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悬地沟油

2016-01-13 16:28:28
201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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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几个朋友小聚,谈起暗访地沟油后突然暴死街头的那个李姓记者,感叹他做了有益之事却落得这个结局,而且那么年轻,真是可惜。一朋友惋惜之余对我说:“我羡慕你们记者,可是,你不要去做这样的采访,这社会,没人给伸张正义的人保障。”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阵隐痛,轻轻地告诉他们,十五年前,我就做过这样的一期采访,而且最后被发现了,差点丢了性命。

他们大睁着眼睛,让我讲讲那段经历,打开回忆的闸门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但在那样的氛围下,还是将尘封已久的往事慢慢抻出来,放在阳光下晒晒。

那是我加盟某著名电视台打假栏目之后做的第二期节目。选题是当地刑警队的朋友星星(化名)提供的。

星星曾经是我做政法新闻时的采访对象,接触多了,慢慢成了朋友。

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刑警。那次我们通话时,他刚从外地抓捕回来,连续突击审讯犯人好几天,嗓子都是哑的。我问他有没有合适的新闻线索,他说,刑警队旁边的山坡有一户民宅,整天大门紧闭,里面不时飘出一股恶臭,据说是做地沟油的。具体是不是也不能确定。“要不你来看看?那个院里养了好几条恶狗,很危险,要注意安全。”

十五年前,地沟油在公众那里还是比较陌生的词,对于记者而言则是让人兴奋的题目。栏目组领导安排了男同事阿伯和我一起去,为了保证采访顺利,我们假扮成了夫妻。

那个疑似造假窝点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墙高筑,上面布满了铁丝网,四周是一片荒地,两公里外是某刑警队的驻地。院子终日大门紧闭,显得很神秘。因为里面时常散发出臭气,不知地沟油为何物的附近村民传言,那是一个垃圾加工厂。

那是十月的一个午后,天气燥热,东部某市正是秋老虎横行的时候。我们下了飞机就直奔现场。我和搭档阿伯刚靠近院墙,里面就传来了疯狂的狗叫声。天生怕狗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大门“吱扭”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匆匆张望一下,“咣当”一声关上了大门。接着几声呵斥,里面的狗很快安静了下来。

我和阿伯假装闲逛,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高墙、铁丝网和看门狗,筑成一个森严的壁垒,怎么突破?我们坐到不远处的土坡上,汗流浃背,沉默了很久。

2010年,据中国专家估计,地沟油回收制成的“有毒”食用油占全中国市场十分之一。 (图/CFP)2010年,据中国专家估计,地沟油回收制成的“有毒”食用油占全中国市场十分之一。 (图/CFP)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去了一趟,躲在一个树荫下观察了很久,也不见大门打开。在我们几乎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老头儿走了出来,将大门半开,在屋前的空地上收拾一些杂物。

我想都没想,几个健步就冲了过去:“叔叔好!”我故作天真、且热情洋溢。老头儿憨憨地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回走。我和阿伯没等他反应过来,也跟着挤进了大门。顺着狗的狂叫声望去,四只凶猛的藏獒拼命地想挣脱铁锁,把我们撕成碎块。它们虽然被粗重的铁链子拴在大门两侧的铁笼子里,但那疯狂的气势,还是让人心惊胆寒。我下意识地躲在了老头儿的身后。

我告诉老人,我们也是生意人,听说这里做的油很便宜,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努努嘴,指向在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里忙碌的女人:“她是老板娘,你得找她。”

我立即过去套近乎,那女人面无表情地审视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我指着阿伯说:“这是我老公。”

她仍然没反应,把我们晾在一边继续干着活。

我和阿伯无奈回到院子里,那位老人正蹲在一个池子边忙活着。偌大的池子里,正咕咚咕咚地发酵着满满的泔水,里面的剩菜剩饭在秋日的阳光照射下,发出刺鼻的味道,我简直喘不过气来。

“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不是要买便宜的油吗?便宜油就是用这些东西一道程序一道程序加工出来的。”

阿伯一声没吭,用隐形摄像机偷拍了一些镜头,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很快告别。

我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这是条大鱼,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回住处的路上,我决定把老板娘作为突破口,并在脑子里飞快地制定了几个方案,准备一个一个尝试。对于搞定一个女人,我很有信心。

我径直去了商店,花100多块钱买了一条色彩鲜艳的丝巾,这是我的“糖衣炮弹”,用来“轰炸”那个女人。

第三次去的时候,正巧大门开着,老头出出进进地运着垃圾。也算是熟人了,他根本没有拦我们的意思。老板娘也在院子里,看见我们,马上背过了身。

我径直走向她,没话找话,她仍是一声不吭。我从包里掏出那条彩色的丝巾递过去:“嫂子,送给你的。”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湿漉漉的手,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把丝巾顺势搭在了她的脖子上,以很诚恳的语气说:“嫂子,我们刚结婚不久,日子很拮据,现在赚钱太不容易了,听说做这个生意比较赚钱,所以才冒昧地跑来找你,希望你一定帮帮我们,您也从我们这个时候过来的,等我们赚了钱,我不会忘记嫂子的。”

我的演技还可以,语气也真挚、诚恳。但多年后想起这一幕,我总会脸红。她笑了,把围巾在脖子上很自然地绕了一圈:“没事的,都不容易。”

她告诉我们,她这里生产的油都有固定的买家,而且她老公交代过,不和陌生人做生意。他老公去外地送货去了,但她不能不听他的话。她介绍说,某市的一个朋友,这个生意比他们做得大,可以介绍给我。

我当即要了她朋友的电话号码,“嫂子,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到时候我就说我是您的表妹,这样您的朋友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会尽心尽力地帮我,行吗?”

她欣然应允,找了张皱巴巴的废纸片,写了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我。

走出他们家大门时,回头望去,她还在美美地欣赏脖子上的丝巾。当时有点心酸,感叹人——尤其是女人——太容易受物质的诱惑,也因此给自己带来了诸多的麻烦。

我给某市的王姓老板打电话,因为是“熟人”介绍,他完全放弃了戒备之心,热情地表示一定到长途汽车站去接我们。

长途车进站的时候,透过车窗,尽管从未谋面,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三十多岁,身材矮胖,腋下夹着那个年代小老板特有的公文包,正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将脚尖翘起来,有节奏地晃动着。

见到我们,他超乎寻常的热情。“走,咱有车,我开车来的。”那时候,家用轿车还很少,桑塔纳轿车,几乎是一些小暴发户的标配,他的白色桑塔纳尽管脏兮兮的,却仍给了他一种显贵的骄傲。

晚饭饭桌上,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边嚼着饭菜,边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己的生意经。这类人,艰辛的发家史永远是他们最值得炫耀的履历。当然,山东人的豪爽和热情,即便是造假分子,也毫不逊色。

我知道自己很“嫩”,缺乏生意人的江湖气,怕引起他怀疑,酒桌上谎称自己和阿伯是大学同学,刚毕业,工作一直不理想,挣得较少,这才想出来自己做买卖。

“我说呢!看着就和我们不一样。”他一口干掉一杯酒,唾沫星子四溅“我这辈子没文化,特别羡慕有文化的人,也愿意和有文化的人交朋友。”

阿伯性格内向,整个过程很拘谨。但却一杯一杯地陪着他喝酒,为了做成节目,也是拼了。

酒过三巡,那老板兴致更高:“你们刚开始做,什么都不懂,我可以分文不收地先帮你们把加工厂做起来。”他甚至表示,前面的资金可以帮忙垫付。“从今天开始,我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妹了,哥能做的一定帮忙。”

我虚伪地当即称呼他表哥。看得出,我胡编乱造的每一句话,他完全当了真,一心一意想帮我们改变经济状况,和他一样迅速“富”起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毫无保留地讲述了地沟油的全部制作过程。

“表哥”告诉我们,他们的地沟油加工,基本已经形成了产业链,即产供销一条龙。很多加工好的地沟油,甚至被贴上各种名牌油的标签,进入了各大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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