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火化工,你别扣焚尸油

2016-08-11 14:54:51
6.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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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人 (来源:网易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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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春节刚过,一群00后的高中学生扛着摄影机走进殡仪馆。

这是海南中学要求学生假期做的一个“职业生涯”访谈。刚放假,高一16班的王杰找到学长徐硕提出合作要求——学长徐硕在摄影方面经验丰富,还曾获过奖。这个以徐硕为导演的11人拍摄小剧组很快成立,并着手找一个特殊行业进行采访拍摄。

交警、精神病院的医师、爆破人员,甚至是公安测谎员……同学们试着咨询了很多职业,但均因危险性或机密性等各种原因不得不放弃。

“拍摄殡葬师,你们觉得怎么样?”徐硕问。

话一出口,学弟学妹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拍死人?”

“我曾在西藏拍摄过天葬,那真是一次洗礼。殡葬师的职业很特殊,我想能拍好。”

清明前后,一部名为《殡仪人》的纪录片登陆网络。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送别,殡仪人是最后的送行人。也正因为如此,殡葬行业让人讳莫如深。

2

拍摄是从春节后开始的。殡仪馆位置在郊外,非常偏僻,加之周围树木掩映,四周一片荒凉。

还未走近殡仪馆,远远就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悲乐声,一辆黑色的大型运输车从行人身边轻轻驶过。运输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两名运输工从车上跳下,打开汽车后门,将一具尸体从运输车上送下,缓缓推进停尸房。

几个女生本能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到运尸工拉起白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布满血迹的尸体上面,没有一丝慌乱和嫌弃,像给熟睡的亲人盖被单。

徐硕他们紧跟过去,停尸房里,工人师傅拉开一个巨大的冷柜,丝丝寒气冒出来……

走出地下冷库,徐硕正准备上前和那位运尸工打招呼,却见他拿出手机,一边示意司机调转车头,一边接电话问道:“哪个楼盘?挑最重要的说,具体位置是哪里……好的,我们马上赶过去……”

说完,跳上车就走了。

原来,一座在建楼盘里,两名粉刷外墙的工人从19层的高楼上不小心掉下来,当场毙命。

得知学生们来意后,运输师傅接受了采访。

“运尸工是殡仪馆里跑在最前面的人,接到调度通知就要立即赶往现场。在岗这么多年,什么死亡现场都见过,自杀、车祸、意外、尸首分离的都有。”

去年第9号超台风“威马逊”登陆,一位老太太的老伴去世了,子女都不在身边,她只能给殡仪馆打电话。慌张中,她甚至无法说清自己的住址,只是反复念叨着:“快来,快来,我在国贸……”

运输师傅一边劝她不要慌,一边耐心地告诉她先找小区物业,然后让物业给他们打电话,这才知道了她的具体地址。“一位老人,就那样独自守着老伴的尸体。”

3

火化间里,火化工黄师傅正在忙碌。

火化炉内的温度达到1600度,忙的时候需要几个炉子同时开。火化间的温度很高,为了完全焚化尸体,中途还需要开几次炉门,整个火化间充斥着隆隆的机器响声和热辣的烟味。

火化完后,黄师傅开始向骨灰盒里装骨灰。他将盒里的黄绸布慢慢铺平展开,用铁铲将骨灰拢到一起,一捧一捧地装进盒子。那些没有燃尽的骨头,他亲自下手捡拾,不戴手套,也不用夹子。

“为了保证炉内干净清洁,每一具尸体火化完后,我们都要对炉子反复清理几遍,这是对死者的尊重。这不是一堆骨灰,而是一个人。”

然而这样的职业,却无法情感外露。

火化师朱师傅值班的第二天。他推进一位40多岁的女性死者,推车已经快到火化炉旁了,一名10来岁的小女孩追着车向前跑,双手拽着车子就是不松手,声嘶力竭地哭着喊“妈妈!”。

这边炉门已经打开,女孩还不松手,朱师傅要关门,只好将她的手强行松开,再把她送到门外。大门关上的时候,亲属队伍里有人埋怨道:“真是冷血动物!这样无情……”

4

殡仪馆的整容室就像一间医务手术室,摆满医疗器械。明亮通透的白色房间里,遗体美容师李师傅正在忙。

死者是一位因车祸去世的年轻女子,身上、脸上有多处伤口。李师傅戴上手套,麻利地拿起针线,认真地按照人体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构造进行缝合,缝合完毕后,开始帮死者穿寿衣,因为肢体太过僵硬,李师傅不得不把死者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安顿停当,就开始进行下一步:上妆。

李师傅拿出彩妆盘,想了想,起身走了出去,询问死者的丈夫:“她生前喜欢什么样的发式?喜欢什么颜色的口红?”

一个小时后,当死者被推出整容室,她的丈夫轻轻掀开白布,见到的妻子面庞安详,就像睡着了一般。

李师傅说:“这位死者生前非常爱美,不能让她带着遗憾走。”

在殡仪师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网络图)在殡仪师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网络图)

工作空隙,李师傅还讲起了一些往事。2015年12月23日,明珠人工岛西北角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用渔网兜上来后已经有些腐烂,警方决定送到海口殡仪馆暂存。

最后直到火化时,死者都没有一位家属到场。

火化前,李师傅忍受着令人作呕的尸臭,细心地清理着尸体,和往常一样认真地整理、穿衣……可是,下一位死者家属却不满意了,冲他喊道:“一具无名尸,直接推进火化间火化不就行了吗?你这样慢腾腾地化妆,我们要等到什么时间?”李师傅却不慌不忙地对家属说:“无论是谁,都要按顺序来!”

李师傅说这份工作让他看尽世态炎凉。有些人去世了,家属大操大办还不满意,有些死者却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但在殡仪师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5

拍摄临近杀青时,徐硕让运输部的一位师傅上镜接受采访,师傅憨憨一笑,“等一会,我到里面办点事儿。”说着进了休息间,出来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件帅气的西装。大家都笑了,“没想到师傅这么注意自己的形象啊!”   

但第二天一早,这位师傅却找到徐硕:“孩子,你们的片子里能不能不显示我的样子?”徐硕有些诧异。

师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考虑了一晚,还是决定不能露脸。我儿子读小学3年级时,同学知道我在殡仪馆上班,整天笑话儿子是‘拉尸人后代’,都不和他玩。后来,我给儿子换了学校,骗他爸爸已经换了工作,是一名警察。现在,就连老家的父母也只知道我在海南工作,根本不知道我具体做什么……”

“连名字都不要提,连姓什么都不要提……”师傅补充道。

整容师李师傅对自己的职业有着同样的纠结,“我很少参加亲朋好友的婚礼,即使万不得已,也是赶到那放下红包就离开。我从不主动与人握手,怕人家忌讳。”

6

一天,黄师傅对一位贵州籍死者进行火化作业,忽然,一名30多岁的女家属非要让黄师傅打开炉门,让她亲眼看着丈夫的遗体化为灰烬。

黄师傅不解其意,女家属说:“实不相瞒,人们都说你们火化工经常卖油,卖给那些饭店老板作为食品油……”黄师傅非常惊讶,表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或许因为悲伤,女人的口气很生硬:“微信上都在发这些,我们家属不放心。现在啊,发什么财的都有!”黄师傅不再解释,擦了擦汗,转过身去,继续默默地工作。女家属仍在一旁喋喋不休。

徐硕很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拍摄时的情景,那天,他碰到了接线调度员小刘姑娘。小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殡仪馆工作不久。那天,在摄影的过程中,徐硕突然听到身后有手机快门的声音,回头一看,见小刘正在以他们为背景自拍。

看到自己被发现了,小刘不好意思的笑了:“其实拍了也不能做什么,做我们这行的,永远也不能像其他女孩儿那样在朋友圈秀工作照。只是,看到你们来拍纪录片,我很感动,虽然不能晒给别人看,想自己珍藏起来,毕竟殡仪馆也有人来采访,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来了解我们。”

本文原载于《婚姻与家庭》,网易人间-大国小民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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