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女孩不敢要的“特殊化”

2016-03-01 15:37:02
201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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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生活中,视障人士会得到健视者的一些帮助,但是,真正的理解与沟通在彼此之间还是奢侈的。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了“黑暗中对话”,这是一家于1988年设立于德国的社会企业,2011年获准进入中国大陆,所谓“黑暗中对话”,是把健视者置于完全的黑暗,这时,他们需要的是那些习惯于黑暗的视障人士的帮助。 活动中,各行各业的体验者根据培训师的引导和指令,在黑暗中完成品咖啡、做游戏、表演节目等动作。“我们想建立一个打破隔阂,平等对话的平台。”作为培训师之一的张平对我说。 作为这种体验的延伸,我要讲述几个视障培训师的故事。

从Maggie在舟山群岛的家到富阳农村的盲校,是一段遥远的路程,小时候,她要坐渡船换大轮船,然后再摆渡,换两辆长途车,再换短途卡车,花整整一天在颠簸的路上。但在Maggie看来,这一路很值得,因为在盲校,她除了能学到文化知识外,还能求着老师教她弹钢琴。盲校毕业后,她考进大学,主修钢琴调律。

毕业后,Maggie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家琴行上班,本来以为幸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自己,但没工作多久,琴行老板就对她说:“因为我们琴行是要接待顾客的……顾客来了,你看不见……你知道,总归有点不方便。”

Maggie很清楚,当别人讲出“不方便”三个字的时候,意思是要她离开。

离开琴行后,Maggie开始找寻别的全职工作,要求很简单:朝九晚五,不做按摩。但很多企业知道她是盲人后就没了下文。“走投无路”的Maggie托人给“市长信箱”写了一封信,没过多久,竟然有了回音,Maggie被安排到当地的一家民营乐器厂做钢琴调律。

或许因为是副市长出面介绍了工作,这家民营企业显得格外重视,正式工作前还约见了Maggie的家长,说要研究出一个“上班方案”来——Maggie需要住在哪里?以何种方式上下班?

电影《盲人乐队》剧照电影《盲人乐队》剧照

上班第一天,Maggie就被人事领到一个三四百人的车间,没等工作开始,突然“铛铛铛”车间的铃声就响了,喑哑的喇叭里传来车间主任的声音:“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现在开会!”开会的原因就是因为Maggie要来上班,单位向全体员工告知,今后有位盲人同事需要大家的帮助和照顾。台上的Maggie听见那些还未相识的同事窃窃私语道:“这什么人啊?来上个班我们就要开会?耽误多少时间啊?”

午间休息时,来车间巡视的老板娘用严肃的口吻对Maggie说:“我在琢磨你到底是坐电梯好还是走楼梯好?”她担心后者不安全,而前者又因为公司有明文规定:员工不得乘坐电梯。老板娘很犹豫:“因为你一个人而违反规定不大好。”

Maggie告诉她自己完全可以走楼梯。老板娘站在原地嘟囔了两声:“不安全,摔倒怎么办?谁负责?”

当天下午,公司的人事部门就送来免责协议要Maggie签字,大意是说Maggie在厂里工作时如果发生任何意外,单位可以免除责任。为了不让企业说出她在这里“不方便“,Maggie没有多想,由人事握着手到签字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Maggie时常会感到一种备受重视的压力。比如起身要去洗手间,所有人都会停下工作对她说“当心当心当心”,只要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能感到全车间的目光都像烧灼的火焰一般投向自己。其实盲人对一个地方熟悉之后行动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普通人可能太少接触盲人,并不知晓盲人在何种情况下需要帮助或者需要怎样的帮助,对Maggie而言,太多人的注视和关心反而让她战战兢兢,束手束脚。

Maggie没有绩效考核,当车间里所有人都在急于增加产量,以便结算奖金的时候拿到更高的报酬时,她只有基本工资。也因为如此,Maggie可以“磨洋工”。很多时候,一天只有四架钢琴需要调律,她会估算好自己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因为她仅仅被允许调最基础的第一遍音),其他的时间无事可干,就在钢琴上练练谱。

Maggie在这家乐器厂工作了两年,从没出过任何岔子,也没有发生老板娘忧心的摔倒等意外,然而她还是时不时听见车间主任私下和其他同事念叨:“如果她不来上班,就算我每个月给她工资,我也愿意;她来上班,我反而压力更大。”

两年后,她离开了让她心心念念的钢琴,到别处寻求尊重。

后来,经同学介绍,Maggie认识了同样酷爱音乐的先生,他们先是安家沈阳,她在夫家为公婆开设的盲人按摩院打下手,随后来到上海“黑暗中对话”工作,Maggie的先生亦来到上海,但一直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

Maggie理想的生活依然是能够弹琴,同时被当成一个普通人来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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