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采访,让我爱上了我的至亲

2016-06-27 17:20:12
201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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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学生Shirley写了一篇关于她姥姥的报道,以下是她的写作过程:

学期的一开始,李华老师告诉我们需要采访一个人,写一篇报道,我当时就很激动,因为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啊!有一些人的面孔开始在我的脑子里闪现,但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姥姥。

在我们真正开始进入采访阶段时,姥姥成了我的首选,我的心告诉我她是我应当更多去了解,并去写的一个人。我实在不能说我有多么爱她,因为我对她知道得太少了。但有无数声音告诉我她是值得我去爱的,所以我决定去采访姥姥。

在我们开始采访前,姥姥问我为啥不去采访我的教授、大城市里的名人和成功人士,而是选择了她这样一个老太太。我告诉她因为我对她的人生很感兴趣,而且我很想知道她对过去和将来的真实想法。

在我们的采访中,好几次我都想哭,但我知道如果我让眼泪流出来的话,姥姥就会有更多的眼泪流出来,所以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试着开个玩笑,尽量笑着,姥姥也是。

结束采访后,我觉得自己这些年太对不起姥姥了。我小时候对她太冷淡了,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感受。在我们这次采访中,姥姥说起很多伤心的往事和痛苦的回忆,我想这可能会唤起她心中一些更深的伤痛让她更悲伤,我开始有点担心了。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记得老师告诉我们当一个人把痛苦向另一个人倾诉时,痛苦就减轻了,而且另一个人的倾听能医治痛苦——于是我很高兴我能成为姥姥的倾听者,帮助她走出痛苦的阴影。

一场采访,让我爱上了我的至亲

我们接着再来看Shirley的修改过程:

写这篇报道让我对姥姥有了更多了解,我开始爱她,也让我对同学更加了解,可以跟他们更深地沟通。我希望将来能有这样的机会做和真实生活有关的工作。

我的同伴Echo建议我更多地描述我对姥姥的感情的转变,我觉得这很有必要。Snow找了好几处语言方面的问题,帮我省了不少时间。不过,我觉得他们说了太多的优点,但不足之处说得太少了,我希望下次我们彼此更熟悉之后,不必太拘泥于礼貌,可以更具体地指出问题,对彼此有更直接的帮助。

我读了我同伴的回应,又读了我的一稿,几遍之后,我决定接受他们的建议,补充一些重要的部分。

我加上了采访前对姥姥的感受:我小时候和她在一起是多么别扭!这可以让读者看到这次采访和这篇报道对我的意义:现在的我,终于看到姥姥是多么的需要我的爱和理解。采访不仅仅是一场谈话,记些笔记,然后写篇文章,而是你和一个你真正感兴趣的人敞开心扉的沟通过程。我和姥姥谈到死、来生、恨和爱,我们谈到生活,怎么过我们的日子。这样的谈话在人的一生中可能都不会有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珍贵的,是可以指引我们前面方向的。

我答应姥姥等我写完报道后,会把故事翻译成中文,并且读给她听,因为她不识字。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都能让我又兴奋又紧张!

上周,我为姥姥买了一套大红的内衣裤。因为妈妈告诉我下一年就是姥姥的本命年了,按传统她要穿红色。当我送给姥姥时,她非常开心,不停地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你,我的小姑娘!”看到她幸福的脸,我心里感到十分温暖。在我眼里,她不是一个有着悲惨身世的老太太,而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我忍不住拥抱了她。

又及: 我改了题目,没人给我提这个建议,但在我自己读了这个故事后,觉得题目应该改成《一只小小鸟》。在我的眼里,我的姥姥是一只能飞得很高很高的小小鸟!

《一只小小鸟》

我的姥姥中等个儿,有一点点发福,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这么多年来,我每想到她,她那一头银发,那双因干活而有些粗糙的大手,还有她那张总是挂着些许忧愁的脸就会在我的脑际出现。其实以前我对姥姥并不是很了解,因为我从小就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而且一直住在离姥姥家很远的地方。一年当中,我只是在过节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看望姥姥。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她的全名叫做王素兰;也是在不久前,我才从妈妈嘴里得知姥姥今年72岁了。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姥姥是个很严肃的人,因为我很难从她脸上找到笑容的影子。或许是因为我不常去她家,她每次见到我都对我格外的热情,总让我觉得她把我当客人,这令我很不自在。说实话,小的时候我觉得跟姥姥很疏远。

在最近这几年里,爷爷奶奶还有姥爷都相继永远地离我而去了,我才渐渐地意识到姥姥在我人生中是个多么重要的角色。所以我经常去看望她,并且想了解更多关于她还有她生活的往事。

几个星期之前,我给姥姥打了个电话,非常兴奋地告诉她我想采访她并且写篇关于她人生历程的文章。她起初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并且以“我的人生有啥值得写的啊”为由拒绝了我。但是我没有放弃,不停地劝说她老人家。最后她终于答应了。但是姥姥很严肃地警告我说:“你知道,姥姥我可是个大文盲,你别对我期望太高啊。我要是让你失望了,你个小丫头可不许来找我哭啊!”

就这样,我们商量好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我去她家采访她。

在去姥姥家的路上,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我要跟姥姥心贴心地聊天了,这可是我们彼此人生中的第一次啊!但是与此同时,我心里也不停地在打鼓:她会不会因为太过紧张害怕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呢?脑子里想着这些,我迈进了姥姥家的大门。

姥姥早已准备好了我最喜欢吃的饺子,坐在木椅上等我呢!美美地吃下饺子后,我和姥姥舒舒服服地坐在她的床边,开始聊了起来。

姥姥出生在1935年,在家中的四个孩子中排行老三。生在旧社会,她深深地受了它的影响。她告诉我那个时候,她的父母根本就没有能力挣钱养活一家人,更别提送她去学校念书了。有一阵儿城里办了个扫盲班,但是姥姥因为买不起笔和本便没能去学习读书写字。

姥姥十五岁的时候,她爹妈再也养不起她了,她也就成了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更糟糕的是,她嫁的男人比她大六岁,是一个脾气很不好的孤儿——也就是我的姥爷。她一进门成了小媳妇,所有的家务活儿就全落到了她幼小的肩膀上。“我啊,我简直就是个奴隶,”她半开玩笑地说。事实上,她的丈夫远不止是脾气很坏,他还爱喝酒,打老婆。

事实上她的丈夫还是个精神病患者。姥姥说姥爷去世前两年,行为变得极其异常,甚至到了有些危险的地步。他要么疯狂地把屋子里的家具砸坏,要么就毫无原因地辱骂邻居们,甚至有一次还动手打了我二姨,并把她从家里赶了出去。

“哦,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送进精神病医院的?”我问道。

“嗯,”姥姥接着说,“我们以去看望亲戚为由把他骗上了车,然后就直接去了精神病院。医生诊断出他得了狂想症,精神分裂症的一种,他被留在了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

“他怎么会得那种病呢?姥爷年轻的时候难道不是好好的吗?”我继续问。

“哎,他就从来没有正常过。我嫁给他的那天起就知道他有毛病,但我还是跟这个疯老头过了几十年。这就是我的命呀!”她说着,望着自己的手,露出了一丝苦笑。

1976年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末尾,姥爷被判刑20年,因为他不停地给中央政府写信,表达他对毛主席和共产党的不满。另外,他还经常在左邻右舍散播反动言论。直到吃了近三年的牢狱之苦后,姥爷才被释放出狱。

我问姥姥:“姥爷在监狱的那段日子,您和孩子们是怎么挺过来的?”

姥姥紧紧地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久才轻轻地说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们是怎么挺过来的?……”然后她看着我,说:“街坊们都不跟我们说话,所有的邻居和亲戚都装作不认识我们,跟我们保持距离,断绝来往,因为他们不想惹上麻烦。那样的年代,我能理解他们。但是苦了我的孩子们,在学校被人看不起,被大家孤立。我们在大街上都抬不起头来……”

在她告诉我这些之前,我只是知道妈妈一家在“文化大革命”中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我从未想到竟会是这么惨的遭遇。姥姥以颤抖的声音讲完这段苦涩的往事后,又低下了头,眼睛凝视着地板。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讲起来,似乎她没跟任何人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述说往事。

“你姥爷以前做买卖经常特别晚才回家,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我都已经睡下了。他才不在乎我累不累,马上叫醒我,让我去做饭。然后他喝醉了,要是在外面受了气,就拿我当出气筒。骂我,打我,身上,头上,脸上,逮着哪就往哪打。直到他七十岁他才不再打我了。哼!不是因为他可怜我,而是他打不动了。他死了,我没为他流一滴眼泪。我还觉得高兴呢。我觉得我终于解脱了,就像是一个从大狱里放出来的犯人。他死后我经常梦见他,全都是噩梦。哎!我就知道,就算是死了,这老头也不会让我活得安宁。”

我问姥姥恨不恨姥爷,她叹了口气,然后说:“哪能不恨他呢?!可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呀!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恨不恨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命!”我忽然明白,命运是姥姥唯一的信条。她用“命运”来解释她所有的痛苦,她用命运来安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我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如果我是姥姥,我会怎么做呢?我一定会被生活中巨大的压力和痛苦所击垮,或者更糟糕……我也许早就一死了之了。

是什么力量使得她,一个弱小的女人,一个受伤的妻子,一个无助的母亲,顶住那样的压力并活到了今天呢?难道她就从来没有过自杀的念头么?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是“自杀”一词对像姥姥这样一个保守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敏感了。我应该不顾一切地去问个究竟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思维陷入了僵局,我们的谈话被沉默所包围。

姥姥聪明得很,她居然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告诉我其实好几个人都曾问过她我正好奇的问题,她的答案是:我怎么会没想过去死呢?而且不止一次呢!

“那时候你姥爷还在狱里,一天夜里孩子们都睡着了。我就想把自己勒死算了。我拿出一根麻绳,一头绑上一个挺沉的枕头,在另一头系个圈然后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躺下,把枕头甩到床下。悄悄地等着阎王爷来接我。可是突然间,我的小女儿,也就是你妈妈开始大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叫‘妈,妈妈!’我一下子就把绳子从身上拿下去,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哇哇地在夜里放声哭了大半天。”她又像刚才那样叹了口气,不同的是,这次叹得更长了。

我傻傻地听着,无言以对。

当时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她所描述的那些场景,它们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她在众人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目光;她被丈夫无情地殴打;她在漆黑的夜里放声地哭泣……我的嗓子哽咽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姥姥一看我要哭了,就笑了起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嗨,傻丫头!哭什么呀!那都是过去的事啦!你看姥姥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她告诉我她现在过得随心所欲,每天下午都跟几个老伙伴打麻将,而且现在也有时间种她最喜欢的蝴蝶花了。“你舅舅,姨妈,还有你妈妈都经常来看我。还有你呀,你不是来陪我聊天了嘛!我过得多好,一点儿都不孤单……”姥姥神采飞扬地说着,极力地想要向我证明她对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满意。我看得出来,姥姥所说的一切都是发自肺腑的话,我看见了她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但是当我们都去忙各自的事情,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她就不会觉得孤单吗?我想这只有姥姥本人才知道答案。

一场采访,让我爱上了我的至亲

“姥姥,您怕死吗?”我试探着问。

“不怕。死还离我远着呢!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我还没享受够呢!”她兴致勃勃地答道。

然后我问她对来生怎么看。

我说:“要是人会有来世,您下辈子想当什么呀?”

“小鸟!”她想也没想就立刻答道。

“小鸟?为什么要当鸟呢?”我好奇地看着她。

姥姥笑着说:“鸟多好呀!鸟会飞啊,想飞到哪就飞到哪。一扑扇翅膀就飞老远,多好呀!”她接着唱起了台湾歌手赵传那首脍炙人口的歌——《我是一只小小鸟》。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我想要飞,飞呀飞得高……”一开始姥姥因为害羞,只是轻轻地唱,不知不觉改了歌词。我不由地开始和着她唱,她便放开了嗓子。我们祖孙俩大声地唱了起来。唱到结尾的时候,我们都哈哈地笑了。

到了下午我离开姥姥家的时候,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我送出门并陪我走上一段路,我好几次跟她说别送了回去吧,她都不停下脚步,硬是坚持再送送我。最后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跟姥姥说保证过几天还会来看她。她这才点点头,停下了脚步,跟我挥手再见。“天冷了,多穿衣服。照顾好自己啊!”她冲我喊。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就都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又好想哭。她小小的背影在那宽广却又空旷的大街上告诉了我她其实是多么的孤单,她是多么的需要有人陪伴,她是多么需要我。我想跑回去,紧紧地抱住她,告诉姥姥她是我心中最勇敢最伟大的女人,告诉她我会陪伴她,跟她一起去面对生活中所有的困难和挑战。但是,我知道,那样做会使我们这两个内向的人都感到尴尬……

曾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战争。在我心中,我的姥姥不仅是人生的胜利者,还是个大英雄。

Shirley在终稿中对一稿做了一些改动,使整个故事更加生动流畅,在整体上,她保留了一稿的框架。和回忆录相比,报道更客观一些。回忆录的作者常常陷在自己痛苦的回忆中整理不出头绪,而报道的作者却往往能旁观者清。报道其实是采访人和被采访人共同创作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是两人智慧胜一人。

但是,这并不是说采访人、写报道就很容易了。其实,Shirley从学期一开始就在考虑这件事,而且她是一位非常敏感和善解人意的作者,这些都是她能写好这篇报道的因素。因为Shirley对姥姥有着真实的爱,所以这篇报道读起来非常自然且有感染力——哪里概述,哪里具体引用姥姥说的话,哪里停顿、反思——这些表面上看起来都用到了写作的技巧,但是我认为,Shirley之所以能表达得这么好的关键是因为她对姥姥的爱,是这份爱让她知道姥姥的故事在哪里是最有分量的,是需要我们停下来深思的,而绝对不是套用了写作理论上的条条框框。另外,《一只小小鸟》的题目也表达了作者从心灵深处对姥姥最美好的祝愿,非常适合这个故事。

根据你的被采访人的不同情况,你的报道也会有不同的风格。在Shirley的这篇报道里,她的姥姥走过了72年的艰难的人生道路,终于获得了心里的平安,清楚地知道了她想要什么。如果你采访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很有可能还在寻找人生,还不清楚,那么,你的工作就是诚实地描述这种困惑,这也同样是有价值的。

请永远保持一颗开放的心。当你在写一个人的时候,你是在写一个充满神秘的故事。千万不要以为你能够理解被采访人的一切,你看到的永远都只是一部分。这也会让我们清楚自己的有限,更加尊重并爱护身边的人。

本文选自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写出心灵深处的故事》,网易人间已获得授权,转载请联系出版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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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ANNIE SPRA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