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抢劫犯的女友

2016-09-11 21:32:45
201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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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我休假回家,正巧赶上小古结婚。

小古和我同村,90后,身高一米七,皮肤黝黑,双眼有神,常带着同村一帮如我一样的

“无胆之士”走东串西。后来我到市里读了高中,小古则被关进了高墙,一晃就是五年。

当新娘挽着父亲出场时,我才发现,竟是初中校友英子。没想到小古前后经历两次牢狱之灾,两人还能步入婚姻,我很震惊。

1

严格来讲,英子算是住在农村的“城里”姑娘,父母都是工薪阶层,长得既清秀又文雅。

那时,追求英子的人很多,小古也是其中一个。传纸条、耍坏,或者截然相反,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从容,但都未能博得得英子芳心。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晚上,小古意外有了“英雄救美”的机会。

当时英子独自一人骑车走在回家路上,路过一片麦子地时,被两个高年级的混混围住,说话间就要上前拉扯。小古路过,见状一声怒吼,跳下正骑得飞快的自行车,冲过去一把将英子护在身后,还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怒视对方,对方终于罢手。

这次之后,被感动的英子不仅给小古回了纸条,还答应他每天送自己回家的请求。没多久,两人就在一起了。

那时,英子家介于小古家与学校之间,每天早上小古都会在英子村头接了她,把英子驼在自己的二八自行车上一起去学校。在所有人都穷的日子里,小古总会省吃俭用把零花钱攒钱来给英子买早餐。

有段时间,英子父亲因聚众赌博被拘留了半个月,这令这个本就柔弱的姑娘更为自卑。小古终日守着英子,安慰、开导她,令英子十分感动。

可当这对惺惺相惜的情侣终于走进婚姻殿堂时,现场气氛却十分不融洽——英子父母按照司仪引导走完婚礼流程后,一刻都没有停留,转身就离开了。

2

2008年,一个月光明晃晃的秋夜,小古怀揣着两千块钱,正窝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鼾声四起。那钱是老古给儿子的,让他第二天去技校缴报名的学费。

那天,小古刚和一帮江湖好友喝了两场,大醉而归。“哐!”一声巨响惊醒了醉意朦胧的他,还没等小古回过神,四五个人已经将其死死地按在了地上,二十分钟后,小古就进了派出所的审讯室。

“说说吧,最近干了些什么事?”警察问小古。

“我没干啥啊,我不知道为什么被抓。”小古心很虚。

18岁,他却已是“二进宫”了。他知道自己还处在缓行期“判三缓五”——五年之内不能犯任何事,一旦进来,不管案子大小,先加三年,死也不能承认。

被吊起来,脚尖虚挨着地,不让睡觉,胸锤、胃锤,各种手法都用了个尽。小古却什么都没说。可一起进来的两个同伙没能扛得住,两天后就全交代了:蒙面骑摩托车拦路抢劫,三个月内作案高达十余次。

“这下完了,牢底坐穿是铁定的了。”小古死了心。

那晚,英子给小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派出所民警。当晚凌晨两点,英子拿着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千五百块钱去了派出所,她以为小古犯的事不大,花钱“打点一下”人就能放出来。可英子并没有见到小古,警察收了的钱后,说人没事,案子还在审理,让英子回去等信。

第二天一大早,英子又去了派出所,人没见到,却从民警口中得知,小古马上要被移交看守所。

英子两眼一黑瘫坐在了地上,这离小古第一次触碰法律底线还不到两年。

3

那年,小古还不满17岁。他伙同其他两名同龄少年,在村后的铁路上拦住了一名学生,拔刀相向,对方迅速掏出了身上的全部财物——90块钱和一部小灵通手机后,转头就跑。

作案后,年少轻狂的三人并没有匆忙离开,而是沿着铁轨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大概十五分钟后,警笛声逼近,三人像包饺子一样迅速被警察团团围住。

人赃俱获,小古第二天被送往看守所收押,等候法院判决。

得知消息后,小古的母亲当场瘫倒在地,父亲老古则一夜就白了头。

身为抢劫犯的女友

一个月后,加上小古在内的十多个少年犯被五花大绑拉到镇中学操场公开批斗,以儆效尤。公审那天,操场里挤满了学校的学生和十里八乡看热闹的村民。那天,小古的父母和往常一样下地务农,只有英子一个人去了现场,远远地躲在一棵梧桐树下。

当天回到家后,英子恳求自己的父母能拿点钱出来找人打点,尽早把小古捞出来,英子的父母自然不肯答应,并以“如果再和小古联系,就永远别进家门”的警告相逼。英子离开了家。

那时,中专毕业的英子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每月工资不到四位数。而就在这为数不多的工资里,英子还要抽出一大部分,拿去给小古“上账”。

七个月过去,小古的判决书下来了,因为年龄不满十八岁,最终执行了判三缓五的监外刑。

4

所有人都以为小古自此会洗心革面,更何况他还有个英子。然而,在“朋友”的引诱下,待业在家的小古很快又蠢蠢欲动起来。

2008年4月,两个“江湖好友”骑着摩托车找到了小古,三人相约进了一家小餐馆,酒过三巡,对方说明了来意。

“古子,今晚跟哥一起干一件大事吧,抢到的钱咱兄弟三个平均分,怎么样?”

想到自己的缓刑期,小古连忙拒绝。

“你小子是被看守所吓怕了,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怂包一个。”“这样吧,哥也不为难你,你就负责骑摩托车,不用动手,怎么样?”

拉拉扯扯间,小古终究没能抵住诱惑,晚上十点,三人从小餐馆出来后就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游荡。没多久,三个人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独自行走的中年妇女,“大哥”示意小古骑摩托车靠近。两分钟后,跟在后面的两人成功地从中年妇女肩上硬拽走了一个不大的手提包,还不等对方回过神,摩托车早已飞速逃走了。

那晚,三个人抢到了一千块现金。后来小古告诉我,“分钱的时候,我不要,告诉他们这是要判刑的,没想到对方说:你不要也是同案犯。听了这话,我一气之下就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三百钱。”

过了一个月,小古发现自己倒也相安无事,就又和“兄弟”们凑到了一起,自此开始了为期三个月肆无忌惮的飞车抢劫。

“我那时候还有点感激他们。想想真是傻啊。”第一次尝到“甜头”后,小古一发不可收拾。

那段日子,小古自然不缺钱,常常提着新买的衣服、零食去看英子。期初英子很高兴,可次数多了,英子心里也开始打鼓。

“你这些钱哪来的?”

面对英子的质问,小古只能用几近生气的态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我改好了你还不高兴啊?我现在在一家搬家公司开车。”

英子见小古说的有板有眼,也就没有多想。正当英子沉浸“幸福”中时,噩梦再一次降临。

5

第二次被抓,英子见不到小古了。关进派出所三天后,小古就下了“号子”(从派出所移交到看守所),被安排到了风池织网子(类似于超大的十字绣,大概有六平米)

刚进去的小古除了要面对枯燥的劳教外,还要应付牢头(也叫份子娃)的各种刁难。当时号子里的牢头是一名潼关持枪杀人犯,案子重,人也硬。份子娃不用劳动,负责监工和打理警察的日常起居——不过是些端茶倒水的琐事。

犯人中“私设公堂”是常有的事,里边的人都把这叫开庭,就是一群犯人围着刚进来的新人,由份子娃负责问话,问的大概都是些犯案过程和《刑法》知识,不好好回答或者答不上来都逃不过挨打。小古免不了饱受折磨。

在看守所里熬了半年,法院终于来了人,小古被判一年半,加上三缓五中的三年,总共四年半。

2009年初,小古进了七山监狱服刑。

自那时起,在小古家的农家小院总能看到英子的身影。常常是给小古年迈的奶奶洗了头,给在地里干活的小古爸妈做了饭,打扫完小院,自己再一个人回到城里。

英子想去探监,却被“非直系亲属无法探视”的理由屡屡挡在高墙之外。她开始频繁的给小古写信。

后来,小古向我复述了一份自己的回信。

英子:

你的来信我看到了,知道你工作一切都好我很高兴,只觉得不能看着你成长,心里很难过。对了,不要为了我和家里闹的太僵,有时间还是多回家住住,父母不容易。

我在七山一切都好,前不久我成了这里的“打灯娃”,不用干体力活,只需跟着狱警下井巡视,顺带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偶尔还能下下棋,总之一切都好,勿念。

天凉了,照顾好自己,等我!

爱你的罪人小古

2009年10月28日

那时,小古在七山监狱的生活其实十分凄惨。在某分监区十一队二线队劳教期间,小古负责皮带运输,终日和煤打着交道,一次小古抱着盆子去公共澡堂洗澡,一汪清水顺头留下已黑如墨汁。小古看着眼前的污水,放声大哭起来。

小古也曾看到狱友在挖煤的时候出了事,压断手指,压断胳膊,看着鲜红的血不断涌出来,做梦都是一片血红。

可在他看来,下井虽然辛苦,但挣的工分也多。工分在监狱里比钱金贵,是时间,是命运,减刑多少的一项重要参考指标就是犯人们所挣工分的多少。三年过去,作为“打灯娃”的小古,已经积攒了大量的工分。

他咬着牙,想尽早出去。

6

距离两个年轻人见面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靠近。

那半个月,小古一直在准备减刑材料,想到自己可能半年后就是自由身了,小古压抑不住想赶紧把这一消息告诉英子。

在北部监狱烟、手机和现金都是违禁品,一经发现私自拥有其中任何一种,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小古趁警察不在,借着“打灯娃”的身份之便,用狱警的电话拨通了英子的号码,还没等到对方开口,就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当场被按在地上打了两百警棍。

第二天,监狱就驳回了小古的减刑材料,扣了100工分,又关了他一个礼拜的禁闭……

身为抢劫犯的女友

终于熬到了出狱的日子。

2013年3月,英子一个人去了七山,站在了高墙外,等着小古从里面走出来。

英子专门请了几天假,带着小古去洗了澡、买了新衣服、吃了羊肉泡馍,两人一起回了小古家。

小古出狱后没多久,两人就决定结婚了,可当他们把这一决定告知双方家长后,却遭到了一致反对,反对的原因只有一条——怕污了英子的名声。

可英子坚持认为,小古只是一时冲动,走了歪路,四年的牢狱之灾已经给了小古惩罚。后来英子怀了孕,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里,她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小古。

那一年英子22岁,小古23岁。

没人能预知他们的未来,而我希望一切努力都不太晚。

后记

前几天我打电话给小古,想了解更多他当年的“江湖行径”。小古正在开出租车,爽快地答应了我。

那晚我早睡,小古交班后一个人去了烧烤摊,喝了半斤白酒。

第二天我收到了小古发来的十几条长微信,直到凌晨五点。

说明:出于隐私和安全两方面考虑,文中提到的人名、地名皆由笔者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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