个年龄,我甚至不懂得怎么照顾好自己,爸妈却让我照顾好9岁的弟弟,而且强调我们之间有浓浓的血缘关系。对于陌生的弟弟,以及照顾他的责任,心里充满了反感。

我在北京四次转学,每次重新和陌生的人建立关系,都是人生中的艰难时刻,而与弟弟的最初相处,似乎比那个还要尴尬。

弟弟一直跟着外婆,其实就是留守儿童,只不过当年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概念。

2

外婆家的院子有一块菜地,我回去之前,那只养了六年的黄色狼狗刚刚死掉。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狗肉。外公给我盛第二碗肉汤时,铁锅里漂浮起狗的脑袋,黄色的骨头空洞而又邪恶。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起狗来。

父母把我安排到附近的乡镇初中,就回了北京,一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没有和上五年级的弟弟熟络起来,只是偶尔一起用黑色背面的麻将搭建各种样式的城堡,表弟才上幼儿园大班,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弟弟转。

以前在北京读书,有爸妈疼爱,有好成绩可以炫耀,为什么突然来到了这里?我觉得孤单,好像自己躺在看不到月光的房间里,慢慢地陷入静止不动的水中。。

我讨厌在凉席上搭建麻将、不说一句话的弟弟,讨厌会吃光所有零食、周末被家长接走的表弟,讨厌明显偏心的外公外婆,讨厌不会说当地方言的自己。

后来,我又讨厌起了那个应该在老电影才能见到的乡村学校,太寒酸太土了,学生都坐在条凳上。我已经习惯了灯光明亮、桌椅整齐的北京的小学。

课堂上,老师奇怪的普通话里夹杂大量方言,让我无所适从,而我标准的普通话又会让大家先是好奇,然后远离,觉得我是这个地方的闯入者。

我只好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去食堂买两块钱的饭菜,一个人从角落里吃完饭后在操场溜达,一个人走四十分钟回外公外婆家,一个人开着台灯学习。

除了那些,我实在不知道做些什么了。

3

回老家那年,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带着戏谑的口吻开我和弟弟的玩笑,说爸妈不要我们了。对于爸妈的感情,我与弟弟注定不一样,而北京在他那里更是完全没概念。

北京的生活值得留恋吗?不好说。我有时候会嫉妒生活在外婆身边的弟弟,至少他不用自己做饭,而在北京的时候,我经常要照顾自己,有过一个星期连续吃白水煮面的日子。

外婆家吃的其实也不好。我们每天的早饭就是开水烫锅巴,加上一点自己腌制的咸菜。而表弟单独在自己的小屋里吃饭,每天都有一笼小笼包的。我和弟弟最初并没有感到什么差异。

与外婆家隔着一座桥的同学骑车撒把摔断了胳膊,我就每天骑着车带着他上下学。每天到他家,看到那位同学的早餐总是变着花样,才意识到父母在与不在身边的差别。他妈妈看到我的穿着,问我衣服是不是自己洗的,我才发现,我的衣服没洗干净,还有着斑点。

谁到我的梦中杀死了我弟弟

从那时起,我开始留意一直在外婆家生活的弟弟——他的头发上总是有雪白的头皮屑,如果裤脚抬起来,会看到袜子经常都是不一样的。他已经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默默接受一切。

我和弟弟的衣服鞋子基本上都是七拼八凑出来的。我们的衣服是爸妈年轻时候留在家里没有带走的衣服,鞋子是各种亲戚不要的。印象最深的是老爸丢下来的浅棕色皮夹克,因为存放时间太久了而变得像塑料一样硬。可是,穿上一件没有破损的衣服当时已经是一件让自己很开心的事情了,至于皮夹克里面是什么,那是另一回事情。为了让自己上台领奖的时候好看一点,我会把厚厚的各色颜色交织的毛线衣穿在宽大的衬衫里面。有一次,班主任觉得我只穿一件白色衬衫会很冷,就过来握了握我的胳膊,衬衫里面是软软的毛线衣而不是有弹性的皮肉,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不过我和弟弟很少为服装自卑,周围的同学没有谁的穿着特别出众,大家似乎对此没那么在乎。

我居然也引领过“时尚”——当我穿上舅舅退伍时发的绿色胶鞋时,学校里几乎一半的同学在跟风,那种不透气的鞋子并不怎么样,但在当时成为同学们努力追逐的时髦,他们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寒碜。在乡村学校,一个成绩优秀的人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成了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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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每一次考试都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从第一次月考开始,我就包揽了所有功课的第一名。在乡村中学,只要成绩好,即使你是一个古怪的人,老师、同学也会认为这是有个性。

但我的同龄人的家长也对我充满嫉妒。他们在背后添油加醋,嘲笑我的沉默寡言,我的视力差。每次从那条阳光被商铺遮阳板挡住的街巷里走过,被人指点,我会觉得一切都是一个下雨天的梦,到处充满了湿淋淋的声音。而我怎么也没有办法想起自己长什么样子。

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我盼望着考试,取得第一名才能让自己获得重视。连外公外婆都会给我多做点好吃的,在小乡镇里,每次考试第一名的孩子会成为议论的中心,家人在街坊邻居那里聊天也觉得有脸面。

过去,我不用帮外婆在院子里摘橘子,因为我个子矮,现在我高过了外婆,还是不用摘橘子,因为我学习好。不仅不用摘,外婆变成另一种偏心,会选大个的橘子给我吃。

爸妈过年回家给我买了一辆新的浅蓝色女式自行车,而弟弟用的是隔壁四爷家的老式车,二八大杠,破旧得快要散架。

每周外婆给我的一块零花钱,我都花在了邻居家的小吃摊上,而弟弟似乎一直在攒钱,他的业余时间,还是默默地堆砌麻将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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