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家的方向

2016-06-23 15:34:48
201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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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三点,陈西将车倒进停车位,熄了火。离下一班发车还有点时间,他可以在车上歇上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忘吃药了。前段时间,他腹部老疼,好像火烧一样。实在熬不住,就去了医院。医生说他得了反流性食管炎和慢性胃炎,嘱咐他:“不要吃辣椒、生冷的东西,吃软一点的,最好吃面食。”陈西应下来,拿了药回去。

他想,这病多半是吃饭不规律惹的。可吃饭这事,由不得他。

开公交的,顾不上按时吃饭是常有的事。这不,药也没顾上吃,又给忘了。陈西倒了杯开水,把药吞了。

前些天,儿子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爸爸,注意身体。”

这话,他以前从来没说过。陈西心想,儿子懂事了,知道关心人了。

那点甜蜜,把药的苦味给冲淡了。

2

初中毕业之后,陈西就没再念书。

他成绩不好,就想着早点干活赚钱。母亲让他去水泥厂背水泥,他和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一起去了。到了厂里,陈西看着水泥心里害怕,“这种东西怎么背得动。”一袋水泥有一百多斤重,几个人试了一下,果真背不了,都打了退堂鼓。

那会儿天已经黑了,厂子里很热,他们就在屋顶睡了一晚。第二天就有人回去了,陈西没敢回。母亲是看别人回来了,才叫了姨夫找他回家。

背不了水泥,那就去学门手艺吧,母亲说。

那个年代,手艺人还是很吃香的。他们住在山区,造房子都得请木工;房子里的屋梁、柱子、楼板、家具都是用木头做的;屋内要用到的家什,比如面席、篓、筐都是用竹子做的。掌握一门手艺,以后吃饭就不愁了。

陈西最想学开车,但拧不过母亲。

头一年,跟了一个师傅做大木。大木,指的是造房子,做屋梁、柱子,铺楼板。师傅技术不错,教得也实在。可学了一年,师傅突然跟他说:“我要去学开车了。”陈西有点傻眼。

之后他又跟了一个新师傅,做小木。小木,指的是造家具,做柜、桌、椅、凳。师傅带他在厂里做办公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刨床把木头刨平。新的师傅脾气糙,总是骂人,天天让他加班到半夜。好不容易做了一年,发给他的钱只够买套衣服穿。

那时,老一辈把师徒的关系看得很重:师傅带徒弟做手艺,是给徒弟一碗饭吃。徒弟得尊敬师傅,把他当成父亲一样孝敬。师傅耐心,是福气;师傅骂,也得忍着。陈西知道这个,心里藏着火,也一直不敢发作。可有天骂得实在过分,陈西整个人仿佛都点着了,一甩手跑了出来。晚上12点,没车,他一个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心里又气又委屈,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总让我做木工。只有做木工有饭吃吗?”

那晚,他走了二十多公里,一直走到了天明。

回到家,父亲看他可怜,说算了,别去了。母亲还说让他去。

陈西觉得自己真是搞不懂她,“不喜欢的事情老让我去。”

3

没过多久,陈西又去了城里一家厂子打工,安装课桌椅。呆了两三年,陈西还是一条心思,想学车。

2002年12月,他攒够了钱,辞职去驾校学车。考出了驾照,陈西就买了一辆二手货车,回山里给别人拉货。那时山里很热闹,开着很多副食店,服装店,要从外头进货。山里头的菜,也要拉出去卖。有进有出,就有生意。开了一年多,陈西换了一辆新一点的二手货车。过了年,又买了辆面包车。

2004年,陈西结了婚。妻子叫徐娇,开服装店和麻将室。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陈轩。在山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倒也还算安稳。

生下孩子之后没多久,徐娇就打定主意要去外头工作。陈西把车子卖了,两人带着孩子到了城里。徐娇口才不错,能说,找了份卖保险的工作。陈西则去了一家兽药公司,帮他们开车,月薪两千。公司销售范围比较广,整个省都得跑,有时候邻省也得去。开好几天,才能回来。之后他换了一份工作,还是帮人开车,拉水果。

徐娇说开车赚不到钱,老唠叨他。陈西心里也烦闷,想着多赚点钱,就在附近承包了一个水库,养鸭子,有时候也呆在那儿。之后,又开了一家副食店。经营不好,都亏了。

那段时间,徐娇歇了班,总是搓麻将。带着小孩,也搓。陈西不喜欢搓麻将,站在边上看着头就会痛。他也不喜欢徐娇搓麻将,可她不听他的,晚上总去麻将室。时间久了,陈西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年年末,他们一块回山里过年。才到正月初一,徐娇就说要出山,自己坐车走了。家里总是比城里舒服,以前她都要多呆几天,这次怎么一下子就要走?陈西觉得有问题,骑了摩托车到了城里租的房子。开门一看,家里没人。他打电话给徐娇:“你在哪?”徐娇说:“家里。”陈西说:“你给我走出来。”等了四十分钟,徐娇走回来了。

徐娇外面有人了,两人的关系彻底差了。

恋爱那会儿,陈西本想,自己内向,她外向,可以互补。没想她太外向,自己管不住了。到了五六月份,两人分居了。跨了年,他们办好了手续,孩子归陈西抚养。

我的车只有一条路:向着家的方向

婚离了,孩子还那么小。陈西心里有点受伤,也有点茫然。徐娇让他出山,他听了。让他别开车,他也听了。可她的心永远飘得比他高,他够不上。养鸭,开店,他都试了,都不行,自己没那个头脑。陈西觉得失望把他拽牢了,怎么都逃不开。

他能做什么呢?

他想起才拿到驾照,买了车那会儿,自己的开心劲。他喜欢开车,想好好开车,踏踏实实赚钱,有什么不可以呢?

正月初八,陈西看到了城里公交公司的招聘,就去报了名。公司让他去参加培训。陈西想着,这回出山,他要好好开。孩子、父母都得养,他要把家扛起来。

4

开公交,得先跟车。跟在师傅边上,看他操作。熟悉车,熟悉线路。跟车跟得差不多,就可以上车,让师傅看着。之后领导会来考试,合格了才能上路。陈西跟了五天,就出师了。没什么特别技巧,只是用心。“我喜欢这个行当,心里就会钻这个方向。不喜欢这个行当,逼我也没用。”

只是喜欢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

开早班车的时候,陈西5:20就得起床。走到公司,检查车辆,确认安全后6:10准时发车。班次排得密,开完一趟,歇五六分钟就又得出发了。有时碰上堵车,就不能歇,直接掉头就走。碰上肚子饿,那也没办法,等下趟有空再吃。

公司领导说了,不可以脱班。有的师傅开得慢,开过去一趟,回来又一趟,拎着裤子,没得上厕所,那可急死了。

他们向领导反映:班次多,人太少,跑不过来。领导说班次不能减,一条线要减了,其他线也跟着要求减,这不行。至于人,一直都在招,可是招不到。

能熬的就熬着,不能熬的就走了。陈西熬了几年,换了几条线。

这个月,公司把他调去了开超市班车,待遇比以前高一些了。超市班车不分早晚班。从早到晚,这条线都归他开。开了几天,他觉得比之前开公交要舒服一点,每次间歇能休息个把钟头。

搭超市班车的,多数是老头老太太。这帮老人,过日子精打细算,坐班车也打着小算盘。还没开车的时候,有些人就喜欢凑上来聊天,拿东西给他吃。几回之后,陈西心里就清楚了,这是在和他套近乎。等到了住处附近,他们就会跟他打商量:“师傅,这边停一下行不行?” 按公司规定,不到站点是不能停的。可先前吃了人家的,又不好意思不停。后来,陈西只好就躲着他们点,给他东西都不接。

不吃东西,那也有别的法子。陈西每天要打扫车上的卫生。有次他一边扫地,一边接电话。有个大爷一把就把扫把拿过去,说:“我给你扫。”陈西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扫。”大爷说:“你要打电话,你忙你忙,我来扫。”大爷转眼就扫开了,陈西拿他没办法。这不,车开到半路,大爷果然发话了:“师傅,邮电小区给停一下呗。”陈西也奈何不了:“这趟给你停一下,下一趟不行了。这是违反规定的。”

有时陈西不给停,他们就发牢骚:“这个师傅这么难商量,上个师傅好商量,这里也停,那里也停。”陈西半信半疑,回去和他们口中的“上个师傅”一说。他笑了:“别信那些乘客的话,都是骗你的。他们也跟我说上个师傅好商量呢。”

以前跑货的时候,陈西有时踩油门,刹车会狠一点。开了公交之后,他就温和了。人在车上是会溜的。油得慢慢加,弯得慢慢转。

乘客说他的车开得稳,他心里高兴,希望那是他们真心夸他,不是套近乎。

5

要去开公交那会儿,陈西把孩子交托给了父母。现在,工作是稳定了,可孩子,陈西没法接到身边来。陈轩上学放学都得接送,回到家得按点吃饭。开车的时间太不自由,陈西照顾不了他。他就一直留在了山里。陈西的妹妹陈静没出山,和丈夫在小学附近开着一家便利店。这些年,孩子也是他们帮忙照看着。

每天放学,陈轩就去陈静的店里,做作业,吃晚饭。晚上七八点,陈静会送他回去。等大了一些,陈轩就敢自己走夜路了。只有走到临近村口那段路的时候,他会有些怕。那路旁边都是坟墓。

歇了班,陈西常常和儿子通电话。他们说的话,每回都差不多。儿子会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什么时候回来。他会问儿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回来的时候给他带。

陈轩小的时候,喜欢喝酸奶。酸奶很容易坏,山里头没得卖,陈西每次回家就给他带上一排。后来他不怎么爱喝了,陈西就给他带面包、饼干、水果。他也摸不清儿子爱吃什么。

有时候买了东西回去,他放在家里都没吃。陈西说:“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陈轩说:“爸爸不要买,我们省一点。”陈西知道,那是母亲不想让他花钱,教孩子这么说的。

除了吃的,陈西买的最多的是玩具。陈轩要的玩具都很新奇。有次他说想要个玩具,带在手腕上会响。陈西听不懂,就到店里去学给店员听,店员倒听明白了,那玩具是从电视里来的。他就给买了回来。之后陈轩又让他买游戏卡,“上面有攻击力的那种。”陈西也给买了。

现在陈轩不玩玩具了,他想玩手机。之前陈西换下了一个手机,孩子说给他玩,陈西就给了。那个星期,家里人就告诉他,孩子老拿着手机玩游戏。等陈西回来,就把手机收了。陈轩不服气,说:“人家都有的玩,就我没的玩。”陈西知道他没说空话。那些个小孩总是在剃头店旁蹲成一排,一人一个手机打游戏。他们的爸妈也在外头,平时顾不上管他们。手机,是他们买给孩子通讯用的。

陈西不想儿子也沉迷游戏,跟他说:“没有。成绩差,就没有。”这几年,陈轩的成绩掉得厉害。以前一二年级的时候,他成绩还不错,每次都能考90多分,能得奖学金。陈西回家的时候,陈轩就会开心地凑上来和他讲:“爸爸,我有奖学金。”到了三年级,他的成绩就开始掉了。现在上四年级,只能考60多分,70多分。陈西问他:“为什么分数会掉?”陈轩低着个头:“不知道。”

陈静跟他说,成绩退步多少和孩子不爱做作业有关系。现在,他还学会骗人了。放学到了店里,陈轩把书包一放就开始玩。陈静叫他做作业,他说作业在学校里做好了。等第二天老师给陈静打电话,她就知道陈轩又骗她了。他根本没做作业,每次都到学校里面补。几回之后,陈静就沉下脸来:“你要是不做完作业就玩,以后我这边就别来了。”陈轩就乖乖拿出试卷来做。

陈西知道了,问他:“为什么撒谎?”陈轩低着头:“不知道。”陈西问得狠了,他吞吞吐吐说了几句。陈西明白了。陈轩的表哥读书很厉害,每回做作业一下子就做完了。陈轩就觉得自己吃亏了,“他都已经在玩了,我还没得玩。”陈西就说他:“你上课肯定不认真。上课要是认真,作业一下子就做好了。”陈轩就把头低着,一声不响。

之后陈西回去,就会看他作业。有哪些做错的,就跟他讲。但这种机会也很少。陈西没有固定的休息天,有时候开上十几天、二十几天才能轮上一天休息。没赶上周六日,孩子还在学校上课,陈西就只能中午到学校,跟他说会儿话。吃了午饭,他就得出山了。

有时他想,如果没离婚,孩子带出来,可能就不会这样。他就觉得心里难过,一阵阵的。

6

2012年,陈西新娶了一个妻子,对方也是离异,有个孩子归前夫抚养。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让他们自个聊。聊得成就见面,聊不成就算了。

两个陌生人试探着聊了一段时间,都觉得还行。陈西就有了见面的念头。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东北。才从火车上下来,就“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地上有冰,很滑。雪也很厚,还很脏。上面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

这和南方太不一样了,陈西心里有点忐忑。

见了面,陈西觉得还可以。女人很老实,持家,和前妻不一样。对方对他也比较满意,让他正月里再来一趟,去见家长。后来他们就登记了,妻子来了这儿,在一家工厂找了份工作。陈西把妻子领回家,给儿子介绍,家里人让陈轩叫妈妈,陈轩叫是叫了,但有些扭捏。陈西就说:“你喜欢叫阿姨就叫阿姨,喜欢叫妈妈就叫妈妈。”陈轩还是叫阿姨。他觉得“妈妈”应该是和他很亲的,他叫不出口。妻子和陈轩也不是特别亲昵。她到山里来玩过几回,说他太皮了:“说不听,还会顶嘴。”

慢慢来吧,陈西想。总有个过程。

这个月,陈西拿到了新房子的钥匙。他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和镇上的初中只隔了一条街。他想着,等陈轩上初中,自己得顾上他。只是,想从城里调到镇上去开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去经理那问,经理说:“你想都别想,排队的人太多了。”在城里开公交的,好多都是镇上人,家里有房子,都想回去。陈西想,等等吧。

只要能开城镇线,从城里出发也行。总是往镇上开,孩子有什么事多少能顾上点。

这两年,城里开了BRT快速公交,以后会在城镇之间开一条线,应该会招人。陈西心里作了打算,要实在调不过去,就考虑辞职,到那边应聘。

离儿子毕业还有一年半,他想着,总有机会,能离他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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