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于真情的造假老板

2016-01-14 16:26:29
201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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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阿成纯属偶然。

十几年前,我是某著名电视台一个栏目组里唯一的暗访女记者。那时我们的栏目专做食品造假的节目,每一期曝光出的食品安全问题,都能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因此栏目收视率极高,火到不得了。在这样的盛名之下,作为里面的记者,有着说不出的成就和自豪感,无形中也把自己当成了斗士。

阿成在海口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生产椰果的工厂,我的一个同事从线人那里得知,海南很多椰果加工厂都在产品中添加极具腐蚀性的双氧水,阿成无疑是节目组的潜在猎物。节目是同事在做,我只是大略听说,真正的好椰果虽是食用明胶制成,但颜色浑浊,不透亮且发黄,而加过双氧水的椰果,则晶莹剔透,特别的好看,因此会更加好卖。椰果可以用来做孩子们最爱吃的果冻中的果肉,这些椰果加工厂除了给国内的果冻生产厂家供货之外,同时兼顾着东南亚市场的出口。

为了做成这期节目,我的那位男同事从武汉某高校找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扮成夫妻,去海口的几家椰果厂家、假装谈生意,伺机偷拍。二十多天过去了,却一无所获。

对于电视记者而言,所有的问题必须用画面呈现,即便当时当事人和你说了如何添加双氧水,没有添加的动作和画面,仍无法做成节目,只能前功尽弃。

当时我正在内蒙古暗访假药生产者,男同事打电话向我求救,随后又通过领导,让我务必帮这个忙。那时因为人手少,节目难做,台里总是在“等米下锅”,常常一个节目还没拍完,已经排好了播出的档期。虽然之前对这个同事并无太多好感,还是答应了他。

就这样,在湿漉漉的八月,我一个人在半夜十二点多抵达了海口机场。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

因为航班很晚,出发前,男同事承诺肯定会去机场接我,当时觉得他还算挺哥们儿的,之前对他印象不好也许属于误会,甚至为此心生了几分愧疚。

下飞机后,左等右等不见人,只等来了电话——他说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自己打车去酒店。看看手表凌晨一点,这个借口很没说服力。

因为旅客比较少,机场外的出租司机拼命拉客,说他们在“抢”行李也并不为过,不但提起行李直接塞进车里,还漫天要价,你不坐车,行李也不还给你,强扭着胳膊就往车里拽。

在陌生的城市,在那样的深夜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被一群光着膀子、穿着大裤头的男人拉来扯去的,钱,真的成了无所谓的事了,明知被宰,也得乖乖上车。从机场到市中心的酒店,不到三十公里的路程,司机要了我五百块。

到了酒店,打同事的电话怎么都不接,我又累又气,到前台查到同事为我预定的房间,好不容易找到服务员,打开房门,安置下来。过了好半天,我的男同事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穿着睡衣,胖乎乎的脸上眼睛笑眯眯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一切都像是理所当然,没有问候,没有关切。我为工作而来,便也没说什么,饿着肚子洗了个澡。

躺下,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被人推醒。借着满室的月光,看见那女孩蹲在我的床前,满脸的泪痕:“姐,能帮我回武汉吗?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没钱买机票,本来是一个朋友介绍我和他实习的,结果在这里二十多天了,这种暗访太辛苦也太危险了,根本不适合我,我不想再做下去了。我一点钱都没有,回不去,他也不让我走。”

听了她的话,我“噌”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脑袋一热,准备去找那个同事说说。女孩拽住了我:“姐,你现在来了就好了,快点把这个节目帮他做完,做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和她一样,我也对这次海口之旅感到恶心,一心盼着早点把节目做完,赶紧回去。

第二天,男同事带着我和那女孩,先去了一家比较大的工厂,看看拍摄能否有新的进展。8月的海口,火一样的阳光伴着湿漉漉的空气挟裹着我们。一出门,汗就湿透了衣背。我感到一阵阵的心慌气短。

进门后,那个四十多岁的南方老板,矮小,精瘦,正光着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看起来笑眯眯的,但连个招呼都没打,看见我们,眼神迅速地移开了,很老成、很难接近的样子,我猜想男同事之前的表现可能已引起他戒备。

院子里,两个矮胖的南方女人各自忙碌着,我的男同事介绍说:“这是严总的两位太太,严总很了不起吧?”

那瘦小的男人干笑了两声,仍没看我们。但是,他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微笑着、用满足的眼神审视着他的领地和领地上的女人。我第一次知道,在中国南方的这个小城里,看似已经消失了许多年的一夫多妻制,竟然真切地存在着,而且如此自然。接下来的几天,在其他几个工厂里,一个小老板有两个老婆的事,还真是屡见不鲜。

男同事介绍我,说是他公司的会计。瘦小的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狡黠地笑了,从他的笑容里我看得出,这个拥有两个老婆的男人,很确定地把我当成了男同事的大老婆。

尽管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去和他交流,甚至去讨好他的那两个老婆,没话找话,但这个精明的严总和老婆们好像早就商量好了,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应付着我们,几乎不回答我们的任何问题,对相处了多天的我的男同事,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严总的原则就是,你买货可以,但先付钱,他给现货。其他的免谈。我的同事一进他的车间,他立即就叫工人停下来,冷锅冷灶的,什么都看不见,想偷拍更不可能。

拍摄双氧水添加过程,对这期节目至关重要,双氧水具有漂白、除臭、防腐等用途,相当多的食品生产商为了蒙蔽消费者,不顾明令禁止,加工过程中使用双氧水。那时的我心中被正义感充盈,一定要拿到证据,把作恶者绳之以法。

在严家,这个小老板连屋子都没让我们进,连口水都没给喝,就在院子里冷漠以对。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对于从小在北方长大、第一次来海南的我来讲,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半天熬下来,一无所获。回到宾馆的时候,头晕目眩,想吐。那女孩和我一起回到房间,刚准备洗澡,男同事就笑眯眯地敲开房门说:“我想让小李到我房间帮忙整理一下资料。”

一个小时后,他们喊我出去吃饭,我回复说头晕,没有去。下午,我们决定去另一个工厂,难受也顾不得了,一心盼着赶快把这个采访做完,然后离开。

临行前,男同事费劲地将摄像机藏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裙子下。我淡淡地说,不用了,估计今天也拍不到什么,先去聊聊再说吧。他悻悻地把摄像机从那女孩的裙子下又拿了出来。

我们去了阿成的工厂。

小工厂里,阿成和一个女人以及几个工人正在忙碌。阿成很清瘦,在南方人里算是高大的了。我仔细地找了找,院子里没有第二个女人,猜想这个人只有一个老婆。

看我们进去,阿成牵动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样子很冷淡,并没和我们打招呼的意思。我们装作自来熟的样子,在院子里坐下,一时大家无语,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因为有些中暑,我的身体和心情都很差,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阿成时不时地经过我们面前,看也不看我们。直至今日,我仍记得他有着一双近乎忧郁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也许是因为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在那种内心很无助的时刻,让我有了一丝的亲切感。

我静静地看着他在我们面前来来去去,没有提出去他的车间,也没想问生意的事。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当他再一次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轻声地说:“坐一下吧,歇会儿,你忙了这么久了。”

他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装着什么。他停下来,认真地看了看我。我知道自我们进门后,他是第一次正眼看我们,并注意到新来的我。从他的态度里看得出,他对我的同事没任何好感,也并未想和他做生意,这僵局应该持续了20多天。

我的同事介绍说,我是他的合作伙伴,因为进货的事他拿不准,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阿成站着没动,认真地看我。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们海南真热,我是内蒙人,第一次来,真有点吃不消。感觉快死了一样。”说这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情和做作,全是真心话,我也没把他当成采访对象。那一刻,在酷热的他乡,对我同事的不满加上身体上的不适,让我脆弱得差一点哭出来。

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中暑了?看起来你生病了。北方人刚到南方是够受的。”他的态度明显亲和了许多。

我说:“没关系,刚来不适应。过几天就会好的,起码海南的空气很好,景色也很美。”

他笑了,点点头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人都喜欢自己的家乡。”他语出不俗,和几天来接触的其他人,感觉完全不同。

“看你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但只娶了一个老婆,真替你老婆高兴,好男人啊!”我调侃道。

听我这么说,他憨憨地笑了:“怎么也是文化人,不可能干那事。女人不容易,嫁给男人不就图个对她好吗?”看来我猜对了。阿成说这话的时候,让当时还单着的我,心里一颤,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对他开始刮目相看。

原来男人也喜欢被恭维,因为我的夸赞,一瞬间,拉近了和阿成的距离,我心里产生了几分欣喜。

阿成的老婆脸上洋溢着幸福:“我们这里这几年流行找二奶,他从不乱来,对我是很好。”她是个皮肤黝黑、高大健壮的女人,因为不擅修饰,显出了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态。

聊天的过程中,阿成的小孩光着脚踩到了院子里的积水里,阿成抱起他,亲昵地拍拍他的脸,给他在水盆里洗干净了脚。我又由衷地赞美了一番,开始逗那小孩子说话,小孩子也开始围着我们跑。

“双氧水椰果”制作过程 (图/《每周质量报告》)“双氧水椰果”制作过程 (图/《每周质量报告》)

在这样的一个午后,我面前的阿成,无疑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也像个真诚的朋友。

我和阿成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完全没谈生意的事。他说他是文化人,我就问起了他的学历和专业,阿城很是得意,讲自己受过高等教育,大学毕业后回家乡开了自己的工厂,从零开始,一步步有了今天的局面,赚到了些钱,过上了好日子。在这个南方小城的生意人里,起码在椰果加工这个行业里,阿成算得上是个儒商,他的烦恼也会比别人多些。他很关心农民工的现状,甚至关心国家政治经济的发展。

那一天,他和我聊起当时很火的两本书:《中国农民调查》和《往事并不如烟》,碰巧的是,我不久前也都看过,他一下像找到了知己一样兴奋,喋喋不休地开始发表他的论点,聊得最多的是农民问题。工人们仍在小工厂里忙碌,我们两个谈得热火朝天,完全和生意无关。

不知不觉太阳下山了,看起来,阿成完全把我当成了好朋友,这让我心中窃喜。

那晚,他不但请我们吃了顿很贵的海鲜,还执意送我们回宾馆。告别前,我知道时机到了,弱弱地对阿成说:“我很想和你做那笔生意,但是我不要你原来的货,我想要批新的货,现做最好。”

阿成二话没说答应了,并坚持要在第二天早晨来宾馆接我们。

阿成走后,同屋女孩兴奋地抱住了我:“姐,这二十多天没白熬。明天一天就可以把节目做完了,我就可以回武汉了。”她的兴奋着实感染了我,有那么一阵子,我真把自己当成了英雄,为了能帮上这个美女而骄傲。

我静静地躺在宾馆的床上,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的响声,我知道,这个节目没问题了,我成功了,同时,心里也无端地堵得慌,像沉到了湖底一样的压抑。曾有一度,我不想去曝阿成的光了,也不想做这个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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