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花花世界的藏族少年

2016-09-14 17:46:02
6.9.D
0人评论

前言藏族少年尼玛的故事,原刊载在最初版本的《天珠-藏人传奇》中。但因为全书篇幅过大,在后来的中文修订版和英文版中,这个故事被抽了出来,许多读者未曾读到。现在独立成篇,授权网易“人间theLivings”独家发表。本文系《出走的藏族少年》上篇。

一百头犏牛上山吃草,只有一头阿郭掉头下山。

——藏族谚语

1

尼玛用摩托车带我去他家附近贡嘎山上的寺院。他骑起摩托车来很猛,“轰轰”地顺着尖石嶙峋的烂路快速上山,旁边虽是万丈悬崖,我们却也有惊无险——这多亏他熟练的技术,还有摩托车无比坚强的轮胎。

山上有两个寺院,大的是萨迦派的康寺扎寺,小的是噶举派的贡嘎新寺。我们刚迈进康寺扎寺,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你来啦!”

从大殿里走出一位年轻的尼姑,一身上黄下白的僧衣,头上戴一顶红色棒球帽,脸颊白里透红,显然是在这里晒出的高原红。她个子不高,眼睛明亮,一说话,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叫果清,北京门头沟人,几年前在广东茂名宝莲庵出家,现来此地参学半年。我们在一间脏乱的屋子里喝清茶。

“怎么看不到这里的出家人?”我问。

果清说,这里有30多个喇嘛,现在是挖虫草季节,寺院放假。“内地有些出家人收入高,但藏地出家人全凭自己,寺院不管。这个寺院很穷,连上山的那条路都修不起。寺院只好在虫草季节放假,出家人就凭这一个月挖虫草的收入,维持全年的生活。”

我问她:“出家后,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太不一样了。在家要工作,赚钱养家;出家什么也不用做,清净。”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当然是参透生死,成佛。”

我们走到寺院外,刚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就落下了雨丝。“这里的天气就像他们的电灯,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果清说。因为是小水电站,这里电流很不正常。我和尼玛大笑,这比喻果然精彩。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问。

果清说,第一次见尼玛,是大年初一他来寺院朝圣。

“你每天见那么多人,为什么记住了他?”

“他特别嘛。”果清笑道。

“有什么特别?”

“寺院里的堪布老谈他嘛。”

“谈他什么呢?”

果清嘿嘿笑起来,不说。

尼玛在当地是名人,从小闯出的江湖名声并不怎么好听,出家人不愿说这样的闲话。

2

尼玛是甘孜藏族自治州的木雅人,木雅人是指四川最高峰贡嘎山区一带的康巴族群,操着一种独特的木雅语言。有学者认为木雅人是西夏人后裔——蒙古族崛起之后,游牧于河套一带的西夏党项人被迫南迁,进入四川康定藏区;但也有学者认为,木雅人自古居住于此,是古代名为“弥药”的部族。

尼玛是康定县人,康定城是甘孜州首府,在成都以西约400公里,古称“打箭炉”,元、明时即是川藏茶马古道上的商品集散地。康定气候温和,农耕放牧皆宜,是富庶之地,而且地理位置重要,是汉藏之间的门户,历来为各派势力所争夺。

以康定为首府的甘孜州是四川康巴藏人居住地,与西藏昌都康地隔金沙江相望,西南方与云南德钦康地接壤,西北方向和青海玉树康地毗连。康定附近也是重要的佛教传播地,莲花生大师曾派弟子碧如扎拉到大渡河一带传法。碧如扎拉看跑马山秀美,写了一部《拉姆则》赞颂拉姆曲吉山神,“拉姆则”意为“仙女峰”。西藏僧人拉隆.贝吉多杰射杀灭佛的达玛后,藏身于康定,并在跑马山上修建了拉姆寺(仙女寺),就是今天康定最早的南无寺。《康定情歌》中“跑马溜溜的山”,就是指这座山。

尼玛的家(刘鉴强摄)尼玛的家(刘鉴强摄)

尼玛幼时,父亲因病去世,妈妈拉扯着七个儿女。尼玛学习不错,在贡嘎山下的六巴村小学里相当风光——大队长、班长、学习委员,什么“官”都是他的。但他却桀骜不驯,顽劣无比,把藏文课本撕掉叠飞机玩,最后课本只剩三页;有一次不想上课了,他头天晚上将一头猪悄悄赶进教室,第二天一看,愤怒的猪将桌椅掀得底朝天,地下全拱了起来,教室变成了猪圈,理所当然没法上课了。放学时,教师要求学生背过唐诗才能走,尼玛总是第一个背出。有一个同学颠三倒四背不出,给尼玛一块钱说:“你去办公室背诗的时候,把这一块钱给老师,让他放我走。”

尼玛紧紧攥着一块钱去办公室:“老师,能不能不背诗就放我们走?”

“那怎么可能?”

“你放我们走,我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尼玛伸出手,露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币。

老师鼻子气歪了,将尼玛扯过来,巴掌“叭叭”地打屁股,边揍边叫:“我让你们背诗,是为了一块钱吗?!”

尼玛原以为老师肯定会收下的,一块钱多大啊!

1993年,尼玛离家到60公里外的新都桥藏文中学念初中,那是川藏公路上一个小小的村镇,没想到这个小镇让尼玛陷入无休止的街头战争。很多时候,这里几乎是一个战场,而不是学校。

老生欺负新生,农区和牧区的学生之间也战火不息。牧区的学生喊尼玛这些孩子为“绒巴”,就是“农区的人”,含有“愚昧”之意。尼玛喊他们“卓巴”,“牧区的人”,有“野蛮”之意。

“绒巴”和“卓巴”常常打架,牧区人多,欺负尼玛他们,冬天夜里让他们不穿棉衣在外面跑步,不跑就打,尼玛总是反抗,但老也打不过。有个人与他打了三架,尼玛输了三次,第四次那小伙子当面一拳,尼玛鼻血长流,他回到宿舍将自己洗干净了,弄一块玻璃放在枕头下,枕戈待旦,敌人一回来,尼玛“叭”一声关上门,手持玻璃明晃晃冲过去,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尼玛的鼻子肿得像土豆,敌人脸上挂花,两人都羞得不敢出门,只好关在宿舍里逃课,竟很快成了好友。

他盼着每周六到新都桥镇看录像,但没有钱,便与一个同学穿上女人裤子,脸上抹得红红绿绿,打着一把花伞扭到女生宿舍,念着经伸手要钱。女生笑翻之余,便打发点零钱。

他的生活中原本只有满山的石头、作业和怎么打也打不完的架,但录像厅点燃了他去花花世界的欲望。他16岁时看了许多打打杀杀的香港电影,和同学们讨论说,听说在香港偷一个馒头要关三年——简直太荒唐了!他们常常到新都桥镇上骗吃骗喝——但在香港杀掉一个人是没关系的,你看,电影上随便杀掉一个人,没看到公安出现啊。

他们得出结论:要做大事,就去香港。

3

一个晚上,中学生们又在宿舍里热烈谈论着香港,一个叫小山的孩子猛地一拍桌子 :“谁跟我去香港?”

“我去!”尼玛挺身而出。

“明天去,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

“你有钱吗?”小山问。

“没有。”

“那咱想办法。”

尼玛值钱的家当只有一床藏毯,他拿到街上卖了40块。40块钱可能到不了香港,他们想。小山建议两人回家偷钱,尼玛坚决不干:“要去就这样去,我绝不偷家里东西。”

这是五月,樱桃刚要熟了,天气还有些凉,出门时尼玛豪情满怀地对同学们喊:“哎——我们去香港了,到了香港给你们写信!”

两人坐着去康定的公共汽车过了折多山,尼玛又迷茫,又兴奋,不知道自己这是去哪。忽然有些害怕,眼泪流了出来,但怕小山笑话,偷偷抹掉,心里给自己打气:现在去做大事!

从康定再到泸定,钱很快花光了,车票买不起,饭也没的吃,两人硬着头皮沿公路走,一直走向二郞山,到了一个岔路口,从这里往东就过二郎山,往南去石棉县。尼玛问路人:“到成都怎么走?”

人家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走路去成都?”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两个少年先往石棉县走,那样可以绕过二郎山再去成都。走了三天,一餐饭也没吃到,看路边一种像草莓一样的果子,长在带刺的树上,木雅话中这果子叫“潘日”,两人往山上爬着摘果子吃,夜里便睡在山林里。

半夜里,雨劈里叭啦打下来,将他们惊醒。尼玛迷迷糊糊站起来,找到一棵芭蕉树,从树上采下几个巨大的叶子,用叶子将全身盖住。现在雨打不到身上了,但打在芭蕉叶上却“叭叭叭”直响,让人心惊,两个少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早上起来,半山腰雾气蒙蒙,尼玛忽然想到家,在家的时候,早上起来放牛,半山腰上也是这样白雾弥漫。一想到家,就像闻到家里香香的糌粑,尼玛又想哭了。

走到第四天,除了野果子,他们什么也没吃到。快到石棉县时,尼玛不再觉得饿,只想一觉睡下去,他说:“我们先睡一觉吧。”

“绝对不能睡,睡下就起不来了。”小山说。

终于到了石棉县,鞋子走破了,他们偷了两只鞋子,结果全是左脚。卖又卖不出去,丢了又可惜,尼玛只好穿上,右脚挤得要命,穿一阵再扔掉。

他们偷了一条裤子,那裤子不错,能值一百多块,想卖给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只出五块。他们太饿了,只好妥协。

五块钱全买了馒头,看着那30个馒头,两人乐呵呵的,搓着手不停欣赏,尼玛想:我要吃20个!他拿起一个来,只吃了半个就哽住了。

过了半个小时才恢复饥饿的感觉,两人狼吞虎咽将30个馒头吃完,开始在石棉流浪,夜里就住菜市场。一天早上,肚子咕咕叫着把尼玛饿醒,包子铺里腾腾的热气像妖魅一样诱惑着他贴过去,等老板一转身,他冲上去端起七八层蒸屉包子,转身就逃。老板从铺子里冲出来,“你敢偷我包子!”大呼小叫,穷追不舍。尼玛跑了几步感到手火辣辣地痛,蒸屉太烫了,但他舍不得那些包子,端着高高的蒸屉晃来晃去狂奔,如同玩杂技,但终于烫得受不了,两手一撒,“咣当”几声,回头一看,白白的包子在街上滚来滚去。

“你不会偷东西,真没种!” 小山抱怨尼玛。

“你会偷,因为你早就偷东西,也许在家里偷,也许是学校偷,偷顺手了,我从小可没偷过。”尼玛说。

小山发怒了:“你什么意思,说我是小偷?”

尼玛不说话。

“你有没有种抢东西?”小山说。

“抢就抢,杀人我也敢!”

两个孩子忽然觉得杀个有钱人也不错,这业务倒比偷东西容易,香港电影上早教了几百遍。

两人密谋,一个在公共厕所藏着,从藏装上取下腰带,再放一块石头在脚边,另一个人将有钱人骗进厕所,先勒脖子,再砸脑袋。

小山藏在公共厕所,尼玛坐在路边看来来往往的人,右手一直放怀里。他们的计划是,尼玛拦住一个人,悄悄说:“我这里有古董,你要不要?”如果那人有兴趣,尼玛就说:“这里不方便,到厕所里看。”然后把人骗过去交给小山。

尼玛在外呆坐了半小时,心里害怕,一个人也没问,走回厕所说:“我找不到人。你去找,我来杀。”

小山将腰带交给他,要走出厕所时,回头叮嘱:“人一来,勒住杀了!”

“用不着你指挥! 只要你把人带回来,我解决!”尼玛说。

一小时后小山也两手空空回来了,尼玛如释重负。小山对尼玛说:“你偷东西不行,杀人也不行,咱们这样会饿死的,还是回家吧。

4

尼玛心里是很想回家,可嘴上坚决不能同意:他到香港做大事业的事,肯定在家乡传开了,这样回去多丢脸!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同时找车,谁先找到听谁的。小山先找到一辆回泸定的车,两人搭车回到康定。这次他们的条件大为改观,平均两天就能吃上一餐饭,晚上也能享受到不错的住宿——他们发现了一堆锯末! 他们躺下,用锯末把自己埋起来,最后只剩一只右手留在外面,无法被锯末埋起。睡着睡着冷极了,再抽出左手,用锯末把右手埋起,两只手轮流值班,也能熬过这高原寒夜。

有一天他们惊喜地发现了一个烂棚子,有个十来岁的流浪少年住在里面。两人很关心那个孩子,晚上睡觉时,两人让小男孩睡中间,三个人像三明治一样粘在一起,方向一致,就像三根香蕉并排,生怕冻坏了小男孩。最后面那人的背冷得受不住了,大家就翻过身来,换个方向。

这一天正是释迦牟尼生日,康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山偷了一套白色西装,径直穿在身上,没有再卖掉换吃的。“看来小山想回家了,打扮得像样一点给家里人看。”尼玛想。他也想家了,可他不好意思就这样回去。

尼玛正在街上游荡,突然发现了大哥,他又惊又喜又窘,知道大哥是来康定找他,他不敢见大哥,但又希望让大哥带他回家,于是在大哥旁边晃来晃去,希望大哥发现他。但大哥并没看到他,走了。

尼玛好失望,过一会儿他又发现了堂哥,堂哥是来康定卖虫草的,这次尼玛不再错失良机,及时让堂哥发现了他。“你哪儿去了?你妈妈都要疯了!”堂哥说。堂哥将他带回家,尼玛在门口蹭来蹭去,最终还是低着头,臊红着脸进了门。

妈妈一见儿子回家,哭了起来。

尼玛不敢看妈妈的脸,上楼站到窗前,用手捂住半边脸看着外面——那是雾霭重重的山峦,山峦外就是贡嘎山。在尼玛以前看来,穿过那些不高的山,就是热闹非凡的成都以至香港。而如今在尼玛眼里,山外有山,重重叠叠,不知何处是尽头。

跟上来的妈妈哭着问:“你又看什么呢?又想往另外一个地方跑吗?”

尼玛不吱声。

妈妈骂儿子:“人家的孩子往拉萨跑,你去香港做什么?香港有佛吗?”

尼玛仍然不说话。

妈妈说:“你不想读书就算了,明天上山捡虫草吧。”

出走花花世界的藏族少年

尼玛第二天上山,住到哥哥嫂嫂搭的帐篷里,很多小孩子尖叫着钻进帐篷,“尼玛回来了,尼玛回来了!”嘻嘻哈哈地看着尼玛,似乎他是个怪物。尼玛将头埋到两腿间。

大哥冲他们喊:“没见过尼玛吗?走开走开!”将孩子们全赶出去。

几天后,大哥把尼玛叫到跟前:“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想不想上学?”

“想!”以为自己的远大理想要葬身于此的尼玛非常激动,他不知道还有第二次机会。

“那你还逃不逃了?”

“不逃了!”

于是尼玛回到学校,家里给他买上一身新衣服,怀里揣上700块钱。学校不允许他和小山打招呼,两个人互不理睬,小石穿着那身白西装,尼玛也焕然一新,连袜子也是新的,简直摇身一变,重新做人了。

尼玛从此成了藏文中学的传奇,是敢作敢为的大人物,他很自豪地对学生们讲自己的江湖生涯,“尼玛真厉害!他跑得很远啊!”学弟们赞叹着。

但尼玛偶尔会告诫那些小学弟:“以后千万别跑,外面太烂了,我去过很多地方——康定、泸定、石棉,没什么地方比我们家乡漂亮!”

在老师和乡人眼里,尼玛彻头彻尾成了坏小子的典型——逃跑也选不对地方,不去拉萨拜佛,偏偏去香港!

5

我跟尼玛到了他家,这是一栋石木结构的碉楼,高大雄伟,窗棂雕画得色彩绚烂。

进了碉楼,底层是畜栏,我们踩一条窄而陡峭的木梯上了二楼。尼玛的妈妈挨窗户坐在靠近火炉的旧沙发上。大家围着火炉坐下,立时全身暖暖的。正说着话,楼梯“噔噔”地响,大哥上来了,他刚种地回来,这两天正是种青稞的时候。

大哥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爸爸40岁去世后,十几岁的大哥种地、做矿工、照顾六个弟弟妹妹。他坐在火炉前,憨憨地对我笑笑,不说一句话。

楼梯“噔噔”响,大嫂上来了,她浓眉大眼,端正好看。她也种地回来,见有客人,一笑,走到窗台边,拿起一块破得不成样子的镜子一照,笑道:“太吓人了!”赶紧打水洗脸。一会儿容光焕发地出来,头上一条夹缠着红绳的辫子,在右颊边系着一块圆形象牙,这是木雅藏人妇女特有的装饰。

大嫂开始抹擦锅子。这位勤快的女人不停地做饭,打扫屋子,间或看着客人,礼貌地一笑。

楼梯“噔噔”响,“应该是我们家的喇嘛回来了。”尼玛笑道。进来的果然是他喇嘛二哥,穿一件跟僧衣同色的红色俗装。

楼楼“噔噔噔噔”一阵乱响,跑上来两个小丫头,一个11岁,一个9岁,是大姐的两个女儿放学了。两个女孩儿放下书包,挨到舅舅们身边说了几句话,从房里拿出几件衣服,放到水盆里抱着下楼。

楼梯“噔噔噔噔噔噔”乱响,像一阵急鼓。“我们家的帅哥回来了。”尼玛说。上来的果然是一个小帅哥,大哥的大儿子扎西旺秋,虽然只有12岁,眉目间已有一股英气。

扎西旺秋穿着牛仔裤和牛仔夹克。他调皮时将右裤腿撕了个口子,自己用胶水粘了起来。牛仔夹克的左袖口剪得一条条的,尼玛笑骂道:“为什么剪掉?”

小伙子胸一挺,用右手在左肩上一比画说:“我们同学连袖子都剪掉呢。”

大家笑起来。

一家人围炉夜话,尼玛是话题的中心。他小时候是全家人的麻烦,现在大学毕业了,成为全家人的骄傲。十多年过去,贡嘎山下的少年们仍在盼着走出大山,尼玛成了他们“走出去”的榜样。扎西旺秋忽然问我:

“叔叔,康定到成都,骑车走多久?”

“不用骑车,像你尼玛叔叔步行就可以。”我笑道。

一家人大笑。“为什么想去成都?” 我问他。

“人家说成都的老师好,我们的老师打人。”

“打你吗?怎么打?“

“打我,用棒棒打屁股。”

“经常打吗?”

“嗯!”

“平均一天打几次?”

大家笑了。扎西旺秋说:“一天最多打两次。”

又一阵哄堂大笑。

“为什么打你?”

“我调皮,用粉笔扔同学。”

“想去成都,就是怕老师打吗?”

“对的,”他很肯定地用力点头,“叔叔,你坐过飞机吗?”

“坐过啊。”

“唉,我没坐过。”他叹口气。

“你以后会有机会的,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像尼玛叔叔一样工作,到处去,不像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你好好念书,上大学,学好藏文、汉语和英文,也能像尼玛叔叔一样。”

“对,我就想好好念书。叔叔,你觉得我们村子里好耍吗?”

“好耍啊。”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耍,这里人太少了,我想去城市,那里人多,热闹。”

我和扎西旺秋到楼下玩,猛见一轮圆月挂在东山上,天地间亮如白昼,山岭如在眼前,天上白云清晰可见。再仔细一看,那月居然亮得刺眼,不可思议。

“叔叔,城市里有这么亮的月亮吗?”

“没有。城市里很脏,月亮很暗,也很少看到星星。”

扎西旺秋不再说话,静静地上楼梯。我问:“但你仍然想去城市?”

“对。”他回答。

“你去过城市吗?”

“我去过新都桥,我喜欢那个大城市。”

6

新都桥镇,这个川藏线上著名的、成为扎西旺秋梦想的“大城市”,只是一条肮脏的街道。街道两端分别是两个高墙大院,一边是藏文中学,就是尼玛在此呆了六年、并闯出江湖名号的地方。

在它的墙外,一分钟之内,我看见三个男人对着它撒尿。而在墙内,学生们用各种方式,如打架、梦想逃跑或俯首帖耳,来实现他们走出去的梦想。街道另一端的高墙大院是甘孜州监狱,里面的犯人同样以打架、梦想逃跑或俯首帖耳,来实现他们走出去的梦想。

这两个大院是新都桥人最强大的邻居,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在当地人看来,有时候藏文中学学生比监狱犯人更可怕。

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尼玛的班主任检查女生宿舍,发现少了两个女生,他急忙忙到新都桥镇上找,手电筒照到了几个镇干部,镇干部喝多了,不问青红皂白痛打一顿,他伤重住院。

这下子惹恼了藏文中学,第二天早上,数百学生倾巢出动包围镇政府,镇干部见势不妙,关上大门,逃的逃,躲的躲。男生们翻过大门,将门打开,一涌而入。尼玛和男生们到处抓捕干部,没逃走的倒了霉,被拳打脚踢。女生们也不含糊,一个女生人小志气大,搬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呼喊着口号:“还我老师!”费力举起石头,“砰”一声,将一个镇干部家里的锅砸破。其他女生站在院子里扔小石块,“哗啦哗啦哗啦”,将镇政府门窗上的几十块玻璃打个稀烂。

学生们声势浩大,最后校方强力弹压下去,老师警告调皮学生:“你再打架,就会搬到对面那个大院去。”

幸好,尼玛虽然有数十次几乎站到对面那大院的门口,好像立即要跌进去,但他运气好,走了另一条路——他念了大学,住到那个他少年时没走到的成都,成为国际组织的雇员,令人尊敬的环境保护者。

现在的尼玛再回到新都桥,不是那个打架、赌博的街头霸王了,他穿着值3000元的进口户外衣,在大街上与各色熟人文质彬彬地打招呼,那些过去的仇家见到他可能会吃一惊:尼玛又回来了!其实不必担心,他背包里装的不是刀子,而是电脑。尼玛是回来了,但不会在此停留,这里的生活早成为过去,他现在有更广阔的天地。他花200元租一辆面包车,驶离此地,留下街面上的许多人,对他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人,那个曾经威震新都桥的人。”

7

2006年4月,我与尼玛一起旅行20天,从成都到康定,然后翻过折多山。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人们向西越过折多山就算出关了,过了关往北,经道孚、炉霍、甘孜,过海拔5000米的雀儿山山口到德格后,过金沙江去西藏,是入藏北路;而过新都桥一直西行,翻高尔寺山,经雅江、理塘、巴塘,再渡金沙江入西藏,称为南路。

我与尼玛沿北路而行,到德格后,再顺金沙江南下,去宗萨寺,就是宗萨钦哲仁波切的寺院。

我们拜会了著名的洛热彭措先生,他是这里有名的藏医,也是宗教恢复后这家重要寺院的重修者,现在他做着恢复藏族传统与文化的事业。

采访完毕,4月25日,我与尼玛离开德格回成都。这一次我们运气不怎么样,碰到一个糟糕的司机。

宗萨寺下(刘鉴强摄)宗萨寺下(刘鉴强摄)

未接触过或初次接触藏人的汉人,可能对藏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即使不像香曲多杰那样有大慈悲心和大智慧,也应该像嘎玛、仁青(编者注:所提及的人物故事见作者连载《藏人传奇》)一样诚实、守信、耿直。这位司机能帮助他们纠正这一错误认知。

这位司机40来岁,小个子,满脸胡须,皮上衣,戴一顶黑皮牛仔帽。前一天晚上尼玛与他谈好第二天650元到炉霍,但司机要求早上六点出发,并强烈要求尼玛给他100块押金,“你们明天不坐我车了怎么办?”他说。

尼玛说:“那你也交,明天你不来怎么办?我们都交给宾馆老板。”

司机不干,于是押金一事告吹。他说明天六点到宾馆门口接我们。

我有一点担心:六点钟天还未亮,我们根本没必要那么早出发。这司机可能想当天赶回德格,300公里的山路当天赶回,势必开车极猛,这样急匆匆爬过川藏公路第一险雀儿山,安全吗?

我们出门吃晚饭,司机在门外游荡,凑上来对我们说:“明天六点钟!”

这让我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我去打公用电话,他居然又跟上来说:“明天六点!”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那么早?我们平时都是八点多出发。你是不是想当天赶回来?”

“不是不是,你们到炉霍,早到嘛。”

他不敢直承其事,让我有一丝不良的预感。我还没见过藏人如此撒谎。

我的预感得到了证实。第二天上路后,他在险道上把车开得飞快,我和尼玛坐在后排,头砰砰地撞到车顶,行李翻来滚去。尼玛多次温言相劝:“师傅,请开慢点。”他充耳不闻,车越开越快,几乎在雀儿山的每一处弯道,他都要把我们从窗户甩下山涧。我再一次请他开慢点,没想到他倒发起脾气:“你们毛病怎么这么多!”

“你怎么不讲道理!”尼玛提高了声音,“早知这样,我们绝不会用你的车。”

“你们有本事下车!”司机越发张狂,他当然知道我们不可能在雪山上下车,我们是他的人质,他有恃无恐。

尼玛低声说:“师傅,我们好好说话。你这样开车,我们根本坐不住,而且太危险。”

司机仍然大叫:“我就快,怎么样?有本事下车啊!”

我看到司机左手伸向车门,抓住别在车门上的一把藏刀。

我跟尼玛都不说话。那司机以为我们害怕了,继续开车过雪山,到了马尼干戈,将我们倒给另一个司机,拿到钱得意洋洋回转德格。

我忽然很怜悯他,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他很幸运,如果尼玛还是以前那个尼玛,他可要倒大霉了。尼玛不怕那藏刀,只是学会了容忍。

8

那时,尼玛还在上高中,他的“战火”从学校蔓延到校外的新都桥。

一天,他在街上逛着,看见一个喇嘛和一个老太太吵架,尼玛上去打听,原来老太太的孙子偷了家里的手表,20块钱卖给喇嘛,老太太要给喇嘛20元换回来,喇嘛不干。

尼玛很不平,说:“你喇嘛应该做善事,怎么欺负一个老太婆?”

喇嘛不服气,但围观的人都批评他,他只得还了手表。

尼玛高高兴兴走了,等回来的时候,那喇嘛用食指勾着,招呼尼玛过去。尼玛看那喇嘛腰上挂着一把刀,心知不善,跟同学借了一把刀放在背后,慢慢走过去问:“什么事?”

“刚才管你屁事?”喇嘛说。

尼玛的怒火“腾”一下烧起来,“你再说一遍?”

喇嘛手去抓刀:“管你屁事!你想找麻烦……”

不等他说完,尼玛一刀砍过去,正中喇嘛额头,喇嘛前仆跌倒,同时手里的尖刀挺上来,直刺尼玛小腹,尼玛急闪,衣服前襟“哧”一声被挑破。

尼玛转身便跑,喇嘛光头上流着血,持刀“啊啊”叫着追赶,尼玛捡起一个酒瓶,躲在路边一辆汽车后面,待喇嘛追过来,一瓶正中脑袋,喇嘛又倒下去。

尼玛跑回学校,却见公安追来,他跳墙逃出学校,跑到那老太太家里。老太太见是尼玛,大为高兴,要将手表送给他。尼玛不要,待公安走了,又偷偷跑回学校。

第二天全校早操,教导主任对全校师生愤怒地喊:“我们的学生太不像话了,连喇嘛都打!你们还是不是藏族啊?!”

没人听说过有人打喇嘛,尼玛在当地开了历史先河。那喇嘛在校外等着他,寻机报仇,尼玛不敢出去,三天后,那喇嘛方悻悻离去。

尼玛的小霸王名声可不是一两次战争就确立的,他的好战近乎疯狂,不可理喻。

新都桥有两家酒吧,尼玛的表哥请他和一个朋友去一家酒吧喝酒。表哥无事生非,招惹另外一拨客人中的女士。尼玛正想劝阻表哥,一位叫扎西的小伙子已揪住表哥吼起来:“你为什么欺负女人!”

尼玛一看势头不对,立即站到中间对扎西说:“哥们儿,给我个面子,别打架。”

扎西冲尼玛叫:“你算老几?你有什么面子?”

尼玛说:“好,那你打吧。”对旁边的客人喊:“走吧走吧,这里要打架了!”若无其事回到自已桌前,抓起一瓶啤酒走回去,喊一声:“扎西!”

扎西瞪他一眼:“什么事!”

“你他妈的!”尼玛手一抡,啤酒瓶砸到扎西头上,“哐”一声炸开,血合着啤酒从头上流下来。

女人们发出尖叫,酒吧里乱成一团,表哥两人跑掉,尼玛站立不动,扎西摇摇晃晃倒下。

尼玛走出去,摆足了架子慢慢走在街上。表哥已坐到另一家酒吧里喝酒,把他叫进去。尼玛觉得他俩太不仗义,但也没说什么,坐下喝酒。忽然酒吧的门打开,露出满脸是血的扎西,向尼玛招招手。

尼玛慢条斯理走过去,脚刚踏出屋子,立时被一群人包围,每个人都手持钢刀。扎西走上前来,用一把菜刀“叭叭”拍着尼玛的脸,将脸凑到尼玛鼻尖说:“小伙子,你刚才不是野吗?为一句话就打我,现在你再打打看!”

尼玛说:“咱们别打了。”右手悄悄往屁股后摸,接近自己那把长刀,眼睛余光寻着退路。酒吧是不能退回去的,那里死路一条,侧边有条小巷,而且是包围圈的一个空隙。扎西用力推搡他,他借势退往小巷方向,手终于悄悄摸到长刀,一下站定,大叫:“扎西,你够了没!”

扎西说:“哟! 你还很牛啊?我没够,怎样?”他自以为有许多帮手,稳操胜券。

“这样!”尼玛一刀砍过去,扎西头上受伤,扑通倒下去。

尼玛撒腿就跑,后面人们大喊:“那人杀了扎西! 杀了他!”随后舞刀追来。

地上湿软,尼玛穿着大头皮鞋跑不快,边跑边往后看,只见刀光闪烁在人们头顶,越来越近。尼玛见逃不掉,转身向一处墓碑跑去,一屁股坐下,背倚墓碑,刀放膝上。来人以扇形围着他,各持钢刀。

尼玛大声喊:“你们来吧,来一个,我杀一个。今天杀不了我,我杀你们! 今天杀不完,明天杀!”

那些人面面相觑。尼玛心怦怦跳着,全身发凉。本来背靠墓碑是想有个依靠,不被敌人包抄,可这时前有强敌,兀自担心,背后却忽然生出一股恐惧,生怕墓里的鬼也来害他。一阵凉风吹到脖子上,他一哆嗦,以为鬼在向他脖颈中吹气。

惨白的月光下,只见对面的七八个人僵立不动,过了一会儿聚拢一起,商量什么,尼玛凝神细听,只听到隐隐约约说:“我过去,一下抓住。”“你去砍他!”之类,但商量来商量去,终是不敢动手,最后一起退去。

尼玛怕鬼,急忙站起回到酒吧,表哥两个人仍然醉着,一见尼玛回来,表哥醉眼惺忪地说:“你怎么走了?不够朋友!”他根本不知道尼玛又有一番死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先生头缠白布、血流满面地进来,尼玛一看,又是扎西!尼玛好生奇怪地说:“你他妈的怎么又来了!”

窗外警灯一闪,警察来了!一闪念间,一群警察已冲进来,一警察拿起凳子,一下砸到表哥头上。尼玛冲出门外,撒腿就跑,后面警车尖叫着追过来。尼玛见无处躲藏,“哧溜”一声爬到一棵大杨树上,正拼命手脚并用,周围树叶子突然被照得白光闪闪,低头一看,几支冲锋枪指着自己屁股,眼睛立时被手电照得睁不开。

尼玛大叫:“我投降,我投降!”乖乖滑下来,还没站稳,被一根电棍戳到背上,大叫一声,摔倒在地。一会儿站起,一警察手戴拳击手套,正雄赳赳站在面前,一个摆拳,正中下巴,又一勾拳,右颊上痛彻骨髓。尼玛强自撑住,没有倒下。那拳击手尚未尽兴,另一警察早不耐烦,飞起一脚将尼玛踢进警车。

三个人被押到公安局,局长黑着脸问:“人是谁砍的?”

扎西一指尼玛:“他!”

局长将刀连鞘扔尼玛头上,大骂:“狗日的!这么年轻就砍人!”

尼玛挺胸道:“你放了他们两个,人是我砍的,跟他们没关系!”

表哥两人被放,尼玛在监室呆了一夜。天亮了,尼玛同学伸伸懒腰,以为该回学校念书了,没想到警察不放他,要他在公安局扫地。尼玛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位炊事班长站在门口吃瓜子,将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喝道:“扫干净!”

尼玛再扫一遍,刚扫净,炊事班长又吐一地,尼玛边扫边想:“妈的,等哪天有机会,老子收拾你!”

两天后尼玛被放出去,刚出公安局大门,就见表哥两人恭候在门口,弯腰走上前来,将一条哈达献于他手上。

尼玛之“义”“狠”声名,从此播于新都桥江湖。

……

本文系网易人间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人间,只为真的好故事。
题图: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