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奥运会上做黄牛

2016-08-15 19:42:27
201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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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2008年北京奥运会,在卖掉一张体操半决赛的门票后,我和女友踏上了做黄牛的惊险旅途。举国欢庆金牌的时刻,我被公安机关抓获。 请大家以我为戒。

1

2008年奥运之夏,我读研二,仍是个傻头傻脑的男生。没钱,没本事,没经济头脑,典型的“好学生”。

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我最大的依靠就是那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彤彤。大三时,我们在考研论坛上认识,发展成恋人。我们在同一座南方城市,但不同校,可以算作网恋。

后来,彤彤没考上,我考上了。按照通常的剧情发展,接下来是两地分离,然后感情遇冷,直到分手。好在,彤彤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她决定北上,陪我读书。

作为一个老实、胆小,尤其是财商不高的人,我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做黄牛。在全民奥运的氛围中,我和彤彤想的是,中国人第一次主办奥运会,一定要好好享受比赛。

彤彤所在的公司是奥运赞助商,员工有一些福利门票,她抽中了一张女子体操半决赛的。体操是中国队的热门项目,可一张票我俩没法儿看,于是决定转手卖掉,去看一些冷门比赛。

那段时间,虽然坐着地铁东南西北到处跑,但我们很享受。为了看比赛,我俩买了情侣服,脸上贴着国旗贴纸,头上绑着红色奥运发带,有时还在耳后插一面小国旗,活像唱戏的,很吸引路人眼球。

这些比赛的门票,都是我们在比赛开始前,甚至开赛后,从黄牛或其他观众手里买来的。开赛后,黄牛担心票砸在手里,卖价都比较低。

很快,卖掉体操门票获得的1500元钱花完了,我们贴了一些生活费。奥运才进行一半,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看到黄牛市场的火爆,我和彤彤开始考虑,是不是也可以倒票挣差价。高额的利润,吸引着囊中羞涩的我们。

很快,我在网上联系到一个出售男子足球小组赛门票的大姐。那场比赛没有中国队,位置一般,票价较低,3张票只要600元。去大姐办公室拿票时,她特意强调,不想卖给倒票的人。我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学生,确实想看比赛。

拿到票时,离比赛尚有两天,但因为没有经验,我有些心虚,很担心卖不出去。考虑到有足球比赛在工体举行,我决定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我是个脸皮薄的人,有点不好意思张口。磨蹭一段时间,做好心理建设后,我才鼓起勇气向路人兜售。

我的目标主要是外国人,一来觉得他们比较大方,二来怕国人鄙视。问了几个人后,要么没买的意思,要么觉得贵。

后来,我看到一个衣服上有巴西国旗标志的女孩。我想她应该喜欢足球,就大胆上前问她要不要票。她挺有兴趣,最后以900元的价格成交。我转手就赚了300块,50%的利润,第一次感觉到挣钱的兴奋。那时我们学校硕士生一个月的生活补贴才240块,彤彤的工资不到2000块。

向彤彤汇报后,她也很兴奋,我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

2

接下来几天,我们在网上到处找票。低价的票并不好找,很多人都是加价好几倍叫卖。如果进价太高,就不好出手。

迫不得已,我们从线上转向线下,到比赛场馆附近现场找票。打击黄牛的舆论越来越紧,但警察不会抓买票的人,我们可以放心地在场馆周围寻找目标。要买到一张票并不容易,询问20个人,可能只有1个人有多余的票,而且价格不一定能谈拢。其实,那时候每一个有余票的人,都是潜在的黄牛,都想多卖点钱。

一天下午,我们终于花2000元买到了三张票。我和彤彤商量后,决定去鸟巢周围试试,那里人多,黄牛也多,交易更活跃。我们坐地铁到了鸟巢,人群中夹杂着三三两两的黄牛,很多黄牛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一沓钱。他们既卖票,也收票。

不远处能看到警察的执勤点,但那时北京的黄牛实在太多,警察根本管不过来。而且,这些职业黄牛,多少能跟警察能拉上点关系,感觉他们并不怎么害怕。

我们属于业余黄牛,自然需要小心些。站在边上观察一阵后,感觉没太大危险,我们慢慢大胆起来,开始问路人是否买票,或者跟黄牛砍砍价。

外国人仍然是优选客户,也许心里多少有点崇洋媚外,我总觉得他们素质高、有钱,出价比较大方。

问了一圈后,我们遇到一对法国父子。小男孩大概10来岁,和洋娃娃一样,看起来很可爱。我们友好地与小朋友打招呼,表示“北京欢迎你”,他显得有点害羞。

看过票之后,那位父亲有些犹豫,可能觉得价格略贵。我们赶紧表示,现在票很少,这个价格是合理的。想了想,他表示OK,然后就开始数钱给我们。3张票赚了1600块,我们既紧张,又兴奋。

因为害怕警察突然出现,我们只是数了下数目,没有认真验钞,就愉快地与这对法国“友人”道别了。

鸟巢外的票贩正在交易(作者供图)鸟巢外的票贩正在交易(作者供图)

那时,彤彤的堂哥和他女朋友与我们租住在一起。听说我们的倒票成果后,他们决定入伙。我们四个线上线下疯狂找票,几天时间做成五六单,一共挣了四五千块钱。

炎炎夏日,在不同的比赛场地之间奔波,我们精疲力尽。但一看到有合适的票,我们马上又燃起斗志。

3

一天下午,我们从一个黄牛手里买到3张乒乓球比赛的票。比赛当天晚上8点开始,我们脱手的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

之前我们已经感觉到,北大乒乓球馆外面警察管得比较严。但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犹豫。

那天卖票不太顺利,问了很多人都没意向。我们决定分头行动,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就打电话互相通知。

我依然是学生扮相,沿乒乓球馆外中关村大街由南往北走,边走边问,直到遇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身材魁梧,穿着蓝色带领T恤。

“有什么票啊?”他问道。

“今晚的乒乓球票,要不要?”

“拿来我先看看。”

我没有多想,从双肩包夹层摸出票递给他。他没拿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黄牛吧,跟我走一趟。”

我本以为他是故意使坏,想把我送到警察那儿邀功。正想争辩,他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瞧你那眼神,没看出我是警察?!”

我的脑袋“嗡”一下炸了。新闻上说,奥运黄牛被抓到,一律拘留15天。马上就要开学,学校如果知道,会不会把我开除?我吓得直冒汗,汗水湿透了衣服。

我赶紧跟警察叔叔解释,我不是黄牛,是学生,票是自己抽中的,没时间看,所以想卖掉。一切解释都是徒劳,对方很快把我交给其他穿制服的警察。

我被要求进入一辆金杯车,车上已经有四五个黄牛,都像夏天被晒蔫的茄子。我坐到车后排,压抑着内心的恐慌,快速运转大脑,寻找脱身的办法。想起彤彤还不知道情况,我赶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悄悄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我被警察抓住了,在路边一辆金杯车里。刚发完短信,就有警察上来,要求关掉手机。

没过多久,我看到彤彤一行三人,往停警车的这片区域赶来。她一脸焦急,挨个警车找我。因为有警察在车上,我不敢开窗户,也不敢叫她。找了一圈,她终于找到我所在的金杯车。

看我惨兮兮地坐在车上,彤彤很着急,她要求外面的警察把我放了。警察自然不会听她的,也不听解释。担心我被抓走,彤彤急得哭起来。她一边拍打着车身,一边朝车门口的警察吼:“把他给我放出来!”因为是女同志,警察拿她没办法。

彤彤的吵闹,引来很多路人围观,警察决定先把我们这车人拉走。看着车窗外哭泣的女友越来越远,我忽然有种电影里被发配边关的感觉。

4

不到10分钟,车子开进一个小院子,应该是派出所。我们几个人被警察吆喝着,赶到地下室。那里是拘押嫌疑人的地方,一共三个拘留室,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被要求交出书包,取下皮带和鞋带。恐惧感再次袭来,我觉得这次是插翅难飞了。登记时,我啰啰嗦嗦向警察解释,我是学生,不是黄牛,并且把学生证拿给警察看,但没有用。

我们被带进了拘留室。房间里原来有两三个黄牛,加上我们新进来的,一共七八个人。同为天涯沦落“牛”,大家刚开始还互相交流,后来都觉得15天拘留是跑不掉了,沮丧包围了所有人,室内又静下来。

地下室看不到阳光,室内没有钟表,我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慢,每一秒都很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上传来声音:“XXX是不是在这里,接电话。”是找我的。我赶忙过去,拿起话机。

“你是不是XXX,是不是xx学校的学生?”电话那头问道。

我赶紧回答“是”。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感觉可能是根救命稻草。因为这段时间,房间里其他黄牛都没人理,只有我接到电话。

确认我的身份后,对方挂断了电话。回到拘留室没多久,屋顶又传来声音,让我出去。我感觉自己有救了。

值班警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都被我敷衍过去。其实他也没有想问出什么的意思,很快将书包、皮带、鞋带还给我,只留下那张乒乓球赛门票,说是做个纪念。估计是因为抓黄牛太忙,他还没机会看比赛吧。由于已经开赛,票已无用,我忙不迭地表示同意。

从地下室上来后,我看到彤彤和她的表哥在外面等我。表哥比我们大20来岁,已经在北京工作很多年了。

后来,彤彤告诉我,他们想不到办法,只能给表哥打电话,想着他在北京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帮上忙。没想到表嫂正好有同学在公安局工作,表嫂的警察同学打了很多电话,才找到关我的派出所,然后找熟人说情,把我捞了出来。

彤彤几句话就把过程说完了,感觉挺简单,但我知道,她在外面肯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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