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就好了,生了就得带着

2016-06-24 15:54:43
201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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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上学路上”公益机构将在6月24日发布“2016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非虚构文学是其中的一个板块。本年度白皮书聚焦于留守儿童的父母,几位资深的写作者志愿加入,各自选择留守儿童的家长进行深入采访,他们的作品为公众认知留守儿童困局提供了新鲜而重要的维度。作为合作平台,“网易人间”全程参与了非虚构板块的运作,并很荣幸地选登其中的一些作品。

1

“山山。”

“山山?”

隔了一堵墙,声音似乎就传不到儿子耳朵里了。刘云站起身来,走到孩子身侧,“叫你你也不应。”

许山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那正放着一部电影。

这样的事不是一两次了,刘云心里有点疙瘩。以前许山可不是这样的,见人会叫,也会和人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太响动了。叫他不喜欢应声,应了,也听不清。

有时看孩子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刘云就问他,“怎么了?”许山也不答,只呆坐在电脑跟前。

孩子有了心事,刘云参不透,只能在吃住上多照看着点。前些天许山感冒,一直好不了。刘云想孩子准是睡觉打被子了,就把他从学校接回家来住。这会感冒好了,又得送回去。

自从上了六年级,许山就不能在家里住了。老师说,这是规定。前几年,山里的初中收不满学生,已经关了。现在孩子毕了业,都得到外头上初中。学校怕他们底子差,跟不上,安排他们上晚自习,住校方便管理。刘云虽然明白道理,心里却还是舍不得。听说学校现在雇了一个人,晚上会看着,可孩子当然是自己带着更放心。

许山的班主任说她,“你太心疼他了,要狠心点就好了。”

刘云不想狠心。她三十八岁才生下许山,总觉得他的体格相比其他孩子要差一点。有的孩子身体好,狠心一点没关系,可许山不行。

第一个孩子她就没照顾好。这一个,她总想着一定要带好。

2

刘云和丈夫许源以前住在山中一个小村子里。

周遭大大小小的村子有几十个,大都在山脚下。这些年一个个地空了下来。

过日子什么都得用钱,留在村里种田只能保证不挨饿,多数人都出了山去打工,刘云和许源也去了山外头的镇子上谋生。刘云没念过书,许源也只有小学文化,他们能做的活很少,但至少比呆在山里要强一点。

许泽是刘云的第一个孩子。生孩子本是件开心的事,可刘云打一看到孩子,心里就发愁——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许泽一出生就有点驼背。医生说要治就得开刀,手术费要七八十万,风险也很大,只有1%的把握能成,“反正你们也没钱,别开了。万一开刀碰了神经,瘫痪了,还得有个人专门服侍他。”他们听了这话,不敢想了。

身边的人劝他们,再生一个吧。刘云也想过,可丈夫说不生,这念头也就埋了下去。许泽一天天长大了,背还是没法直起来,但脑筋还不错,刘云就管着他念书。

有段时间,许泽迷上了玩游戏。镇子上老虎机很多,他总跑去玩,一块钱就能玩一个下午。几回之后,刘云就“聪明”了。一不见许泽人,她就跑去老虎机那儿揪他回来。

孩子贪玩,不做作业,是得管。可其他的,刘云就不怎么管。她和丈夫每天要做很多活,心思总是不够用。在镇子上干了好些年,夫妻俩也没能存下很多钱。

许泽十岁那年,刘云和丈夫下了决心:去外面跑一跑,找找机会。孩子托付给了刘云姐姐和姐夫,姐姐家中有两个女儿,年纪和许泽相仿,几个孩子从小就在一块玩,感情很好。姐夫徐东也很喜欢许泽。孩子交给他们,刘云觉得放心。

刘云觉得许泽对自己和丈夫也没有太多依赖,“姐姐和姐夫对他比我们对他还好。我们走不走,无所谓的。有钱拿回来,有东西买给他,他也会开心的。”

打点好一切,夫妻俩背着行囊去了外地。那儿离家很远,回趟家,要先坐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隔半年,他们才回去一趟。

终日在外,见不到孩子,刘云和丈夫也不怎么和他联系。他们想,“离得这么远,少和他说话。姐夫说什么,他会听一点。要是总去打扰他,小孩容易变心。心浮了,可能就不愿意在那呆着了。”

起初,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几个孩子都住校,每周一,徐东就把他们送去学校,等到周五,再把他们接回来。可过了一段日子,许泽开始出状况:不肯去读书,总是逃学。徐东管不住他,心里冒火,有回实在忍不住出手打了他。

等年末,刘云和许源回了家,徐东把这事跟他们说了,“这孩子,我打他,他倒也没生气。”这事,许泽从没在刘云面前提起过。刘云想,“大概是知道自己错了。”她问许泽:“为什么逃学?”他不说。刘云也猜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孩子带了两年,徐东给夫妻俩撂了话,“不带了。我管不了他。”

刘云明白徐东的难处,“别人管,总是相差那么一点儿。小孩不会听你的话。你不对他狠一点,他就不会怕你。到底也不是自己的小孩,万一对他怎么样,隔壁邻居也要说闲话的。”

孩子当然是自己带最好。徐东让他们别出去了,回来带着他,可夫妻俩还是想在外面赚点钱。他们找了条退路——把许泽转回了山里,让他爷爷带着他。

3

回山还不到一年,许泽就发了一场高烧。他在学校感冒了,也没去看医生,就这么拖了下来。等回了家,爷爷带他去乡里的土医生那看病,医生却恰巧外出,只有他老婆在,随便配了一点药。许泽烧到了四十度,退不下来,整个人都烧迷糊了。爷爷没了主意,只得给两夫妻打电话。他俩赶忙让爷爷把孩子往山外头的镇医院送,自己则买了最近的一趟车票赶回来。

到了镇医院,许泽还在昏迷,怎么叫他都不应。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人就没了。夫妻俩在他床前守了一天一夜,许泽终于醒了。

临近中午,许泽开了口:“妈,我要吃馄饨。”

刘云正想买,医生却说吃不得,馄饨有肉有猪油,孩子才醒不能粘荤腥,让她买点粥。

“馄饨吃不得,我们吃点粥好不好?”刘云给许泽买了粥哄他。

“不要,我要吃馄饨。”许泽不乐意。

刘云没法子,又去找医生。医生说,那买碗馄饨皮吧,别放猪油和肉馅就行。刘云买了碗馄饨皮,许泽也没再闹,安安静静地吃了。

那画面,刘云怎么都忘不了。

许泽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的时候,医生告诫他们,以后孩子要好好带,这次脑子烧得比较厉害,有可能会变傻。刘云当下做了一个决定:不出去打工了,好好在家带孩子。

可许源不同意。

孩子的医疗费花了三万块,积蓄已所剩无多,他觉得他们更应该多赚点钱。刘云不听丈夫的,一心要留在山里。许源拗不过她,也就跟着回来了。

出院之后,许泽又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恰逢升初三,课程本来就紧,这病一来,又落下好多,原本基础就不牢,这下更赶不上了。刘云说:“干脆从初一开始念,好好念,把课都补回去”。许泽不肯,他想退学,不去学校了。

刘云劝他:“你去读书吧,我在家里陪你。”

许泽说不去,“我情愿和你一起去干活。”

刘云说不动他,就带他到山上去弄柴火。她故意把柴火弄得很重,放在他肩上让他挑。许泽没挑过这么沉的担子,肩膀嫩,根本挑不起来。

刘云说:“你挑不动,还是去读书吧。”

“挑不动我也不去读书。”许泽把柴卸在地上,使了浑身的力气用手拖着走。

刘云没了办法。她知道许泽的心思,“读书赶不上人家,去学校他觉得倒霉。”读书要想读得好,也确实不容易。发烧之后,许泽的脑子的确不比从前了。有时讲话讲不太清楚,头一句说得好,第二句就说不明白,说着说着就乱了。刘云也就不逼他了。

十五岁,许泽退了学,跟着父母一块去了城里打工。似乎没有什么能再让他们分开了。

4

许泽十六七岁的时候,许源的思想有些变化。他同刘云说,再生一个吧。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许山,一个健康的男婴。许泽很喜欢这个弟弟,刘云从医院回来的第四天,他就要把许山抱过去和他一块睡。刘云说:“你那床太窄,睡不下。”许泽就把弟弟抱到床上放着,自己坐在那看。

许源也疼这个迟来的孩子。有回他去山上捉来一只野兔,回来一称,三斤多。刘云让他拿去卖,“十五块一斤,三斤多能卖五十块钱。猪肉就五块斤一斤,能买不少肉了。”许源就拿到市场上卖掉了,没想到许山哭了一天。许源这才知道他想吃。

后来他又捉到一只野兔,比先前那只还重,刘云让他拿去卖,他说不卖了,“上次卖了,小孩哭了一天,划不来。”

那会儿一家四口在一块,什么事都有商量,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倒也很舒心。

院长说:“进得去,交三万块赞助费就行了。”(图:南方都市报/视觉中国)院长说:“进得去,交三万块赞助费就行了。”(图:南方都市报/视觉中国)

一晃眼,许山长到了七岁,是该上小学的年纪了。校长同刘云说,“你儿子读书不错,送到希望小学去读吧,那个小学很好。”刘云问他:“进得去吗?”院长说:“进得去,交三万块赞助费就行了。”

三万块,刘云没想到读城里的小学这么贵。她又问了几家学校,也都要两三万的赞助费。刘云心灰了,家里拿不出这个钱。她也不敢去借,怕借了之后还不上,“要吃饭,要租房子,存不下钱。”

山里的小学不要赞助费。可又要把孩子丢回山,扔给他爷爷带吗?刘云的脑子里打了一场仗。最后她想,“不生就好了,生了,就得带着。”刘云一个人带着许山回了山里,在小学附近租了个房子住下来。

在山外头,刘云只能做些力气活,回到山里也是一样。她干得最多的是帮人造房子:拌石灰,铲沙,递砖块。以前一天赚五十块,现在高了一些,有一百块。三层房子,一层做七八天。一个月造一栋房,也是一笔两千多的收入。

可这样的活不是每个月都有。山里的人越来越少,要造新房的人也就没那么多了。留在山里的男人没什么别的活干,基本也是造房子。本来要七八天盖完一层,现在做的人多,三四天就盖完了。

没活干的日子,大家都只能花之前的积蓄。僧多粥少,做粗工也成了一件要面子的活儿,得看交情。刘云吃过这亏,去讨过活干,因和雇主不算要好,也没讨成。

造不了房子,刘云有时就去饭店做帮工,洗菜,切菜,端菜。饭馆平日用不上人,但周六日和节假日会忙一些。山外头的人来这游山玩水,通常会就近吃饭。山里的食材好,配上一手好厨艺,不愁没客人。

刘云打工的饭馆,老板自己就是厨师。他的饭馆开阔,厨艺也不错,所以生意是最好的。2015年的“十一”七天长假,刘云忙了六天。光10月2日那一天,店里就来了五十多桌。刘云自然也没空闲,从早忙到晚。可热闹终归只是一阵,过了也就没了。

山里的冬天比外头似乎要来得更早。太阳照得吝啬,一不留神天就黑了,进山玩的人也就少了。

没有人,就没有活干。

这些年,工商所、邮政局、派出所陆续都撤离了。一条街的店铺,关得只剩三两家,卖烟和零食。村里静得很,只有广播吵闹点。老人们在空地的长椅上坐成一排,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见到陌生面孔,就齐齐地看着。他们自我调侃,每年都抽走两三个,最后就没的剩了。

有时,刘云会想起许山的爷爷。他80多岁了,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着,身子骨还行。只是房子不太行,破了。刘云和许源商量着修,但家里捉襟见肘,也就只能拖着。

许源曾经有点积蓄,都是在外头打工攒下的。他身体不太好,又年长了,累的活渐渐做不太动了。

山里活少,他就去放羊。放羊成天都得在外头,没有刘云的照料,吃食不规律,作息也很混乱,有时起得早,有时睡到中午才起。自己没太养好,羊也没太养好,最后亏了钱,连平日零用的钱都没了。

许源口袋空空,只管刘云要钱。刘云赚得本就不多,还得谋划自己和孩子的开支。有回他要,就没给他。两人起了争执,许源没顾分寸,把刘云的骨头打伤了。攒的钱,付了医药费,夫妻俩消停了。许源收了脾气,找了份木工活出了山。

那之后的日子,不知是不是伤没好全,刘云觉得自己丢了力气。有时下楼梯,脚也软绵绵的。有回去山上干活,别人都走在了她前头。她拼命地追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的山路,透不过气,差点晕过去。

没活做,也没力气做。

刘云在家里歇了快半年,七八千的积蓄,花得只剩两千。

许泽心疼母亲,有时会拿钱给她,同她说:“妈,吃力就少做点,我会给你钱。”刘云不忍要:“你自己也要存钱的。”许泽在印刷厂当工人,工资够吃住,但存不下多少。他二十八岁了,刘云担心他何时能成家。

5

生活是苦了些,可刘云还是想守住自己的承诺:带好许山。

有人劝她,别带了,还是出去吧,赚的钱多。刘云不听这个,“不带,小孩苦,容易变坏。”那些没父母管的孩子,有的会养成小偷小摸的习惯。在这点上,刘云想得明白: “如果他想要什么,我给得起,他就不会去多手,不会去和别人争、打、抢;一旦小孩要不到,可能就(变)坏了。坏了,就扭不回来了。”

许山没坏,就是爱玩。一二年级的时候,许山都单独坐讲台边。老师说他在课上太吵了。人家都得念书,不能害了别人。可即便是坐在老师眼皮底下,许山上课也不太专心。“上课讲了半天,勾着个背,看都不看,别说听了。”许山的数学老师说,“我就叫他,让他到黑板上做题。结果他一下子就做出来了。”

这孩子“脑筋好,就是不用心”,几个老师都这么说,刘云决定在家好好监督他。

“许山,别看电视了,做作业。”

许山装没听到。

等刘云走到他跟前了,他才坐到桌前做作业。刚刚坐一会儿,就站起来了。

“你干吗?”

“我屁股很痛,站一下。”

刘云瞪他,他又坐下去,没过一会儿又站起来。

“你屁股又痛了?”

“我腰痛。”

刘云听着好笑:“你腰在哪里啊?“

“在这里噢。”许山拍拍自己的屁股上头。

有时,许山还会趁机溜号。

有回周末中午,刘云回来得晚了。许山说:“我出去买饭吧。”刘云一想也成,把钱递给他,“吃完了就赶紧回来写作业。”

十二点,许山出了门,下午三点都没着家。刘云就到外头找他。没找着人,刘云干脆在外头串门子。她向来喜欢和别人聊天,一聊就聊了个尽兴。等回到家,四点了,刘云开始做晚饭。听到许山回家的动静,刘云故意躲到门后头,不出声。许山没看见她,一溜烟跑上楼。房门是关的,他又跑下来,这回看见她了,“妈妈你在家啊。”

刘云佯装着板起脸来:“给你钱去买饭,你就不回来啦?你真是讨厌咧。快去写作业。”许山写到一半,晚饭烧好了。刘云在饭桌上念他:“以前我说了,天黑写字就要打。上次饶了你,就轻轻打了一下。那时候我就说了,再有下次就不饶了,要用针扎。”

许山听了这话,故意吃得很慢。刘云催他:“快点吃,吃完就去写,反正用针扎,我说过的。”

七点刚过,许山写完了。

刘云说:“过来,针在这里。”

许山向她求饶:“不扎算了咧。我回来过的,你没在。”

吓唬他半天,刘云放了针,“我自己也不好,在外面玩。要早点回来,你下午也就写完了。这次让你一马,下回真不让了啊。”

第一个孩子没带好,那就再生一个

不能天黑写字,可白天又想出去玩,许山就把作业写得飞快。数学或许不打紧,语文可就不行了。有回他字写得实在难看,刘云生气,一把撕了他刚写好的作业纸。许山边哭边写。那两天刘云就听语文老师说,这几天你小孩写的字很漂亮。

能做好的事,为什么不做?

气生完了,刘云有时也忧心。她听说到了外头的初中,好多人都补课。老师晚上带着孩子做作业,一个学期收三千块。之前没给许山交赞助费,刘云一直很懊悔,“第二年那小学就不用交钱了,就差那么一年。那时候要借了钱,现在肯定也就还清了,我真笨。”现在许三的成绩半三不四,刘云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以后还是得赚钱,让他去补课。”

吃饭要钱,租房要钱,补课也要钱。刘云一想往后的日子,有时都睡不着觉。担忧多了,就会不自主地渗出来。“山山,等你到二十多岁,妈妈也要六十岁了。你要读书读得好,找得到好工作,还可以给点钱妈妈用。你要是读书读不好,自己也赚不到钱。那时候也没人要妈妈干活了,你说我苦么?”

这话,不知许山听进了没。

6

小时候,许山不太喜欢父亲。见父亲来了,许山也不叫。

刘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才不叫呢,他那次还打你呢。”刘云同他说:“打是打了,可你还是要叫他的。他没打你,也没骂你,对你还是好的。”许山撇开脸:“他又不回来,也不给我们钱。”

长大之后,许山就把话藏了起来,他不再说父亲的不是,父亲回来与否他似乎都不再在意了。他喜欢哥哥来,和他睡一块,同他说话,“等长大了,我就去做医生,把哥哥背上的东西取掉。取掉,哥哥就好看了。”

这几年,兄弟俩见面的机会很少。每回哥哥来,许山就把家里的好吃的都让给他:“我已经吃过了,你在外面吃不上这个,回来就赶紧吃吧。”

吃饱了,他们会去外头散步。也没什么目的,只是东走走,西走走。山中小路多,看起来错综复杂,但走到哪儿都是通的,总能绕回来。哥哥不在的时候,许山和朋友就经常这样四处晃荡。他们的时间多得无处支配,走得也就更远。

玩游戏也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最近他们经常玩一个追逐游戏,规则很简单:猎人寻找躲藏起来的猎物。猎物被发现,可以跑,被猎人碰到,就算输了。许山做过几次猎人,他跑步很快,耐力也不错,胜算很大。山里能躲的地方多,他们一玩就能玩上半天。有时朋友会耍赖,被碰了,硬说没碰到。大家都不高兴,四散回家。但隔天就又玩到了一块。

玩闹的别扭,在许山的心里呆得很短。在心里呆得长的,都是心事。许山很少和别人说自己的心事,他觉得自己没有可以说心事的朋友。多数时候,他只和自己说说,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不开心的时候,许山就会去做作业。开心了,他会只想着玩。有时作业很多,那不管开不开心,就都得做了。有次语文卷子上提到了一本书,沈石溪写的《狼王梦》,一本以狼为主角的小说。许山觉得有点好奇,去学校图书馆找了,真有这本书,就借来看。书中的母狼紫岚一心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狼王,可它们却一一死去,最后她为了保护子孙和金雕同归于尽了。

为什么一定要让孩子成为狼王呢?

许山觉得,他能理解紫岚的想法。“狼,如果没有野心,就和狗差不多。”在书中,他最喜欢的是黑仔。它继承了父亲黑桑的全部血统,自信,强大,有成为狼王的潜力。许山想,如果自己是狼,也一定会去当狼王。“每次捕猎,狼王都是先吃的,吃最好的部分。”就算当不成,也不能去做最底层的狼,“只能吃剩下来的渣。”

7

这周日,许山要去趟城里。前些天,学校发了一张“圆梦心愿卡”。老师说,想要什么就写什么,要是运气好,抽上了就能有。许山写了足球,被抽中了,周日就可以去领了。许山喜欢踢足球,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玩的时候会玩得很入迷,很用心。用尽所有力气去玩。回到教室满头大汗,脸红红的,脏脏的。”

可刘云不知道他爱踢球。家里没有足球,他也从没和她说过要买。

周六的晚上,天下起了小雨。刘云收了工,买完菜骑车回家。家门口有个人影,刘云知道那是许山在等她。等近了,他迎了上来,帮她把车抬了上去。许泽说今晚会来,刘云想张罗一桌吃的,许山帮着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带着期盼的忙碌总是开心的。

明年,许山毕了业就得出山念书了。刘云正托人问,看他能不能上许泽住处附近的初中去念书。要能去,他们就能在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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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