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最后一个女巫摔死了

2016-09-13 13:48:45
201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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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霞是我们村的女巫,“法力”大,在方圆几十里都是排得上名号的。

“女巫”是官话,故乡(陕西省宝鸡市陇县)人不这么叫,乡下人把“女巫”称作“脚妈”,我们那儿的老人都这么叫,发这两个音的时候,还要刻意压低嗓门,轻轻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为什么这么叫,母亲讲不明白,我更不明白。甚至连“脚妈”这两个字,都是我根据方言发音生造出来的,“妈”表示对“女巫”的敬畏,至于“脚”——佛家有“行脚僧”,乡下的女巫也“行脚”——她们一年当中有好几个月,都在步行至方圆几百里“朝山”的路上,东南西北、大庙小庙挨个走。

刘凤霞就是我们村的“脚妈”。

她住得很远,在村西头最后一家,两座土房,一块小院,像从一块平地上生生掏出来的一块,地势很低。走在院墙外面的过路人,头一偏就能把这院里的犄角旮旯看个遍。不过村里人很少走那条路,房子两边是高崖,路上长满老草,趟过去十有八九会惊到蛇。

外祖父家的村子和我们村相邻,外祖父住在邻村东头,是最后一家,刘凤霞在我们村西头,两家隔的很近。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去世的前十八个年头,我成了这条道上少见的熟客。

刘凤霞院子长着两棵树,一棵杏树、一棵柿子树,长得很茂盛。夏天杏树上满满当当一片黄,秋天光秃秃的柿树上挂满果子,压得老树喘不过气。这两棵树一直长着,不知道哪一年终于长到了院墙外头。我从果树底下经过,远远地捡一块土疙瘩,瞅准了,憋足劲扔上去,果子叮叮当当掉下来,落在深草中。

“呀,娃娃可不敢胡扔砖头咧,砸头哩!”

这是刘凤霞的声音,每次我打果子,她都这么喊,喊了十年,原来她站在院子里喊,后来直接坐在炕上隔着窗子喊。我始终不敢往院子里头看,害怕她那张脸。

刘凤霞那时候已六十多岁了,有点胖,腆着肚子,走起路来很神气。村里人说像摇筛子,我看着不像摇,倒像跳。她头发油亮油亮,在后脑勺挽一个发髻,如同清朝妇女的发式。只是,她的脸黑地阴森可怖,似乎连太阳都在躲着她走,永远照不到她脸上。

母亲说,那不是黑色,是一团阴气,刘凤霞频繁出入阴间和阳间,和小鬼打交道太多,身上的阴气很重。后来学唐诗,岑参写过一句:“愁云惨淡万里凝”,我立马就想到了她。

除此以外,我甚至从没有见她笑过,平时走路也不见她说话,可是一到庙会,刘凤霞就开口了——这口一开就是通宵达旦地,连说带唱。

2

乡下六七月的庙会很多,每个村每个山头都有,庙里供奉的主神还不一样,庙会的日子也不尽相同。村子里佛和道分得没有那么清,只要大小是个神,就得供着,恭恭敬敬地,从年初供到年尾。赶上庙会,神要下凡,凡夫俗子没有和神灵对话的本事,这时候就该女巫出场了——只有她才能沟通幽冥三界。

刘凤霞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三一定会在庙里,是整个庙会的座上宾。我们村庙里供奉的主神是药王爷,给孙思邈、华佗也立了神位。这天,方圆几十里的大小女巫都云集药王殿,稍事准备,就三三两两在大殿里跳起巫舞,腰里绑一根红布,手里捏一卷黄裱纸,嘴里唱着常人听不懂的祝词,前后来回跳“禹步”。刘凤霞白天不跳,只是坐在一旁,手里夹根纸烟,看其他女巫跳,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刘凤霞是主角,她要留着精力,在晚上十点跳——据说药王爷晚上十二点会显身,她得攒足元气,等着晚上和药王爷“对话”。

迎接药王爷下凡的规矩相当繁琐。庙里的居士需提前开印冥币,一张纸上面印十张,印好的冥币全部塞在簸箕和背篼里,靠在大殿墙根,摆开一排。

冥币要保证从晚上八点一直烧到凌晨一点,中间不能断——倘若断了,药王爷就该发脾气了。还有锅盖大的馒头,一件笼屉只能蒸熟一个,摞在大殿贡桌上,馒头上面点五颗红色,这也是专门孝敬给药王爷享用。

村里最后一个女巫摔死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年都会去大殿看刘凤霞跳禹步,也叫“罚(伐)神”。八点一到,就见刘凤霞在手掌心吐一口唾沫,抹亮发髻,给药王爷上一柱香,把红布系在腰间,接过一张黄裱纸,对折再折反,捏住一头,点燃,顺势喝一口奠酒,喷在燃烧的黄裱纸上。黄裱纸遇酒,哗地燃起一片火焰。

刘凤霞就从火焰点燃的一刻,开始跳了。

只见她围着大香炉,前一步,后一步,左一脚,右一脚,来来回回,不做片刻停顿。其他女巫也跟着一起跳,居士们则跪在香炉前,神色静穆,烧纸燃香。刘凤霞嘴里不停念叨的祝词:“佛家的弟子……你家的弟子……”这是最简单的一句,跳一步重复一句。大概在十点的时候,刘凤霞又会换唱另外一句祝词。

“说泰山,话泰山,泰山摞泰山,南无阿弥陀佛!”

小时候我一直不解,刘凤霞为什么要念叨泰山,如今才明白,大概是道教里有“酆都大帝”——是道教阴府的最高神灵,专管酆都地狱,而据《山海经》记载,酆都就在泰山一带。女巫念叨泰山,大概是想以此吓唬走那些前来凑热闹的小鬼,给药王爷下凡清空场地。

挨到十二点,刘凤霞跳得更加卖力了,其他女巫和居士也更加充满精神。冥纸一张接一张地烧起来,掉下的纸灰不知不觉间已堆成一座小山。突然,狂风大作,刘凤霞像变了一个人,脸色暗黑,眼睛睁得极大。居士们和其她女巫见状,赶紧跑回大殿,把门紧闭,将刘凤霞一个人留在外头。

居士们说,这股狂风是药王爷下凡带来的,药王爷只见刘凤霞。

我曾在庙里大殿的纸窗户上悄悄捅开一个小口,看见庙院里纸灰飞舞,却没看见刘凤霞。

等我再见到刘凤霞已是后半夜,她像得了一场大病,瘫坐在太师椅里,双眼紧闭,水米不进,让人看着心里边发毛。

就这样,刘凤霞在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三都得“丢一次魂”。

3

平日里,她同别的女巫一样下地干活,洗衣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等到了庙会繁盛季节,便行走于方圆几十里“朝山”,在十里香客面前跳动禹步,接引神灵。

“朝山”很苦,翻山越岭,伴着山林深处的豺狼嚎叫声,通宵达旦地赶路。除此以外,女巫平日里还肩负另外一项重要职能,便是应人邀请,给乡里人“驱鬼消灾”。村里人几乎都受过刘凤霞的“恩泽”,记忆中,她给我也“消过灾”。

有一年,我“撞客”了,高烧不退,上吐下泻,直翻白眼。村里医疗站的医生,给我扎针五六次都不成功。于是,祖母请来了刘凤霞。

我看到刘凤霞走到炕边,摸摸我脑门,拉着我的手,说:“娃子,没事,不怕”,我看见她的脸色很黑。她吩咐母亲拿来醋以及一碗水、一根筷子、一把菜刀。在水里滴几滴醋,撒进一撮儿面粉,调制了一碗“僵凉水”(我根据方言发音创造的词),乡下人都认为这水,能克各种小鬼。

刘凤霞把调制好的水放在中堂,母亲和祖母点一柱香,跪在贡桌前面。刘凤霞念一句祝词,又说了一个人名,筷子倒在了碗里。她又重复之前的祝词,重新换了一个人名,这时,只见那根筷子直挺挺地立在一碗水中纹丝不动。祖母和母亲见状,赶紧烧纸,刘凤霞捏一卷黄裱纸点燃,对着那根筷子念叨说:“太上老君下凡,黑虎灵官开道,是人是鬼,把人放轻生,若要害人,就往十字路口走”。

语毕,提起菜刀,一下斩下去,筷子折断,飞出好几米远。我按照刘凤霞的吩咐,喝了那碗水,睡了一觉,居然又生龙活虎起来。

刘凤霞断言我粘上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说我肯定撞见过死人。

事实上,那天下午,村里“老文人”的母亲过世,我跑去凑过热闹,还真的趴在棺材上看过她的脸。我很惊讶刘凤霞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鬼神之事,我依旧不大相信。他们说,刘凤霞大半辈子在人道鬼道之间穿梭,照村里人的说法,她阳气虚耗太多,估计不会善终。可这不过是乡下人闲谈时的消遣。

然而,令许多村里人始料未及的是,这次,他们居然会一语成谶。

4

刘凤霞七十三岁那年,竟忽然摔死了。

2008年秋分过后,她到村里理发店染头发,上了台阶,一脚踩空,掉下来,脑袋着地,七窍流血,当场就没能搭救过来。

我跑到理发店去看时,一张白布把她全身包裹严实,白布上,隐约可见渗出来的殷红。“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叫你商量事!”村里人说,刘凤霞让阎王爷召唤走了,她得去阴间“述职”。

刘凤霞去世以后,老伴跟着儿子上了新疆,老屋就此紧锁。院子里的两棵果树,没人经营打理,胡乱疯长。我依然常经过那条小路,顺手摘几个果子,再也听不到刘凤霞那有点阴郁、有点神秘却异常熟悉的喊叫声。

几年过去,外祖父母相继去世,那条小路我再没走过。

去年回去看,荒草萋萋,几乎能淹没双腿,雨水把小路冲刷出来一道深沟,走不好就得掉下去。那两棵果树似乎也已经枯死了。

还有刘凤霞家的院子,或许也不能称其为院子,因为,那一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已彻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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