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佛祖、问毛主席像,我该如何是好?

2016-06-17 15:49:04
201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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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上学路上”公益机构将在6月24日发布“2016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非虚构文学是其中的一个板块。本年度白皮书聚焦于留守儿童的父母,几位资深的写作者志愿加入,各自选择留守儿童的家长进行深入采访,他们的作品为公众认知留守儿童困局提供了新鲜而重要的维度。 作为合作平台,“网易人间”全程参与了非虚构板块的运作,并很荣幸选登其中的一些作品。

引 子

2016年1月24日,低温刷新了气象记录。

朝阳区文化馆附近的九剧场,打工春晚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彩排以及录制。

表演相声的逗哏演员一直在学校的厨房担任凉菜师傅,诗朗诵的表演者是爆破工人,一个来自南方的歌唱团体,成员均来自一家时常传出争议消息的手机代工厂。

在临时充当候场室的小剧场里,来自木兰社区(编者注:木兰社区活动中心,是一家为打工者群体提供综合服务的公益机构)的演员们继续着不知第多少遍的彩排,歌声清脆耿直,红绸扇子上下左右翻飞。总有三四个小孩子在她们附近跑来跑去。

不彩排的时候,佳佳静静坐在座位上,含着一块绿色棒棒糖,等着化妆。在一群人中,你不难发现她,她拥有那种世俗意义上更吸引人的面孔:瘦长的面颊和更对称的五官。

佳佳今年36岁,15岁的儿子在老家内蒙古赤峰读初中——是一对双胞胎,大儿子跟了前夫,小儿子2006年跟刚离婚的佳佳来了北京,上幼儿园,上小学,上到六年级下学期,又回到老家,跟着姥姥姥爷生活。

一段彩排结束时,有人提议“大家陆续由蹲到站,摆出千手观音的阵势拍照。无奈观音太多,为了让后面的观音也露出脸来,站最前的一位大姐干脆跪在了地上。佳佳站在旁边,往上拽她一下,又拽她一下:你别跪那儿,站起来。

渐渐熟络起来后,我问她,佳佳,你是不是很要面子?

是。佳佳承认,自己特别爱面子。

她对一切可能导致形象矮化的事情敏感而排斥。15岁那年,佳佳读初一,偏科,数学怎么都学不好,“天天挨站(罚站)”。佳佳觉得,自己是大姑娘了,丢人,就不念了。班主任去家里找了好几趟,家长也不支持辍学,但佳佳坚持不去。

中间她搬过砖,养过鸡,饭店做过服务员,学过裁剪——每一项最多坚持两三个月。

很快,家里做主给订了婚。表叔牵线介绍的男人,之前佳佳并未见过,很快,相亲,换手绢订婚。三四天之后,佳佳想退婚,因为感觉合不来,“他人长得不错,但我们俩接触两天,从心里往外看不上这个人,我喜欢开朗一点的。”但父母不同意。

订婚后两年,佳佳不再出外打工。在家里干活,收拾屋子,做饭,有时也上山种地。

两年后,佳佳和这个男人结婚了。“那时候他还没碰过我呢。”结婚五年后,离婚——这个男人不喝酒,但打人。她和婆婆没红过脸,但生了两个儿子也没让婆婆特别开心,大家下意识担忧的问题是:怎么养啊?

木 兰

下午三点左右,木兰的演员开始张罗化妆。佳佳化好妆以后很快被叫走,代表木兰社区接受采访——这是她第三次跟随木兰社区参加打工春晚,也算是木兰的“老人儿”了,而且,她比多数人的心态开放。

遇到佳佳之前,我被两位女士拒绝了采访。

一位是随丈夫在深圳的家庭主妇,7岁的儿子留在湖南老家。她在贴吧发帖,说自己是位留守儿童的妈妈,发贴是想问问各位留守的孩子,这样的情况会对儿子有影响吗?她有些担心儿子的心理状况。

当时只要在搜索引擎键入“留守儿童”关键字,便不难在首页看到这篇帖子。沿着她的ID点击,不难发现她的一些信息:和老公都是85后,在深圳有自己的生意,儿子假期会来深圳,而她平时会回老家一段时间,加起来每年也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可以陪伴儿子。

她会发帖求助,说明她具备一些相关知识以及主动的意识。我在帖子里回应了她一句,请求加她好友。没有反应。隔几天,收到她请求加我为好友的通知。我私信她,向她说明了采访缘由来龙去脉,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木兰社区正在举行活动。(网络图)木兰社区正在举行活动。(网络图)

另外一位,是CBD地区的一家寿司店的经理。

我去店里吃饭,听到服务台方向有女声在打电话,听起来像在叮嘱另一端的孩子好好学习。结账时,服务台附近围着一圈服务员,都是女性。我试着问她们,刚才听到你们中间,有人孩子不在身边,请问是哪一位?结果她们异口同声:“我们都是啊。”

我听到的那个女声是其中的经理。她已经在北京从事餐饮行业五年,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她的丈夫在不远处另一家餐厅做厨师。家在河北,不算远,因此可以常常回家,平均一两个月回去一次——但这也不能弥补她“没有全程陪伴孩子”的心头缺憾。何况,餐饮行业相对特殊,普通人家阖家团聚的假期,往往是他们最繁忙的时候。她的孩子懂事又敏感。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她擦擦眼泪,说,有个机会倾诉出来挺好的。然后她拒绝了采访,化名也不行。

老 人 儿

2006年11月,离婚一个月,佳佳独自带着儿子离开老家,来了北京。一开始住在顺义,跟着一个她称对方为“六叔”的老乡找零活儿做。

“你知道我刚出来干啥吗?建筑工地上有那种铁管搭的架子,大冬天,我就一车一车给人送架子管。没办法,我又没文化。”这么干了一冬天。

第二年,佳佳去了砖厂,在这里做了一年半,工作内容是捡砖坯子。手上戴着铁夹子,一手夹一块刚加工出的湿坯子,放到板车上拉去烧,夹一车两毛钱。铁夹子要是戴不好,手就磨出泡来。又因为是计件,多捡一车就多挣两毛钱,所以得抢,就会打架。

期间,她的父母也来了北京,在砖厂工作。佳佳离开砖厂,去了家具厂工作。晚上回来砖厂,和父母住一间房。

2011年,通过卖二手衣服的义卖店,佳佳认识了木兰的创始人丽霞姐,以后没事就来玩。慢慢了解到,这个面向在京打工者的公益社区,除了义卖店,还为工友的孩子提供场所做作业,有免费的老师(志愿者)带着。

后来佳佳开始参与木兰的节目表演。她喜欢唱歌跳舞,一点点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还记得,有一次中秋晚会,她们表演模特秀,地点就在村口的东沙广场,挂块红布,写着“木兰中秋晚会”,大音响播放着音乐,她们穿着木兰的上衣和自己的裤子,头发高高梳起,走猫步。“开始都不好意思。”

还有一次,丽霞姐遇到难事,喝多了。佳佳换了工作服就来了,陪她喝酒,也喝多了,大家就在木兰的办公室打地铺,躺成一排睡觉。

有段时间,佳佳下了班就来“木兰社区”,来了该干活就干活,该吃饭就吃饭。这里为她提供了一个家以及接触外面世界的窗口,令她觉得心里宽阔。她和这里的姐妹们分享心里话,又眼见得一些姐妹各自散掉,一茬茬新人加入进来。年岁渐长,大家各有俗务与心事。

东 沙 村

打工春晚完成录制十天后,离过年还有三天,我们在她住处附近的公交车站见面。

站点不远处是一个十字路口,向南是她的住处。不过我们先往相反的方向转了一圈,去趟超市,买些菜。结账时,佳佳有了个新发现,悄悄对我说:早知道他们过年也营业,就不买这么多了。

回到那个十字路口,她称之为“村口”。继续向前走,就算进了村儿。再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一家前缀有外国名字的平价汉堡店,看起来是这条街上最洋气的餐厅。30块钱可以买一份双人套餐,包括两个汉堡、一包薯条、一包炸鸡块,一个玉米杯,以及两杯饮料。中午,饮料机里的可乐缺货,果汁兑了过多的水,味道变得轻薄,又甜得可疑。

佳佳一路打着招呼,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她的性格外向,不惧于向陌生人袒露一些甚至很私人的信息。在超市的金饰店修理耳饰,就自然和老板攀谈起来,拽拽自己另一边耳垂,说,这是男朋友给我买的。

佛 祖

房间是一居室,收拾得极整洁。醒目的是许多只猴子:墙上贴着,柜子上摆着,床上还歪着半人大的公仔。佳佳属猴,今年是她的本命年。她筹划着想买一条红腰带。

尽管属相是十二生肖中唯一的灵长目,但佳佳并不以此为荣:“属猴的最不好了,我们这茬猴是最最不好的,好多好多都是不好的。”她没有详细解释理论依据,但总之底气十足。

“是么,听人说属羊的不好。”

“谁说的。”

房租一个月只要500块。如果遇到手头拮据,还可以拖欠,房东并不紧催,只是说,啥时候有钱别忘了给我点呗。房东在楼上还有一套房间,佳佳也有那套房间的钥匙。有一回,男朋友说起“如果朋友同来,房间住不下”,佳佳自然地说:“咱家楼上不是还有房嘛。”

但佳佳在考虑搬家。这是她同事给的建议。

“我们那个同事,会‘看’——不是那种忽悠小来小去的,谁有血光之灾,他就给你破,真的准。但一般不给你看,消耗好多他的……那个啥。”我猜,“那个啥”可能是“元气”之类的。

佳佳的微信昵称“执子之手”,即是这位同事的作品。有一次,同事又给别人“看”,改微信名字。佳佳顺嘴说,也给我改一个吧。同事说,那你叫“执子之手”吧。她之前的微信昵称叫“执着”。同事又转来了图片——是那种在社交媒体上被戏称为“老干部风格”的花朵,给她当头像,说她命薄,建议她没事儿就去庙里呆着,听听佛经,拜一拜。

以后佳佳没事儿就去拜。“我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就觉得他挺准的,给我改了一个月,业绩也来了,男朋友也来了。”

她请那个同事来家吃饭。

同事说:姐,你搬个家吧,搬离这个村或换个地方都行。

佳佳问,为什么啊?

同事说,有好处。

佳佳问,要是搬了家,我跟潘然能成吗?

同事说,能。

“他说,反正换个地方,你俩绝对能成——语气很确定的,都没打亘儿你知道吗?”佳佳满心满脸的患得患失,“我都不敢相信,真的。他有这么神吗?我不敢相信。”最后一句声音弱下去,又重复了一次,像是说给我听,更像自言自语。

男 朋 友

也许是正处热恋期的缘故,比起远方的儿子,佳佳说到当下的男朋友的次数显得更多。

从她的提及中,不难拼凑出一个30岁的湖南小伙子形象,退伍军人,因为表现优秀,被首长留在身边继续工作。

大多数提及,佳佳不说名字,说“他”。她说到这个字眼时,总是表情含羞,眼神微妙。

他们是最近一次的平安夜在酒吧认识的。一个和朋友,一个和战友,各自占据一桌。佳佳的一个姐妹被起哄过去同他们喝酒,佳佳去把她拉回来,有点自作主张替她出头的意思,说,这是我妹妹。言外之意,不能随便跟你们喝酒。

两桌就算认识了。交叉着聊聊天,潘然请她跳舞,拿着捡到的手表问她,这是你掉的吗?“那个表虽然不贵,但表带从来没坏过。就那天晚上,坏了。”佳佳神秘地说。

潘然说,要是信得过我,我拿去帮你修。第二天早上,佳佳还没起床,接到潘然电话,我帮你修好了,什么时候给你送过来?

第三天,26日,两人就在一起了。潘然对她说,那天是他第一次去酒吧玩,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居室里,已经有了很多他的痕迹。电视机上方的墙面上,贴着他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和战友一起的,和佳佳儿子的照片贴在一起。照片旁边,是他带来并坚持张贴的一张毛主席像,张贴的方式也如他要求:正对着床。

“有一次,我和他吵架,结果那个像掉下来了——挂这么久,没掉过一次。我当时就觉得,妈呀,难道是我错了吗?我就捡起来,瞅着,和那啥似的,对着毛主席说:难道是我错了吗?是我不应该挑事儿吗?自己说了半天,然后说,我错了,我不应该和他吵架。”

墙角堆着他送来的成箱蔬菜和鸡蛋,鸡蛋多到吃不完,佳佳送了两盒给要好的姊妹。晚饭有清炒荷兰豆、清炒茄子、清炒西葫芦,唯一的荤菜是一盘回锅的炒鸡,辣味很足,是他昨晚做的,说是他家乡的做法。

“跟他在一起特别舒服。他比我小,我就跟哄孩子似的。你在厨房做饭,一分钟看不见你,他也跑厨房去跟着。前阵子,他回了趟家,跟他妈在一起,也给我发视频:叫妈叫妈。跟他姐在一起,也发视频:叫姐叫姐。还说,等过完年让他姐来我单位工作,让我给他姐找工作。说,姐来了,你就给我招呼好了。”

“挺大男子主义呵。”

“是,大男子主义。他自己也承认。”

视频连线的提醒音总是不定时响起。这对热恋中的情侣,简直想把一切可以分享的细节都分享给对方。

有一次,他说刚才去洗车,手上旧伤口又破了,好疼。佳佳又心疼又着急。

又过一会儿,他视频直播打射击游戏。佳佳看了看,认出是《穿越火线》。很有把握地对着手机里的人问:我是不是说对了?这边厢悄悄对我说,我儿子玩这个玩得可好了。

养 生

男朋友当然并不总是像小孩儿。

前一晚,佳佳和母亲吵架,委屈哭了,也多得他来安慰她。

吵架是因为钱。

“她说我弟弟要买房了,问我有多少钱,意思是让我帮他买房。我说我没钱——你想,我一个人在外打工容易吗,还得供孩子上学。我说,没钱。她说,你看你弟弟好你还不高兴?我说,高兴,谁又看着我好了?你们谁管我了,这么多年?我住院你们知道吗?我干啥他们都不知道。我从来不跟他们说。我特别伤心,当时眼泪就出来了,挂了电话,说,行了,回头再给你们打。”

佳佳觉得,自己本来就活得够累了,大过年的,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的感受,还被自己的母亲戳到了心窝子。饭都没吃完,就哭,他就哄哄哄。

佳佳这个新年不打算回家了——当然,在和母亲吵架之前,她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

“那你儿子不想你啊?”

“想,咋不想啊,也哭——是我妈告诉我的,说你儿子放下电话都哭了。”

其实以前每年都会和儿子团聚。放暑假时儿子来北京,春节佳佳回老家。

我问她为什么今年不回家过年,最先答出的原因是“不吉利”。

“我也是今年才听说,出了门子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不能在娘家过年了,会给娘家带来不好的运气。我妈问,怎么不回,我说,没挣着钱。那没挣着钱就不回了?看孩子呀。我说,出了门子的闺女不能回家过年了,今年不回了,回来有时间。我妈就同意了。”

“没挣到钱”主要被用来应付其他朋友“怎么不回家”的疑问。这是托辞,也是实话。

钱不好挣。她原本开着一个小小的养生店,去年10月份把店转让了,自己同时做两份工作,进账还是不多。

一份工作是在理财公司。才来三个月,暂时没有业绩,没业绩就没钱。

另一份在“自然医药集团”,卖产品有销售奖,拉人头则有推广奖。她的话语中频频提到“老师”,“老师”就是带她加入的“上线”,是开养生店时认识的。集团有规定:带一个“下线”加入,下线交7500,上线可以抽成810;如果你的下线再发展下线,新缴纳的7500,你还是可以抽成810——但这个集团又多一个奇怪的规定:必须同时凑满左腿和右腿,上线才能拿到这笔钱。

现在,佳佳也是别人的“老师”,她称呼自己的下线为“团队成员”,据她说有百十来人。

但她并没有拿到“推广奖”。

我有点替她着急,是不是被骗了。

佳佳自己倒不以为然。“因为我把他们都放到了一条腿这边,另一条腿还是瘸的。所以,暂时拿不到推广奖。等我回来想做了,‘那条腿’也上人了,很快就能做起来。不然,等我将来封顶时,只能拿五万。我的一个老师,马上封顶,一个月20万。”

她坚持用“术语”或者“黑话”给我讲述,我始终听不懂,看她隐约不耐烦起来,也不敢多问。只能姑且理解为:为了封顶时能得到更高的上限额度,最初的数量越多,腿越粗越好。

——所以,佳佳暂时只能拿到销售的这部分钱:原价进货,原价卖,公司给你记积分,每星期返钱。但养生店转让了之后,产品销路也变得不好了。

但这份工作吸引着她,除了金钱,还有一些情怀般的寄托。

“你不知道我以前啥样,特别爱生病,一点点感冒就摊上,还有眩晕症。就因为我吃了俺家的产品,去年一点病没生,眩晕症根本就没犯。”她还用这家的产品治好了母亲的风湿病。从此死心塌地,觉得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健康,那就值了。

但她今年没吃这些产品,因为手头有点紧。“最近两次感冒都摊上了。真的,就是没有吃产品的关系。吃一千块钱产品,一年都不带生病的。如果我现在有多余的钱,照样吃一千块钱产品。吃好长时间。吃完身体就是好——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自己知道。”

她热情地向我兜售养生理论,见我不甚感兴趣,她有点不耐烦。

“赵本山病倒后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么,他说,啥钱不舍得花都可以,但养生的钱绝对不能少花。”

“赵本山说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发的啊。”

“网上很多是假的。”

“那也有很多是真的啊。”

“万一这个是假的呢?”

“那万一是真的呢?”

迷迷糊糊中,我们睡去了。

陷入沉睡之前,佳佳迷迷糊糊说了句,大意是,这个工作就算不能赚很多钱,也当是为人民服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已经开始在微信群里忙碌,抢红包,互相问好,并打开群里分享的教学视频,示意我旁听学习:“在药物渗透下,打通经络,调动全身气血,激活全身细胞,增加……功能……促进新陈代谢,祛除体内风湿寒热毒等邪病,从而达到有病治病,无病强身,保健的目的。火疗最初的起源,起源于哪里呢?我们火疗啊,最初起源于古代的宫廷,御医根据中国的传统医学……”

一个非常亲和、口语化的教学视频,老师带有明显的东北口音,“国”发音为“guǒ”。

儿 子

佳佳打算和蔷薇姐一起过年。当晚和次日下午,蔷薇分别来找她玩了一次。两个人感情好,可以说些交心话,偶尔说些八卦,八卦里暗藏圈子和江湖。

蔷薇姐和佳佳经历相仿,也离过婚,儿子也在老家,不在身边。

那爱人呢?

蔷薇姐只是苦笑,不说话。

后来佳佳告诉我,蔷薇姐在北京的爱人,在老家有家室。

问佛祖、问毛主席像,我该如何是好?

那还是聊聊儿子吧。

“懂事、内向、心里啥事都明白但不说出来”——是蔷薇姐和佳佳对儿子的共同评价。

佳佳其实有点无奈:儿子跟他不怎么交流,在别人面前就有说有笑。“海英说,(你)儿子有啥话都跟我说,说他学校的事情。”

我并不认识海英,但猜得出是她要好的女性朋友——对待彼此下一代的态度,比方说,是否惦记着他们的生日以及是否舍得买礼物,也是她衡量友情是否真心或真心程度的标准之一。

“海英都和他聊什么了?”

“我哪知道,我也没问。”

和父母同住砖厂的那段时间,佳佳的儿子坤儿在顺义上一所私人办的幼儿园,一个月300块钱,中午管一顿饭,有校车每天接送到砖厂门口——砖厂里一家一家的,一般都带着小孩——不过车要另外收费,一学期900,“可贵了”,佳佳说。

“幼儿园老师教什么?”

“我哪知道。上班哪有时间和他老师交流去。”

小男孩再懂事,也难免调皮、挨训。训完他,佳佳自己也心疼,掉眼泪。“主要是学习上的问题。他要是好好学的话,绝对学习挺好的。他要是说不想学,他就不给你学了。成绩三天上去,两天下来。贪玩,小孩嘛。”

“他喜欢玩啥?”

“我也不知道。”

“那排成绩吗?”

“应该是排吧,我也不知道。我很少问他们这个。”

小学六年级上到一半,佳佳帮坤儿办了转学,转回老家,继续跟着同样回老家的姥姥姥爷。过程颇费周折。佳佳不无骄傲地回忆起办手续那天的情形:

“办手续回来找不着孩子了,我一喊,坤儿,从人堆里出来了。那里里外外,其他孩子都围上去了,问这问那,好奇。北京回去的孩子特别吃香,长得好看,穿得也好,往那一站都不一样。老师都说,这谁家孩子,这么帅,好几个老师都跟着看。”

“一开始,坤儿不乐意回去。现在一看,人都对他挺好的,慢慢也适应了。学习也不是很次。基本没掉下来,算是中等。老师说,你们孩子要用功,两天,咔咔就上来,不用功,一会就下来了。”佳佳在家待了两个星期,觉得踏实了,就回了北京。

但坤儿的后续反馈陆续传来,说,作业太多,都做不完,礼拜六日根本休息不了,在北京不用那么多作业。佳佳觉得,家里学校给的压力大,说明教得好。“你必须好好学。”

“坤和哥哥一个中学吗?”

“没有。”

“弟兄俩谁学习好啊?”

“我也不知道。”

今年开始,坤儿有点不想上学,要缴新学年学费时,主动说,妈你要没钱别打了,我也不想上学了。

佳佳说,只要你念好书,其他都不用管,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她对儿子的期待是:最次也得把初中给我念完。

“你和他老师交流过这个问题么?”

“没什么交流,学校在哪儿我也没去过。”

“你和坤儿聊天多吗?”

“很少聊天。有事打电话,没事不聊天。”

“微信呢?”

“微信也少。他不可能天天上微信。家里没网,用流量,手机费也是我充的。”

“电话呢?”

“一星期一两次,都是我给我妈打。他有事求着我了,才给我打。”

坤儿长大了,知道臭美。前几天,突然发来消息说,妈,你给我发一个大大的红包。

红包最多只能发200。佳佳选择了“转账”,转过去500。

坤儿拿去买了一双鞋,花了350,又花80块买了一条裤子。回来在微信跟佳佳汇报购买成果。

佳佳说,你真敢花钱。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尽量满足儿子的要求。“小崽儿从来不穿次的。”

有一个属于他们母子俩的默契细节是:坤儿从来不说“妈你买个房咱俩住”,而是说,“你啥时候买车啊?”佳佳解释,这意思是,他已经有房有家。“他是从小长在我父母家的,一直跟着我父母过,他脑海里,姥姥家就是她的家,甚至他老舅都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但他和姥姥、姥爷三个人,还有我,才是一家人。他从小到大,从来不会想还有另外一个家。但其实呢,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终归是娘家,只要你结过婚,那就不是你的家了。就是没事串个门一样。”

“但你不会这么跟坤儿说的吧?”

“我不会打消他的想法,不能让他不舒服。我就说,我慢慢挣啊,儿子。”

总体来说,佳佳感到欣慰,觉得儿子并不那么“单纯”——在她独特的辞典中,“不单纯”的意思是:虽然不会跟你说什么,但也不会给你戳篓子。“脑子里啥都有,特别懂事儿,我不用在他身上操心任何事情。”

“他唯一难过就是过年见不着我,平时不会这么想我——也想,但不会那么强烈,他也明白,我在外边是为了给他挣钱。”停了停,佳佳半开玩笑补了句,“他跟我在一起是觉得花钱方便。我一年不回家一次,他花点钱我肯定同意,比方说买他喜欢吃的,他有目的。”

“他喜欢吃啥?”

“我哪知道。给他钱自己买。”

再 见

佳佳和蔷薇姐一起过了年,逛街,去健身房。除夕之夜去了酒吧,玩到凌晨三点。酒吧里没回家过年的人挺多。有醉鬼来搭讪,说,喝一杯。她不喝。对我说,当时差点打起来,后来蔷薇姐和他们喝了一杯。年后,男朋友回到北京,陪她过了情人节,送了巧克力和花,她自拍了亲昵的合影,发到朋友圈。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农历的一月二十一。天气像上次一样冷,但气氛却急转直下。上次是甜,这次是衰。

那天下午,佳佳独自在清冷的屋子里一集集看《新白娘子传奇》,偶尔感叹一句,那时候的人靠谱,说什么都能做到。

男朋友这几日淡淡的,佳佳情绪也不高,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不太想说话,或者心不在焉一边回答着,一边在朋友圈复制转发一则“穷死不要撒谎,累死不要骗人”的文配图。

蔫蔫的气氛被电话打破。不是潘然,是小光,一个大车司机,被她视作“弟弟”。

简单说,小光在连锁超市,看到了女朋友小茉莉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他极其哀怨地找佳佳倾诉,完全不像一个已经28岁的男人。

暂时安抚住小光,佳佳长长叹口气。

“这几天我心里也不是很好受。我和潘然,也有点那啥。他十四晚上来,十五早上走的。当天还挺好的,发信息打电话,第二天突然,电话没了,信息没了。我说,你是不是没话和我说了?他说,好像是。又说,劝我好好找一个,不耽误我了。我猜他又有人了。”

“你别瞎想,可能是忙。”

“不是。我知道,我有女人的第六感,挺灵的。”

很快,佳佳证实了自己的第六感。

“你看,我刚才给他发了个信息。怎么不说话了?他说,我找到女朋友了,恭喜我吧。我说,恭喜你,等你结婚了,我再找。现在恭喜你。——看他咋说。”

想了想,又加一句,“早点结婚啊,我好早点找。给你包个大红包。”转脸对我说,他气我我也气他。

没有预想中的大哭吵闹。对佳佳来说,仿佛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来,倒没那么纠结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去喝得醉醺醺的。但这次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佳佳很能喝上一些,高兴起来,白酒喝上半斤八两没问题,男人都不及她酒量。和潘然好之前,她喜欢去酒吧——她说的“酒吧”,特指那种有强劲音乐可以蹦迪的地方,“能发泄。”

学会去酒吧,是从和第一个男友分手后开始的。佳佳突然有点忸怩,将这种经历称为“变坏”,就是说,讲究吃,讲究喝,讲究玩。

第一个男朋友比她大10岁,一米八五,北京昌平人,做摄像头的生意。12年正月初四认识的,一直在厂里上班。两人处了半年多,才住在一起。坤儿叫他“干爸爸”。

第二个男朋友比她小10岁,但很体贴,会在她感冒时把药放在床头,冬天那么贵的草莓,挑大的买回来、洗干净,摆成一朵花,会当着很多人的面儿给她跳《小苹果》逗她开心,给坤儿一百一百地塞钱买东西。她叫他“小苹果”,坤儿叫他“叔叔”——可惜年龄是两人心头跨不过去的坎儿。在佳佳的朋友面前,“小苹果”总是谎称自己38岁。佳佳觉得,如果他实话实说,别人会觉得自己不正常,老牛吃嫩草。

分手后,佳佳想,再也不能找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了。结果遇到了比她小5岁的潘然。两个人一起去过庙里,每个菩萨都拜,不管有垫子没垫子,都跪。潘然说,将来要是真成了(结婚),要来还愿的。比起前两任男朋友,潘然不会照顾人,也不够有心。可是,佳佳为他做了很多改变,不太去酒吧玩了,老老实实守在家里,像个安分苦等的女人。“结果呢?不但没成,还分了。”

但比眼下的伤感更紧要的,是筹划将来的应对——

年前,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被佳佳推掉——这下好了,还得考虑怎么跟家里说。

朋友圈子里,她也打算先不公布这个消息。如果朋友问最近处得怎么样啊,她就说,好着呢。她甚至口头上打算,哪天再去把他的照片洗几张出来,好好往墙上一贴,挺温馨的,像个家一样,有男人气的家,不是孤单寂寞的——我这样是不是很幼稚?”

还有那个给她算命的同事。“他还说我和潘然能成呢,明天我就去问问他,确定我们能成吗?”

“你听过这首歌吗?”佳佳突然问我。她用手机播给我听,是女声版的《给你们》(原作者为张宇和十一郎)。“唱歌的是个癌症患者女孩,一个男孩喜欢她,还娶她做了新娘。你觉得怎么样?送给潘然。多好,我觉得自己非常大度。”

迷迷糊糊,我们又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洗漱,吃早餐,沿途贴着理财公司的广告,一小段双面胶粘在A4纸背后,见到大块的墙面就贴上去,“啪”,声音清脆利落,双面胶上撕下的纸随手一扬,周遭的人习以为常。

再不久,她搬了家,养生店重新开业,五一假期跟着朋友的车回了老家,为长辈贺寿。

——这些美好的后话此刻尚未露出端倪。不过,对于佳佳来说,这个阳光很好的上午,已经是新的一天。

(除佳佳外,其他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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