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1日 | 长沙槟榔小哥的日记

2016-05-24 14:15:16
201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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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7:00,龚跃将电瓶车从租屋推出,扛在肩上,背下了二楼。在早晨的凉风中,骑了出去。

龚跃是名槟榔业务员兼送货员,今天是补货的日子,租屋离仓库约二十分钟车程,仓库旁边有一家米粉店,除了普通的米粉外,还能下干米线,嚼头足,饱肚。

龚跃领了货,用编织袋装着,捆在电动摩托后座,扎紧,这才踅到粉店,叫了一碗三两的肉丝米线,“给加点牛肉汤。”他特地嘱咐,老板答应着。肉丝米线六元一碗,加量加一元。牛肉的得八元,老板的牛肉码子放了八角与陈皮一起熬煮,格外地香。

龚跃是常客了,饶老板一勺牛肉汤,不另收钱。

米线很快上了桌,桌上摆着用碗装的任取的小食,龚跃舀了一勺剁辣椒,夹了几根红油萝卜条,吃起来。

远处开来一辆小车,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胖子,踅进店了,叫了炒鸡蛋加猪脚的双码,坐在了龚跃的对面,车钥匙啪地甩在桌上。

一会儿,胖子的面上来了,码子堆起,遮得面都看不见。

“双码要过桥(长沙说法,码子另拿碗盛)才好。”旁边吃面的老人啧着嘴,望着胖子的面,有些可惜的样子,“油太重了,汤就不好喝了。”

胖子不作声,低头吃面。其间接了一个电话,不耐烦地对着话筒说:“来了,就来。”不记得擦嘴,油沾在屏幕上,他恼火地啧了下嘴,扯下桌上的卷筒纸,胡乱地擦了擦。

胖子吃得快,三扒两扒,一碗面下了肚,端起碗来,嘬嘴吹开油花,又喝下去半碗汤。搁下碗,并不急着走,点上一根烟,歇饭气。

“满哥,送槟榔?”胖子忽然递了根烟给龚跃。

龚跃有些发愣,停下筷子接了烟,点了点头。他望着胖子客套地笑着,“要买吗?大哥,一大袋十包,肯定比你在外面买便宜。”

胖子买了两大袋槟榔,又找龚跃要了一张名片。

2

龚跃吃完米粉出门来,满脸的喜气,今天运气好,一大早发利市。他想打个电话给女友马小凡,拔了号码又摁掉了,马小凡昨天上的晚班,让她多睡会。

龚跃今年23岁,大专学历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家在怀化农村,来长沙求职,数次碰壁,一再放低姿态,终于打了眼前这份工,已做了大半年了,月薪1800加5%的提成,这是起初的说法,实结时,老板另有一套算法。所负责的片区开始铺货并不乐观,半年以后,客情(客户感情联络)逐渐向好,龚跃稳扎稳打,找他拿货的店铺有了四十几家。

龚跃心眼活,又找别区的朋友串货,到朋友手里拿货,偷偷兼卖另一品牌的槟榔,每月又可多赚得一份钱。

龚跃想给马小凡买份礼物,昨天是5.20,今天是5.21,哪个日子,都是年轻人该过的节,昨天买了一朵玫瑰送给马小凡,马小凡高兴了半天,转头问了价钱,又阴了脸,“十二块,可以买半斤排骨了。”龚跃想反驳,又不好意思,马小凡顾家,虽爱浪漫,却更会打算,而排骨,是自己最喜欢吃的。

今天一大早得了彩头,龚跃心想,虚头八脑的礼物马小凡要骂人,那就买实惠的,她能用得上的,总得让她高兴高兴。

3

在一家南杂店的门口,龚跃遇上了同样来送货的另一品牌槟榔业务员靖哥,靖哥三十多岁,本地人,客情有先天优势,同铺一个片区的货,难免有摩擦。

起初两人还打过一架,靖哥手脚重,龚跃不是对手,两个回合就被靖哥压在身下,他却骨头硬,绝不求饶,眼睛死死地盯着靖哥,靖哥被看得发毛,自己松了手。龚跃爬起来,骑上摩托,走了。

再次碰上,靖哥眼睛望天,不理他。

第三次,龚跃主动喊靖哥,兜里掏出烟来,给靖哥开了根,恭恭敬敬地给他点上。靖哥抽着烟,乜斜着眼望他,什么都不说。

以后每次见了靖哥,龚跃都主动开烟,靖哥慢慢有了笑脸,也招呼他了。靖哥说话总仰着头,鼻孔朝着龚跃,一脸不屑的样子,他管龚跃叫“小跃鳖”,也跟他拉拉家常,知道他有女朋友了,还取笑他:“小小年纪谈恋爱,毛长齐了没有咯?”靖哥骂骂咧咧,“老子三十几了都冇谈,横直(长沙话反正的意思)搞不成器(长沙话谈不成的意思)。”再后来,靖哥给龚跃介绍了几家自己相熟的店子,让他送货。

运送货物的槟榔小哥。(图:东方IC)运送货物的槟榔小哥。(图:东方IC)

“小跃鳖,今天过节呢,不去约会吗?”靖哥抽着龚跃递上的烟,笑着问。

“小凡在上班呢。”龚跃笑着回答,“老夫老妻了,不搞这个。”

“你这个人就是,连不(长沙话,一点也不的意思)晓得浪漫。”靖哥假假地板着脸训他。

龚跃和小凡是大学同学,在学校里就恋上了,小凡来自张家界,白族人,小小巧巧,做得一手好菜,是龚跃的学姐。龚跃毕业后,两人住在了一起,家里总收拾得井井有条。

龚跃有时候都纳闷,马小凡究竟看上了自己哪一点,一没钱、二没本事,到长沙来讨生活,整日里一台电动摩托,风里来、雨里去地送货。

小凡在超市收银,初时还兼着夜市的啤酒推销,那工作要接触的客人杂,不太安全,龚跃劝了很久,总算劝得小凡辞了兼职。从此龚跃越发发狠了,总想把业绩做起来,老板说了,业绩做起来,涨工资也能谈,还能再辟一片地方给他做。

4

转眼快到中午,转了一个大圈,货也送得差不多了,在湘湖路里头,他发现了一家新开的报刊亭,老板是个中年汉子,龚跃照例开烟、递槟榔,又送了老板两包槟榔,好歹请老板留下两袋货,虽然这一次的利润没有了,可多了一个客户,蚀掉的利润,总是能赚回来的。

龚跃骑着车,驶向下一个地点,路上偶尔能看到手捧鲜花的女孩,挽着男友,或把男友甩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或满足、或不耐,龚跃感到安慰,马小凡和自己在一起,可没这么麻烦,可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亏欠了人家。

龚跃的最后一站是羽毛球馆,馆里边有个小卖铺,店家老李是龚跃的第一批客户,对他挺关照。

羽毛球馆在一栋旧楼的四楼,龚跃提着槟榔上了楼,今天球馆有比赛,占了四个场子,观众也不少,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龚跃拎着槟榔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老李在柜台里抽烟,看到他来,就开始抱怨:“还晚点来也没事咧。想着今天有比赛,怕槟榔少了。哪里晓得有个胖子带了两大包来,一顿子发,一上午一包都没卖出去。”

“叔叔别在意,生意有火就有淡,常做常有嘛。”龚跃安慰着,一面送上一大袋槟榔,老李球馆里的槟榔生意本就一般,有时一个月也就两大袋的量,能出来健身的,多是注意养生的,吃槟榔的并不多。

龚跃忆起早上发的利市,想着不会这么巧吧。哪知朝人群里打望,果然看到了早上那个胖子。他走过去,叫了声大哥。

胖子看着他,也有些吃惊,连道有缘,问他生意如何。

“现在是淡季,这东西和白酒一样,冬天吃的人多些。”龚跃老老实实地说,“今天做到中午,就差不多可以歇了。”

“哥你兴致好啊,来打球吗?”

“打什么呐,周六这么好的天,睡懒觉多好啊,”胖子连连摆手,又朝场内努努嘴,“今天单位打比赛,我做工作人员。”

胖子口袋里掏出烟来,开了根给他,二人走出体育馆,在外面的走廊上抽烟。“大哥,你有什么关系好的店子要进槟榔吗?”龚跃总记得拓展业务。

胖子抱歉地摇了摇头。“我自己也戒了几年了,”胖子说,“以前吃得凶,牙龈出血,一吃水果就倒牙,现在又能吃水果了。”

有人来叫胖子去吃饭,胖子便邀龚跃,龚跃连忙拒绝,“再见就是缘份,怕什么,就说是我弟,走,陪哥吃中饭去。”胖子拉起龚跃就走,“你还怕我把你卖了?”

5

饭后,龚跃坐着胖子的车去找马小凡,胖子说喝了酒别骑车,自己要去超市买东西,正好送他,电动车让胖子放在车尾箱,放不下,尾箱大开着。

中餐上了啤酒,开始龚跃吃得拘谨,后来就放开了,胖子不喝酒,也不劝酒,起初问一问龚跃跑业务的事情,吃到后来,一桌四个人变成两个人,便是龚跃自己在说了,这一餐饭吃得特别长,胖子耐心地听着,啤酒润滑了龚跃的思绪,把他倾诉的欲望诱了出来,龚跃说着自己的业务、从前的学业,和远在农村的父母。

后来,他开始说马小凡,说起二人的相处,以及一些委屈与欢乐的事情,他手舞足蹈、神情灵动,眉眼间时而满是希翼,时而又惴惴不安。

龚跃量浅,啤酒开到第四瓶时,胖子劝他不要喝了。

5月21日的长沙:槟榔小哥与纪录者

龚跃和胖子一起进了超市,忽然甩下胖子,远远地朝着6号柜台奔去,他看到马小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柜台前忙碌着。

“我下班了。”龚跃趴在柜台旁,欢快地说。

排队的客人不多,马小凡正麻利地拿着商品过机。

马小凡长着一张娃娃脸,戴着绑着胶带的眼镜,眉毛细而长,小而翘的鼻尖上渗着细细的汗珠。

“累不累?”姑娘低声问着。

“不累,”龚跃手矮下身子,撑着膝盖,仰头望着马小凡,孩子一般地笑着,“我帮你装袋吧。”他捡起过了机的商品,放进客户的环保袋里,龚跃理的平头,酒气在脸上发散开来,眉宇中的稚气越发明显,精瘦的身子披着槟榔业务员并不合身的红色制服,松松垮垮的。

“这是我今天认识的大哥。”龚跃向马小凡介绍胖子。

马小凡略带警觉地望了胖子一眼,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胖子打了个哈哈,转身进了超市。

胖子买了牛奶、零食和几样净菜,又折回了6号柜台,柜台已经空了,龚跃仍腻在柜台旁,小姑娘接过胖子的货,逐样过机,转头望一眼龚跃仍微微泛红的脸,眉头蹙了一下,又展开,低低说:“光喝酒了,没吃饭吧,去吃点东西吧。”

龚跃不走,一边装袋一边笑:“不去,晚上回家再吃,现在吃,晚上又饿了。”

胖子笑了,马小凡也笑了,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买的东西过完机,马小凡报出金额,胖子递上信用卡。

等单据的时间,马小凡又说话了:“那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我等下来找你,不能杵在这啊。”

“别赶我啊,”龚跃搔搔头,“怕李姐说吧。”

“李姐人好呢,昨天我跟她打听肉柜的折价排骨,今天就特意给我留了一份呢。”马小凡声音清脆,她朝下努努嘴,龚跃扒着柜台往里望,排骨收在收银柜下的隔屉里,两份相叠,绑在一起。(超市里,有些品牌的生鲜到了晚上有折扣,两份用胶带绑起,作一份卖。)

“过节吗?”龚跃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问。

“是啦,过节呐。”马小凡嗔道,显得无可奈何。

龚跃开心地笑了,伸手亲昵地摸了摸马小凡的头,马小凡没有躲开。

胖子买完单,冲二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龚跃忽然立起身子,欢快地、大声地说:“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胖子回头错愕地一望,看到龚跃直直站着,旁边的小姑娘捂着嘴低着头笑。

6

夜深了,胖子坐在电脑前,开始写他的《中国的一日》,儿子已经睡了,这两天有些感冒,鼻子不通,吹着小鼾,小手总喜欢抓着妈妈的耳朵,睡着了也不放。

窗外是深沉的夜,胖子开着小灯,电脑屏幕在昏暗中发着幽蓝的光。这个夜晚与往常别无二致,寂静,蛙叫虫鸣。想着刚刚过去的白天,一瞬间,胖子有些恍惚,青春就像是个符号,百倍地放大出现在自己的脑海,胖子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的某时某刻,与龚跃的此时此刻别无二致。只是当初的5月21日,还没有被人为地赋予含义,而变得充满仪式感。

在青春、充满活力的时段,生活的挫折与羁绊,不过是可以轻易跨越的小水沟,那些对未来美好的、一厢情愿的憧憬,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平淡所挫磨,年轻的人们怀揣着小小的梦想努力地生活着,每一天都过得充满希望。

(文章人物姓名均为化名,但胖子是真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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