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的新娘

2016-03-25 14:08:54
201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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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在广州一家鞋厂打工。快过年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你快点回来吧,你弟弟终于要结婚了!”

这可是母亲多年来日夜期盼的日子。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总是念念叨叨地说,“本来家里就不富裕,现在又少了一个赚钱的,谁家的姑娘愿意到这个穷家来受苦呢!”村里的男孩过了二十岁基本都订了亲,可眼瞅着弟弟二十五了,媳妇儿还不知道在哪儿。

那时候,只要有做媒的说要给弟弟“介绍媳妇”,母亲马上就好酒好烟地往媒人家送。可更多的时候,别人也只不过是随口提一句罢了。

“想儿媳妇想疯了心,谁想吃你家东西真容易。”我埋怨母亲。

“以后你少这样丢人了,我又不是和尚,自然会有个婆娘。”弟弟在一旁跟腔道。

母亲却说:“你们年轻人总怕吃亏,其实吃亏是福。”

我和弟弟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大包小包地往外送。

这回好了,千年媳妇终于熬成婆。

弟弟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腊月二十四一早,我拉着行李箱往火车 站赶,刚走到半路,母亲的电话就来了,满满的哭腔:“你别着急回来了,婚礼办不了了!”我赶紧问怎么回事,母亲抽泣着说:“订好的姑娘跟别人跑了,人家姑娘在外面谈了个对象,可她爸妈就一个闺女不想外嫁,非要在老家给她找一个。可姑娘还是喜欢原来那个对象,就逃走了……”

从前只在电视上看到新娘逃婚,想不到就这样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火车上我气愤难平,不停地给家里打电话,可是电话总占线。好不容易打通了,母亲又匆匆挂断,说还要打好几个电话告知亲友们“婚礼取消了”。

火车晃过了一天一夜,终于进了家门——家里简直就像一个菜市场:鸡鸭鱼牛羊肉、黄瓜青椒蒜薹莲藕、葱姜蒜及各种调料摆满了整个屋子——全是为婚宴准备的菜品。母亲无力地靠在墙边,像是一下子衰老了,人憔悴了许多。弟弟也在一旁无精打采。

“家里简直就像一个菜市场:鸡鸭鱼牛羊肉、黄瓜青椒蒜薹莲藕、葱姜蒜及各种调料摆满了整个屋子”(网络图)“家里简直就像一个菜市场:鸡鸭鱼牛羊肉、黄瓜青椒蒜薹莲藕、葱姜蒜及各种调料摆满了整个屋子”(网络图)

我这才知道,姑娘比弟弟小一岁,是邻居家大嫂的远房表妹,常年和父母在外打工,直到今年秋天才回村里看望奶奶。邻居家大嫂回娘家时见到姑娘,得知还没许婆家,马上就想到了我弟弟,母亲一听,立即打电话给远在北京打工的弟弟,让他回家相亲。

第一次见面非常顺利,没聊多久双方家长就同意了,大人们笑着说去村里走走,故意把两个年轻人留在屋里。弟弟告诉我,他俩后来聊天时,姑娘开口向他要了手机、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

既然两家都满意,母亲一回家就紧锣密鼓地张罗开了——按老家的规矩,相亲之后是给彩礼订婚,订了婚就摆酒。买家具、买家电、装修房子、发请柬、买办流水席的酒菜、杀猪宰羊,忙活了一个多月,眼见着都置办齐了,可离大喜的日子就差两天,姑娘却不见了。订好的姑娘就这样跟着别人跑了。

双方家长不断地在电话里埋怨对方。母亲忿忿地说:“你们家姑娘外面有人了,就不该往我们家说,这不明显坑人吗?当我们家是冤大头!”

姑娘父母却说:“你们什么都可以给她买,就是不该给她买手机,她之前的手机我们都给扣起来了,不敢给她用,你们倒好,还给她买手机,这不她一和外界联系上了,就出事儿了吧!”

“谁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儿呢!现在这年头谁没有手机,她要求给她买个手机,我们能不买吗?”

腊月二十六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姑娘却迟迟没有找回来。她父母到我家登门道歉、退还彩礼,让我们家给报个账。母亲想了想,只报出了此前相亲和订婚时给出的现金。除此以外,烟酒钱和置办的东西一共加起来六万多,都没有算进去。

我和弟弟气不过,母亲却解释道:“算了,烟酒是办事请客时买的,买的东西在自己家里放着;况且她父母也挺过意不去,不停地赔不是,说一找到姑娘就立刻通知我们家。”

婚礼办不成了,准备的菜品自家也吃不了,弟弟只好去招呼左邻右舍的叔伯兄弟:“谁家过年菜还没有买的,需要什么自己来拿吧。”这回家里真像菜市场了,东家拿几捆菜,西家拿两只鸡,人来人往,没半天功夫一屋子菜就被挑得差不多了。有的人往桌子上扔个几十一百的,有人给了钱母亲也没有要。

腊月二十八,姑娘的父母打来电话,说姑娘找回来了,让我们去他家一趟。母亲让弟弟和她同去,弟弟不肯;母亲只得来求我,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一路翻山越岭,加上大雪之后地面湿滑,我们母女俩跌跌撞撞地走了十多里地,到姑娘家时已是晌午。姑娘家条件不太好,小院显得很破落,三间平房旁边搭着一间昏暗的小厨房,屋顶上长满青苔;家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正房墙上的红砖和水泥直接裸露在外面,甚至连简单的粉刷都没有,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块预制板之间卡进去的一排砖。

我终于见到了姑娘,中等个头,微胖,圆脸,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我们刚进家门,姑娘就“咚”地一声就跪在我妈面前,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错了!”母亲慌了,赶紧去扶。姑娘扭捏着不起来,眼睛转过去看着她妈,她妈同意后她才起来,怯怯地站在一边。

姑娘妈妈赶紧做了好一番自我批评,说没有教育好女儿,惹出这么大乱子来,对不起我们家。接着话锋一转,拉着母亲说:“如不嫌弃,咱两家还做亲家,让我弟弟哪天去他们家把小姑娘接回家,就算结婚了。”

母亲满心欢喜:这可是失而复得的儿媳妇啊!回家路上母亲满脸都是笑意,连下山的路上在雪里摔了一跤,似乎也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逃婚的新娘

可回了家一说,弟弟却怎么都不同意。不论母亲如何苦口婆心地劝,弟弟就是油盐不进。

那天晚上火塘边围着好多人,几乎全家亲戚你一言我一句地劝弟弟。“这些年你妈支撑这个家不容易,吃了很多苦,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那边也没有提什么条件,直接去把姑娘领回来,让你妈了却这桩心愿吧。”

弟弟却说:“她如果是离了婚的或者死了老公的,我可以去接,因为她没有了念想;像这种之前在外面有男朋友的女人我不要,她爸妈非把他们拆散,她的心里爱着别人,却和我过日子,我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指不定以后发生什么事呢。妈,以后你不用管我的事儿了,就当我结了婚!”

母亲心里舍不下这个到手了的儿媳妇,仍旧拉着弟弟苦苦相逼。大概是被逼急了,弟弟忽然开始摔杯子砸椅子,后来甚至边撕扯自己的头发边把头往墙上撞。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弟弟拉住,母亲“哇——”的一声哭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最终,大家只能安慰母亲两句,各自转身回家了。

那一年春节,接连好几天,“接新娘”和“不接新娘”两派都在我家闹得不可开交。年长的叔伯阿姨几乎都站在我妈一边:

“接回来了她就成了我们家的人,往后你妈就不用再操心弟弟的事儿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有了小孩,女的肯定就收心了。”

“过日子就是些柴米油盐,有什么爱不爱的?”

站在弟弟一边的是他的哥们和发小:

“宁愿打光棍也不要这样的女人。”

“结婚是大事不能凑合,要不后悔一辈子。”

“对!决不能找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一边是母亲哭红的泪眼,一边是弟弟一辈子的幸福,我左右为难,干脆什么也不说。到了开工的日子,就自己提着行李回工厂上班了。

没多久,母亲告诉我:“你走后第二天半夜,你弟弟也偷偷地走了,留下一张纸条说去苏州打工了。”

第二年,弟弟娶了邻村姓易的姑娘为妻。如今小孩已经两岁多了,一家人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对于那段逃婚往事和那个圆脸的姑娘,我们谁也没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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