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分的按摩学徒

2016-02-19 17:23:30
201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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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生活中,视障人士会得到健视者的一些帮助,但是,真正的理解与沟通在彼此之间还是奢侈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了“黑暗中对话”,这是一家于1988年设立于德国的社会企业,2011年获准进入中国大陆,所谓“黑暗中对话”,是把健视者置于完全的黑暗,这时,他们需要的是那些习惯于黑暗的视障人士的帮助。活动中,各行各业的体验者根据培训师的引导和指令,在黑暗中完成品咖啡、做游戏、表演节目等动作。“我们想建立一个打破隔阂,平等对话的平台。”作为培训师之一的张平对我说。 作为这种体验的延伸,我要讲述几个视障培训师的故事。

小溪的家乡在浙江省丽水市龙泉山脚下,小学时和同村的小朋友玩飞镖,一只眼睛被刺伤。简单的处理、包扎后,伤口却感染了视神经。从那时起,小溪每天起来,都会感到世界比前一天模糊,直到三五年后,光亮完全消失。

考虑到未来的生计,十四岁的小溪走进当地唯一的一家盲人按摩院,成为按摩院里最年幼的学徒。

早晨六点半起床,先在师兄弟身上练习手法;七点吃早饭,早饭之后客人陆续来店,未出师的学徒不能做钟,只能帮忙干些杂活,比如在客人等候过程中,帮忙按捏手脚上的穴位。类似的小活儿接连不断,到了夜晚打烊以后,师兄弟每人负责打扫一间诊疗室。小溪去的最晚,负责打扫的诊疗室最大,而师傅对打扫又有着严格的要求,必须先用鸡毛掸子掸,再用抹布抹过。每天打扫完,师母都会来检查,这是小溪最为惶恐的时刻,他听着师母一步步挪向诊疗室的每一个角落,手掌轻抚墙面和台面,如果脚步声突然停下,手掌握成拳头叩两下,小溪就知道,完蛋,今天的夜宵又打水漂了。而在那四年艰辛的学徒期间,晚上和着肚子里镗镗的鼓声睡觉实在是家常便饭。

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对于中国大多数盲人来说,已是最好的出路了。 (图/CFP)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对于中国大多数盲人来说,已是最好的出路了。 (图/CFP)

2006年,小溪满师,师傅留他在按摩院工作,月收入接近三千,在当地属中游水平。他用工资买了第一台手机,在社交软件上认识了不少来自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的视障者,听他们说起大城市的种种,小溪渐渐有了“出去看看”的念头。

他先是探探父母的口气,父母坚决反对:“你别折腾,你一个人到外面怎么混?连过马路都没有人帮你。”

这个反应在小溪的预料之内,在2008年的家乡,别说是盲人,连明眼人出去打工的都特别少。小溪虽然没有明着和父母争执,但暗地里已经做出去上海的决定。

他在网上向很多大城市的视障同胞讨教,“到外面如何与人相处?”“地铁是什么样的?怎么乘?”问得越多,小溪心里越痒痒,他捱不到年底了。

当时从龙泉县城发往上海的长途车一日一次,下午三点发车,晚上十一二点到达。十月的某一天,小溪没告诉父母,一个人摸上了车。在车的尾部坐下,害怕和激动交织,他不断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如果不死人生就等于赚到了。”

在晃晃悠悠的车上断断续续地打了几个盹,听到车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刹车音后停下——上海到了。那些原本坐在他前面的、散发着热气的陌生人都拿起行李,抱着小孩,排着队下了车,车一下子空落了,那种空落激起的不安全感甚至让小溪起过跟随这趟车原路返回的念头。

入秋后的上海之夜很冷,风吹的声音飕飕的,好像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希望等到有人经过,请他领着自己去打的。

忽然小溪听到一双高跟鞋嘀嗒嘀嗒经过,赶忙拉着箱子,迎着声音的方向小跑过去,可是这双由远到近的高跟鞋忽然之间加速往相反的方向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听不见了,小溪只好独自在空空荡荡的平地上往前走,大约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摸到了墙。

靠近有人声的地方,一个保安问他:“你看不见啊?应该找人帮忙。”

小溪急于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说道:“我没有人帮忙,现在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保安带着小溪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马路边,他说自己不能离开岗位太久,让小溪在路边自己招出租车。

小溪站在路边,耳朵里听到的过路车辆的声音,引擎的动静都特别大,似乎都不是出租车。终于有辆车停下来,小溪问:“是的士吗?”女司机说:“不是,但是可以帮你。”小溪上了这辆私家车,请对方送他去酒店,随便什么酒店,唯一的要求是价钱在50块以内。

女司机很为难,她把小溪送到一家108元一晚的酒店,酒店感觉很脏,声音很嘈杂。后来小溪才知道,在上海,108元的酒店已经属于极低的价位了。

小溪感到了生活的压力。第二天醒来,他就知道必须要找到工作,可是在一个尚没有百度地图的年代,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找按摩院。终于,小溪想到一个法子,打114(电话黄页),小溪向前台咨询离酒店最近的公共车站叫什么,然后把站名报给接线员,请接线员帮忙查找最近的按摩院,他记下地址后,再打车过去。

不安分的按摩学徒

一到按摩院,老板就往床上一躺,直接面试小溪的按摩手法。按到一半,老板问他:“你没吃饭啊?这么没力气?”为了省钱,小溪确实没有吃饭,老板给了小溪两个馒头,随后决定留下他,月薪4100。

就这样,头一回出门的小溪在上海扎下了根。

小溪在上海已经生活了七年,期间还报读了电大的工商管理大专夜校。工作和读书的业余时间,小溪策划了“做你的眼睛”健视者为视障者陪跑活动。他不仅可以谋生,还体现了更多的社会价值。而且,在曾经“举目无亲”的城市,他也交到了各行各业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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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电影《推拿》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