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很多坏作家

2016-06-27 16:43:22
201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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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自“人间”创办至今,我们收到了大量的读者来稿和来信,许多读者在信中表达了自己对于写作的困惑和渴望。“人间”的编辑总希望尽可能给每个真诚的读者建议,而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许多人的困惑是相同的,瓶颈也是类似的。 因此,“人间”希望建立一个栏目,不干别的,就是讨论写作这件“小事儿”。

一本广受欢迎的驯狗指南书的标题说,世上没有坏狗,但是千万别对那些孩子被比特或者罗威纳犬咬过的家长说这话,他们肯定会恨不得撕烂你的鸟嘴。而无论我多么想要鼓励那些首次尝试严肃写作的男男女女,我也不能撒谎说世上没有坏作家。

这么说我很抱歉,但是世上有许多坏作家。有些在你们当地报纸供职,通常写些小制作的剧评,或是对当地球队指手画脚或是大加吹捧。有些还这么一路乱写,竟然也在加勒比海边买上了房子,身后拖着一长串跳跳跶跶的副词、木呆呆的人物形象,还有丢人的被动语态结构。还有些坏作家出现在大众诗歌会上,身穿黑色高领衫、皱巴巴的卡其裤,冲口而出的打油诗说的都是“我愤怒的女同性恋的乳房”还有“在那崎岖的小巷里我大喊母亲的名字”这种调调。

正如我们在一切人类天才和创造领域所见的那样,作家的群体也是呈金字塔状。金字塔的底部是坏作家。上面一层是不那么重要却广受欢迎的一群,他们是称职的作家。地方小报的作者队伍里也有这样的写手,地方书店的书架上也有这种作家的身影,大众诗歌朗诵会上也听得到他们的声音。这些兄弟总能够理解,女同性恋再怎么愤怒,她的乳房也还是乳房而已。

再上面一层就要小得多了。他们是真正的好作家。而他们的上面——在我们大多数人上面——是莎士比亚、福克纳、叶芝、萧伯纳还有尤多拉·韦尔蒂这些人。他们是天才,是造物的神来之笔,他们的天分非你我所能明了,更不要说获得了。见鬼,大多数的天才自己也搞不明白,他们中许多人生活得很痛苦,知道(至少一定程度上知道)自己不过是运气好一点的怪胎而已,就像T台模特,只是碰巧脸颊胸脯长得对,符合某个时代的形象要求。

在本书进入核心部分之前,我提出两个简单主题。第一,要写出好作品就必须掌握基础(词汇、语法、风格的要素),还要往你工具箱的第三层装满称手的工具。第二,坏写手怎么也不可能改造成称职的作家,同样,好作家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伟大的大师,但是经过辛勤的工作,身心的投入,得到及时的帮助,有了这些,一个勉强称职的作家就能进步成为一个好作家。

接下来就是谈谈我对于如何写出好小说这个问题所了解的一切。我会尽量简短,因为你的时间宝贵,我也一样,并且你我都能理解,我们花费时间来谈论写作,始终不如花时间实际去写。我会尽量以鼓励为主,一方面我天性如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热爱这份工作,也希望你能爱上它。但是如果你不准备拼命干,玩儿命写,你就根本没打算试着写出点好东西——你还是安心做个称职的写手吧,并且心怀感激,因为再不济还有这点本事够用。

缪斯确实存在,但他决不会飘到你的书房,然后把创作的仙尘洒满你的打字机或是电脑。他住在地下,是个地下室住客。你得降到他的位置,到了以后还得给他装修出一个房间居住。这些苦差必得由你亲自完成,换句话说就是,这位缪斯坐在一旁抽着雪茄欣赏他的保龄球奖杯,假装完全无视你的存在。你认为这公平吗?我觉得这很公平。缪斯这家伙可能看起来不咋地,可能也不大好说话(我的缪斯经常只给我几声不耐烦的哼哼,除非他正当班),但他有灵感。你就该当辛苦干活点灯熬油,因为这个抽雪茄长小翅膀的家伙有一袋子魔法。那里面的东西足以改变你的人生。

相信我,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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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成为作家,有两件事必须首先得做到:多读,多写。据我所知别无捷径,绕不开这两样。我看书速度很慢,但通常我每年要看七八十本书,其中多半都是小说。我读书并非为了学习写作;我读书是因为我就喜欢。瘫倒在我的蓝椅子上读书,这是我晚间的消遣。同样,我读小说并非为了研究小说的艺术,而纯粹是因为我喜欢故事。但不知不觉中我还是在学习。你拿起来读的每一本书都有教益,通常写得不好的书比好书教益还要多。

我读八年级的时候,碰巧读了一本穆瑞·莱恩斯特的简装版小说,我也读过他的其他作品,知道他的写作水平不大稳定。具体那一本说的是在小行星带采矿的故事,算不上是他的成功作品之一。这么说太客气,事实上那小说写得糟透了,里面的人物单薄如纸,情节发展荒诞不经。最糟糕的是(至少在我当时看来),莱恩斯特爱上了“热情的”这个词。角色望着储有矿藏的行星带露出“热情的”微笑。小说快结尾的时候,男主角给大胸脯、金头发的女主角来了个“热情的”拥抱。对我来说,这就像注射了文学意义上的牛痘,终生对天花免疫:据我知道,我写短篇也好,长篇也罢,从来没有用过“热情的”这个词,总是尽力避免。

这本《星际矿工》在我的读者生涯中算得上一本重要的书。大概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失去童贞的经历,而大多数的作家也都记得自己丢下手的第一本书,心里想:我都能写得比这本书强些。见鬼,我本来就比他写得好!当一位艰苦奋斗的作家发觉,自己的作品毫无疑问要比某个靠写作赚到钱的人写得更棒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她感到鼓舞的?

通过阅读烂文章,人最是能清楚学会不该怎么写——只消一本《星际矿工》这样的小说,就比得过上好的写作学校一学期的课程,还得连上那些名人讲座都算在内。

世上有很多坏作家

而好的作品能教给学习写作的人以风格、优雅叙事、情节发展、丰满可信的人物创作,还有实事求是的态度。一部像《愤怒的葡萄》这样的小说可以令一个新手作家充满绝望之情,还有那种美好老派的妒忌感——“我永远写不了这么好,哪怕我活上个一千年呢”——但这种感受又可以作为一种激励,诱使作家更加努力,目标定得更高远。一个好故事再加上好文笔,看得人血脉贲张,仿佛被击倒在地,这是任何一个作家经受锻造的必由之路。除非你曾被好作品震倒,否则你决不可能希望让自己的作品也有如此力量,将读者震住。

因此我们阅读、体会那些平庸之作,以及那些绝对的烂书,这样的经验会帮助我们,当这些东西悄然出现在自己作品中的时候我们能有所识别,免得写成那样。同样,我们阅读也是为了拿自己跟好作家及伟大的作品做个比对,对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心里有个数。我们阅读还为了体验不同的写作风格。

你可能会发觉自己借用了一种特别触动自己的写作风格,这没什么不妥。当我少年时代看雷·布拉德伯里的时候,我写的东西也像他——一切都翠绿青葱,充满神奇,仿佛透过被怀旧模糊的镜头看事物。当我读詹姆斯·M. 凯恩的时候,我写的一切都简洁脆快,硬朗坚决。我读洛弗克拉夫特的时候,我的行文风格也变得华丽繁复,有拜占庭之风。我少年时代写的小说里所有这些风格糅合其中,效果很是杂乱可笑。像这种不同风格的混合杂糅在形成你个人风格的过程中必不可少,却不是凭空发生的。你必须得广泛阅读涉猎,同时不断精炼并且重新定义自己的作品。我很难相信那些很少阅读的人(有的根本一点书都不读)竟然也打算写作,并且期望别人喜欢他们的著作,但我知道确有这种人。如果每次有人告诉我说他/她想当作家,却“没时间读书”,我就可以收到一毛钱的话,攒到今天我收的钱足够吃一顿很不错的牛排大餐了。就这个话题可否容我直言不讳?如果你没时间读书,那你就没时间(也没工具)写作。道理就这么简单。

阅读在一个作家的生活里就是他的创作核心。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本书,我发现有的是机会让我抽空读上几页。这技巧就是要教会自己读书既可一气呵成,也可以浅斟小酌。候诊室、候机厅简直是现成的读书室,但同样,剧场的大堂、漫长无聊的等候队伍也都适合阅读,还有大家共同的最爱,厕上,更是阅读的好地方。托了有声读物这种革命性发明的福,现在你甚至可以一边开车一边读书。在我每年读的书里,大概有六到十二本是听的磁带。至于说你因此错过的那些广播节目,快得了吧——你究竟能听多少遍深紫乐队唱《公路之星》?

就餐时阅读在文明社会被认为是失礼之举,但倘若你期望成为一位成功的作家,粗鲁失礼这些该是你最不需计较的第二件事。而你最最不需要计较的头一件事,正是这文明社会和它对你的期许。如果你有心真诚坦白地写作,横竖你作为文明社会一员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我儿子欧文大约七岁的时候,爱上了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E大街乐队,尤其爱乐队里那位魁梧的萨克斯风演奏家克拉伦斯·克莱门斯。欧文决定要学习像克拉伦斯那样演奏萨克斯。我和老婆都为他这种雄心感到高兴又好玩。同样,我们也像一般家长一样满怀希望,希望自家孩子能有天分成气候,甚至出息个神童也不一定。我们送给欧文一支低音萨克斯风作为圣诞礼物,还给他请了位本地音乐家做老师。然后我们就祈求一切顺利,准备静候佳音。

七个月后我对老婆建议说,如果欧文赞成的话,是时候终止他的萨克斯课程了。欧文果然同意,明显他也松了一口气——他不想主动提出终止上课,毕竟是他先提出来要买萨克斯的,但是七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明白,虽然他很喜欢听克拉伦斯·克莱门斯洪亮的演奏,他自己演奏萨克斯却终究不是那块料——老天没赋予他这种特别的天分。

我看出这一点并非因为欧文停止了练习,而是因为他只在伯伊老师规定的时间练习演奏:每周四天放学后练半个钟头,周末再练一个钟头。欧文掌握了音阶与读谱——他记忆没问题,肺活量够用,手眼也能协调——但我们从未听到他摆脱乐谱即兴吹出一曲新调子,让自己也喜出望外一把。而一旦规定的练习时间结束,他就把琴放回盒子,跟喇叭摆在一起,直到下一节上课或者是练习时间才拿出来。在我看来,我儿子跟萨克斯真的是玩不到一处;永远都是练习、排练,没有真正的演出时段。这样不成。如果你不能乐在其中,就不能成器。还是趁早探索其他领域,也许还有更高的天赋有待发掘,乐趣也会更多。

世上有很多坏作家

天赋问题使得练习这回事完全失去了意义;如果你发现某件事上你天赋异禀,你就会主动去做(不管是什么事),直到你手指流血,眼睛都要从脑袋里掉出来为止。即便没有人听你演奏(或是读你写的东西,看你的表演),每次出手都是一场炫技表演,因为你作为创作者会感到快乐,甚至是狂喜。这说法适用于读书写作,同样适用于玩乐器、打球,或者跑马拉松。如果你乐在其中并且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么我倡导的这种刻苦阅读和写作的模式——每天四到六小时,天天如此——就不会显得太艰苦;事实上很可能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但是,如果你觉得需要某种许可才可以这么畅快地读书写作,我在此衷心赋予你这种权力,放手去做就好。

阅读真正的意义在于,它能够让写作变得容易上手;当你来到作家国度的时候,应该准备好各种证书文件。持续的阅读会将你带入这样一种状态,你可以很迫切很放松地写作。同样阅读也能持续告诉:前人都做过些什么,还有什么没做,哪些是陈腔滥调,什么才令人耳目一新,怎么写算是言之有物,或者死气沉沉。你读得越多,下笔或者往键盘上敲的时候才越不会显得像个傻瓜。

2

如果说“多读多写”是第一戒律——我敢保证的确如此——那么写多少才算得上多呢?当然这点因人而异。说到这事我有个最喜欢的段子——也许跟事实小有出入——说的是詹姆斯·乔伊斯。据说,某天有位朋友去看他,发现这位伟大作家趴在书桌上,一副绝望的姿态。

“詹姆斯,出什么事了?”朋友问道,“工作不顺利吗?”乔伊斯根本无须抬头看他的朋友,只是给了个肯定的表示。当然是因为写作不顺;向来不就如此吗?

“你今天得了多少字?”朋友追问道。

乔伊斯(仍然绝望地脸朝下趴在桌上)回答道:“七个。”

“七个?不过詹姆斯……这就不错了,反正对你来说这就不少了!”

“没错,”乔伊斯说着,总算抬起头来,“我猜确实是这么回事……可问题我不知道这七个字谁先谁后!”

但还有些作家,例如安东尼·特罗洛普,却是另外一个极端。他写的小说巨长无比(比如《你能原谅她吗?》就是个典型例子;对当代读者来说,这小说的题目倒不如改为《你能读得完吗?》),他以惊人的规律坚持不懈地把这些小说写完。

他白天是大英邮政局的一名职员(遍布英国的红色信箱就是他发明的);每天早晨他都要坚持写作两个半钟头然后再去上班。他的写作时间固定,雷打不动。如果两个半小时结束时他有一句话写到半截,他就把那半句话放着第二天早上再继续。如果他的某本六百页皇皇巨著写作完成时还差十五分钟才到他规定的结束时间,他就写下“完”,把手稿收好,然后开始写下一本书。

英国推理小说作家约翰·克里西用十个不同的笔名写下了五百本(没错,就是五百本)小说。迄今我一共写了大约三十五本——有些长度堪比特罗洛普——而人们普遍认为我是个多产作家,但是跟克里西一比我这几本实在算不得多。当代有几位作家(包括露丝·伦德尔/芭芭拉·瓦恩、伊万·亨特/艾德·迈克贝恩、迪恩·孔茨,还有乔伊丝·卡洛尔·欧茨)作品数量跟我不相上下;有的人作品更多。

而另一方面——詹姆斯·乔伊斯那一头——有哈珀·李,她只写了一本书(即《杀死一只知更鸟》这本杰作)。其他许多作家——包括詹姆斯·阿基、马尔克姆·劳里,还有托马斯·哈里斯(迄今为止)——作品不超过五部。这也没什么,但我老想问这帮伙计两个问题:他们已经写出来的作品是花了多久写成的?还有他们其余那些时间用来干吗?编织阿富汗毛毯?组织教堂集市?崇拜李子?很可能我这么说有点妄自尊大,但是请相信,我确实感到好奇。如果上帝赋予你一件你力所能及的工作,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干吗不做呢?

世上有很多坏作家

我本人的时间表基本很清晰。上午用来写新作品——进行中的著作。下午小睡一会,处理信件。晚间用来阅读,陪伴家人,看电视转播的红袜队比赛,如果有稿子非校不可就校稿子。基本上来说,我主要的写作时间是在上午。

一旦我开始写某本书,除非万不得已,我不加停顿,也不会放慢速度。如果我不是每天都写,人物在我脑子里就开始走样——他们开始变得像是小说里的人物,而不是真实的人。叙述故事的刀锋开始生锈,我就开始对故事情节和进展失去控制。最糟糕的在于,那种创作新东西的兴奋感会逐渐消退。写作开始让我觉得像份工作,而对大多数作家来说,这简直就是死神之吻。写作最棒的时候——向来如此,亘古不变——就是当作家觉得他是满怀灵感享受写作的时候。如果不得已我也可以不动感情地写,但我最喜欢鲜活滚烫、几乎灼人的写作状态。

我曾经对采访我的人说我每天都写,除了圣诞节、国庆节还有我本人的生日。我那是撒谎。我那么说是因为你得给记者提供素材,如果你的段子多少有点俏皮就更好。同样,我那么说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工作狂马屁精(我猜最多是工作狂而已)。事实是在我写作过程中,我每天都要写,管他工作狂马屁精什么的,包括圣诞节、国庆节还有我的生日(在我这把年纪,反正生日总是宁肯不过最好)。当我不工作的时候,我就根本不写,但这些完全停工的日子里我通常会有些自我放纵,夜里还睡不好觉。对我来说,不写作才是真正的工作。当我写作的时候,就像在游乐场,哪怕我待在其中最糟糕的三个钟头感觉也还是真他妈的爽。

本文选自上海文艺出版社、99读书人联合出版图书《写作这回事》,网易人间已获得授权,转载请联系出版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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