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我过去是一匹劣马

2016-09-15 20:07:06
6.9.D
0人评论

前言尼玛的故事,出现在最初版本的《天珠-藏人传奇》中。但因为全书篇幅过大,在后来的中文修订版和英文版中,这个故事被抽了出来,许多读者未曾读到。现在独立成篇,授权网易“人间theLivings”独家发表。本文系《出走的藏族少年》下篇。

一百头犏牛上山吃草,只有一头阿郭掉头下山。

——藏族谚语

1

贡嘎山下的木雅老人们今天还在念叨:全乡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像尼玛那样调皮的。

“你调皮的方式很少见,” 康寺扎寺一个喇嘛对尼玛说,“你身上肯定附着一个鬼怪。”

青春期的尼玛把打架当家常便饭——实际上比吃饭还多,一天只吃三餐饭,可他在每餐饭之间都要打两次,就像双份饭后点心。打架不是因为深仇大恨,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手边有一杯茶,自然地拿起喝一口,并非出于口渴。甚至于在厕所里小便,如果别的人尿到他的槽里,系上裤带就打一架,都等不及走出厕所。

尼玛长大了,不如人的感觉令他越来越敏感:他没有父亲,他没有钱,他觉得自己是个“烂人”。

他故意让自己更“烂”:把鞋挂脖子上,一副小流氓的样子走进教室;他跟老师对抗,逃课;他玩世不恭,喝酒赌博。“没错,我穷,但你要欺负我,你绝没好下场!”他用打架维护自尊。

其实每次打架他都很恐惧,有时打完了还会偷偷哭一阵,觉得对不起被自己痛打的人。可半个小时后,他又会毫不犹豫拿起棍子,用暴力驱赶恐惧。

在他看来,女生尤其瞧不起他,所以也跟女同学打架。他几乎打过全班所有的女生,除了他喜欢的女同学洛珠。

洛珠常常细声细语地劝他:“你脑子好,应该好好学习啊,怎么荒废了自己?”

尼玛害怕洛珠,当别人说他的劣迹时,他生怕洛珠听到。某一天他决定做一件大事,于是写了一封情书:“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要是喜欢了像我这样的烂人,你肯定没面子。我只是想对你坦白,我喜欢你。”

将情书夹进洛珠书里,尼玛就再也不敢见她,缩在宿舍里称病不出,心里很希望洛珠来看他。下了第一节课,洛珠没来,尼玛想:“她生气了?”越想越心慌,“我烂泥一堆的人,居然想要那么好的姑娘!”

第二节课下了,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洛珠笑着进来,笑得尼玛全身发抖,用手遮住半边脸。洛珠问:“你怎么了?”

“我肚子痛。”

“我知道你没病,下午去上课吧。”

尼玛紧张得没吃午饭,一直想洛珠会怎样决定他的命运。下午他悄悄回到教室,似乎全班人都盯着他。有人对他笑,尼玛想,这家伙肯定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洛珠让朋友递给他一封信,尼玛不敢打开,拔脚就跑,逃到农牧局院子里,在洗衣台上坐下,过了好久才两手颤抖着打开信,读了两遍没看懂,“什么意思?她到底答不答应?”

他急忙招呼一个同学过来:“你千万别说出去,这是洛珠的信,我看不懂,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那同学看了一遍说:“恭喜你啊!”

“什么啊?”

“她答应你了。”

“哪里答应了?”尼玛急忙看信,没看到那一句。

“你看最后一句,‘星期六你把衣服拿来,我给你洗。’要是不答应,怎么会给你洗衣服?”

狂喜的尼玛跑到山上,趴在那里看新都桥街上人来人往,他嘴里叨根草,幸福地想:“哎呀,下面那么多人里面,有一个属于我啊。”然后有声有色地幻想下面发生洪灾,浪涛汹涌,大英雄尼玛飞奔下山,救出了心爱的姑娘。

过了几天,他进教室,突然发现洛珠坐在他的桌子边,与他同桌。这时候两个还是秘密恋爱呢。

洛珠伏在桌子上,朝他得意地笑。

“你疯了!”尼玛悄悄说。

“我找了班主任,让他把我的位子调到你这里,因为你数学好,可以帮我。”

从此尼玛身边多了个哨兵,他只要上课睡觉,洛珠就悄悄掐他的腿。尼玛也不敢再上课捣乱,因为那样会让洛珠难堪。

高三的一天,外来的警察与藏文中学老师打篮球,发生冲突,见自己老师被欺负,尼玛冲入球场,但洛珠抱住他死不放手。尼玛怒极,挣脱不开,低头咬洛珠的手,咬出血来,洛珠哭着说:“你打死我,我也不让你打架。”

尼玛终于忍了下来。

洛珠要尼玛早上四点起床,跑到她家门外,两个人一起在路灯下学习。她不怕人家说闲话,她要尼玛考上大学。

中学严禁学生恋爱,校长有一天把尼玛叫来,尼玛以为校长要训他,校长说:“学校不许谈恋爱,但你例外,因为有人管住你了,你尽管谈!” 尼玛又惊又喜。

而这位校长鼓励中学生谈恋爱,恐怕也破了他教育生涯的记录。

2

尼玛的心是酥油做的,寒风越吹,越冷漠冰硬,但只要给他一点温暖,就迅速融化了。从来没人关心过尼玛,爱他的洛珠扭转了他的人生,他的手里拿的不再是刀子,而是课本。

尼玛要考大学了,要考就考西南民院,去大城市,去成都!成都是他流浪时梦想的城市,到了成都,几乎就到了香港。

高考结束,尼玛坐拖拉机回家,洛珠追上来,尼玛跳下拖拉机,洛珠抱住他大哭起来:“不管考不考上大学,我们都在一起。”

一个月后,尼玛拿到了通知书,他连信封都没打开,就去打听洛珠的消息,洛珠也考上了!

1999年8月,尼玛终于和洛珠到了成都,那个贡嘎山外的世界。他在学校里迷路了,一号楼,二号楼……七号楼,他分不清东西南北,但很兴奋,饭卡在食堂里一插,饭就打出来了,哈,太新鲜了!旁边的人说着普通话,尼玛竖着耳朵听,心说:我一定要学会这种话!

但体检过后老师告诉他:“尼玛,你有肝炎,必须休学,养好了病明年再来。”

兴奋得似乎着火的尼玛被一下扔进冰湖。同学们要参加军训,晚上兴高采烈试穿军装,尼玛讪讪地凑上去,借了一套穿在身上,自己上下打量,然后脱掉,坐着发呆。不让上大学了,这一年到哪里躲着呢?大三的老乡多吉陪着他,尼玛对多吉说:“我不能回家,妈妈会伤心的,我要去拉萨拜佛!”

就像所有的藏族人,失意时,他把希望寄托给拉萨、布达拉宫和释迦牟尼。

尼玛一直没有见洛珠的机会,军训纪律严格,她不能离开宿舍。第二天早上,尼玛到操场与同学们道别,看他们直直地坐在操场上,眼睛都不许动一下。

尼玛想哭,他冲着操场大声喊:“新都桥的同学们,我是尼玛,我走啦!我去拉萨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他是喊给洛珠听的。

他想起了五年前他对同学们喊:“哎——我们去香港了,到了香港给你们写信!”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可现在,他这一声喊得多么悲伤。

洛珠不敢回头,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尼玛在布达拉前(刘鉴强摄)尼玛在布达拉前(刘鉴强摄)

尼玛要去拉萨了,与少年时心里的香港不一样,拉萨更为遥远,似乎是另一个世界,这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妈妈当年骂他出走,总是拿拉萨与香港、成都相比:“人家往拉萨跑,到拉萨拜佛回来有福报,你往成都香港跑能有什么?”

成都曾是他的梦想,可现在让他心伤,他告诉多吉:“你放寒假回家乡时,一定要把话捎给我妈妈,我是拜佛去了,不是逃跑。”

成都火车站的检票口把两个年轻人分开,多吉向尼玛挥手,尼玛也向多吉挥手,他忽然想到电影场面,很多电影就是这样的,伤心人在车站分手,可没有他的姑娘送行。人流将尼玛裹挟着,他似乎只是一根木头被河水冲走,离开他刚刚获得的城市,离开他的姑娘,离开他的梦想。他回身跳着挥手,但终于被淹没在人流中,看不见多吉了,尼玛回转身,眼泪终于一串串掉下来。

他到了西宁,再买火车票去格尔木。出西宁向西第一站是湟源县,火车在湟源峡谷中穿行。湟源县自古有“海藏咽喉”之称,是青藏高原农业区与牧业区的接壤地、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分界线和藏汉文化的交汇处。如果从湟源县往西南,便直去日月山,踏上到玉树的唐蕃古道。

火车从湟源县径往西北,经青海湖北缘直去格尔木,从那里可去拉萨。

火车到了青海湖,尼玛看到一湖碧蓝的湖水与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湖。火车里放着一曲歌,歌手德乾旺姆沙哑忧伤地唱着:

“你从这里流淌,流淌,
鸳鸯喜开眉颜,青海湖,
你被寒风封冻,封冻,
鸳鸯黯然伤神,青海湖。
…… ……
你被寒风封冻,封冻,
鱼儿钻进湖底,青海湖,
你被暖风解冻,解冻,
羊儿到你身边,青海湖。”

尼玛盯着湖边的山,那山都是白的,羊群铺满了山坡,远远看去像是家乡的雪山,他又掉下眼泪。

他在一个半夜到了拉萨,熬到天亮,尼玛没了主意,该做什么呢?他晃到八廓街,看人家在磕头,他也磕了几个。转着转着,突然看到了布达拉宫,尼玛几乎不相信,不停地念叨:“啊,尼玛,你到拉萨了,尼玛,你到拉萨了!”

尼玛从小盼望走出家乡的大山,他凭着两脚流浪,梦想离开藏区到那外面的世界。当他现在终于跨过小时候没有翻过的二郎山,到了城市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乘坐现代交通工具,绕一个大圈子,回到藏区,到达拉萨。

他傻傻地站在广场前,心怦怦跳着:啊,这真是布达拉啊,跟画上的一样啊!尼玛一直看着它,回忆画上的布达拉:对,没错,这就是布达拉,“尼玛尼玛尼玛,你真的到拉萨了!”尼玛像是中了彩票,又像是梦游,虽然站在布达拉前,却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3

尼玛不舍得花钱住旅馆,他见有人在大昭寺旁的煨桑炉边睡觉,也挤过去睡,那里热乎乎的,但第二天早上满头满脸的灰尘。

手里还有100块钱,他给洛珠打通电话:“洛珠,我到拉萨了!”洛珠在电话中哭,尼玛谈着自己的行程,洛珠一直哭着,尼玛说:“别哭,一年以后我们又见面了。”电话打完,他手里只有70块了。

尼玛找了一个工作,在酒店门前笔挺地站着,像电线杆一样。这个工作赚钱不多,但足够他给洛珠打长途电话。尽管很想洛珠,但尼玛说:“你不用管我了,我是个病人,你在大学里会有更好的男人。”尼玛想,让这么好的女孩子等一个病人,很不公平。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等你。” 洛珠说。

但尼玛不断打这样的电话,终于让洛珠起了疑心:难道尼玛变心了?为什么老这样说?

尼玛想像同学们的样子:他们变化很大,穿得干净了,皮肤变白了,挺时髦的样子。“如果我没病的话,也是这样。”他感到自己成了怪物。但他将自己藏着,不表现出软弱和伤心。

几个月后,尼玛回到新都桥中学学英语,那里刚刚开英语课。他每周收到洛珠的信和寄来的蜂蜜,直到2000年1月放寒假。洛珠这个寒假没有回来。

尼玛回到家乡六巴村,六巴村被南北对立的高山夹在中间,一条西流的木居河“哗哗”响在村边。这个村有300多口人。

在半年里,他再没有收到洛珠的信,也没给洛珠写信。六巴村不通邮,更不通电话,要打电话须到几十公里外的沙德镇。多吉暑假回家给尼玛捎回洛珠的一封信,信里问尼玛为什么没有音讯,“我多想收到你哪怕一个字。”读着信,尼玛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但多吉吞吞吐吐地说:“我怀疑她和一个同学谈恋爱了。”

尼玛大骂多吉:“你狗日的!不给我好好照顾,反而冤枉她。”

2000年8月底,尼玛的病治好了,与多吉启程去成都。到了沙德镇,尼玛给洛珠打电话,她已到成都。尼玛说:“洛珠,我明天就到成都了。”

“要不要接你?”洛珠问。语气平静。

尼玛的心沉下来,开始相信多吉的话,“不用了。谢谢。”他说。

尼玛第二天到了大学西门,打电话给洛珠,洛珠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尼玛。尼玛说:“能不能把以前的信还我?”

洛珠哭起来。

在其后的许多天里,洛珠每天晚上给尼玛打电话,但尼玛拒绝交谈。他似乎比休学时更伤心:天下人都瞧不起他,连洛珠也抛弃他。

尼玛在拉萨要与她分手的电话,一直让洛珠担心,而他回康定的大半年里,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来过,洛珠流了许多泪,以为尼玛不要她了。她与另一个男生之间的交往还不深,只是刚刚开始。但尼玛不听解释,他把伤心、失意和自怜自艾做成一床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缩在墙角。

4

尼玛又上大学了,因为没钱,经常饿肚子。他与多吉将钱全部打入饭卡,一起吃饭,卡上没钱了——这样的事每月都会发生——就各自解决,看谁的本事大。每当多吉找到饭了,就打个电话来炫耀:“我吃饱了,你呢?”

尼玛吃不上午饭时蒙头大睡,同学问:“你怎么不去吃饭?”

“我肚子痛,不吃了。”

有个同学特别讨厌,他到食堂把饭买来,在寝室里吃得滋滋有声。尼玛在被窝里恨:“你狗日的,不去食堂吃饭,在这里折磨我!”

当大学的新鲜感过去后,尼玛重新过上颓废的日子:喝酒,打架,睡觉。直到有一天,他又碰到一个姑娘。

尼玛在校外的地摊上喝酒,旁边有个女生打公用电话,尼玛斜眼看去,是一个汉族女孩子,个子中等,皮肤白晰,面容秀丽,让人看着会不由自主生出怜爱。尼玛脱口问:“你给谁打电话?”

“家里。”女孩子想走。

“你是哪个系?”

“动科系。”

“我叫尼玛,藏文系,2000级一班的,班长。”

女孩子叫赵佳。尼玛说:“我们摆摆龙门阵吧(四川话:聊天)。”不由分说与她并肩而行,赵佳跟他在足球场转了一圈。

“你记下我的电话。”尼玛说。

“我记不住,我记不住。”赵佳摇着头,走了。

尼玛回去继续喝酒。

一个星期后,一个女孩子打来电话:“我是赵佳。”她去问藏文系的朋友:“那个叫尼玛的班长怎么样?”朋友说了尼玛许多好话。赵佳喜欢跳藏舞,喜欢藏族人,听说藏文系宿舍要搬走,生怕找不到藏族朋友了,赶紧打电话来。

尼玛与赵佳跳锅庄舞,很快发展成一起去图书馆。尼玛第一次知道图书馆在哪里,他装作特别认真的样子,其实书是看不下去的,但他有极大的耐心装模作样。过了几个月,尼玛感觉自己真要爱上赵佳了,“我们分手吧,”尼玛说,“因为我会认真起来。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我毕业要回家乡,你是成都的,不会跟我走;再说你家里会反对,我家里也不会同意。”

赵佳才不管,继续爱着尼玛。大二暑假,尼玛从家乡拉松茸回成都卖,他给赵佳打电话说到武侯祠见面,但她听错了,在另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两小时,哭了两小时。两人都想,是不是去学校看看?走到民院东门,赵佳看见尼玛过来,大哭起来:“你骗我!我再不想和你分开了!我要跟你回康定。”

两人的爱情之火终于燃烧起来,尼玛带赵佳回老家,赵佳的身份是“松茸老板的女儿”。

尼玛又变了,他珍视的东西越来越多,以前害怕打架,每次打架都想早点结束战斗,放倒对方,因此想的是“往哪儿打最有效?”后来打架只想吓唬对方,考虑“哪儿打不得?”——头危险,不能打。眼睛危险,不能打。现在他需要珍惜生活了。“这个烂人,居然有人爱你! ”尼玛想。

民院里彝族学生与藏族学生发生冲突,一场群殴似乎难免,一天晚上,尼玛抱着一箱啤酒,带刀闯入彝族学生领头人的宿舍,“叭”一声打开啤酒,塞给对方一瓶,自己“咕嘟嘟”喝起来。对方警惕地看着他。

一气喝完一瓶,抹抹嘴,尼玛说:“我们打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实我们就像狗!我们打架时,围观的人怎么说?人家喊‘打,打!’,给我们加油,就像看动物园演出。彝族人骂藏人,哪个藏族年轻人不激动?你们敢污辱我们的民族!其实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跟民族无关。我们以后都教育好自己的人,不要再打架了。”

对方与他握手言欢。一个暴力人物来要求和平,自然求之不得。

要毕业了,有朋友建议尼玛回康定考公务员,尼玛说:“我不回去,我没关系没钱,没法在官场上混。再说回去后如果倒了霉,也会传回家乡,让家里人难过。我在外面混好了,再远也可以回家看妈妈。”

尼玛觉得自己口碑不佳,回到甘孜州重树好形象来不及了,他要完全离开家乡,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西藏昌都招聘教师,很多同学觉得那里太远,尼玛想也不想,立即签了协议。

“我也去。”赵佳说。

尼玛说:“藏区很苦,你从小在城市长大,不适应。你要好好与家里商量,如果你一定要来,我尼玛有什么吃的,就有你什么吃的。”

“没什么好想的,我跟着你。”赵佳说。

毕业前,赵佳又跟尼玛回了家乡,她没敢告诉父母。几天后赵佳的爸爸开车追到康定,很生气地问尼玛:“你知不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你们去西藏工作这么大的决定,你问过我意见没有?”

尼玛一下子哭出来。他羡慕赵佳,人家父亲那么远赶来保护女儿,可他那么孤单,没有父亲,没人替他说话。

“跟我回家,马上走!”父亲命令女儿。

“不,我要陪尼玛。”女儿说。

“我并不是要拆散你们,”父亲温和地说,“你们做事要与我们商量一下啊,昌都那么远,万一出点事谁照应你们?你先回家,我们慢慢商量。”

赵佳抱着尼玛哭了,说:“我不回去!我要跟尼玛在一起,我要跟他去昌都!”

在尼玛的劝说下,赵佳跟父亲走了。两天后尼玛回到成都,他放弃了昌都的工作。“我只有一个女儿。”他想起赵佳父亲的话。自己为什么要抢去他的女儿?赵佳为什么一定要去山区受苦?

他放弃一切,回到成都。

“你怎么搞的?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工作。”朋友骂他。

“赵佳可以为我放弃一切,我为什么不能为她放弃一切?”尼玛说。

2004年8月初,尼玛终于找到一个试用的工作机会,“保护国际”在藏区做项目,保护神山圣湖,正缺一个藏族工作人员。成都办公室负责人李晟之说:“你跟我去德格吧,进行社区调查。”

尼玛不知道什么是“社区调查”,他坐长途车到德格,在宗萨寺,一个满脸胡须的、粗粗的小个子与藏医洛热彭措用藏语摆龙门阵。尼玛觉得这小个子太厉害了,有那么多话说,与人家聊得津津有味。

李晟之将这位“厉害人物”介绍给尼玛:“这是扎多老师,以前在可可西里保护藏羚羊,你要跟他好好学。”(扎多是《天珠》的主要人物之一,他是索南达杰的秘书,索南达杰因保护藏羚羊而牺牲后,扎多继承他的事业,走上环保的道路。)

5

藏人有谚语说“一百头犏牛上山吃草,只有一头阿郭掉头下山。”妈妈常说尼玛:“你就是那头‘阿郭’。”

犏牛是最好的牛,力大,奶多,而阿郭是母犏牛与公牦牛杂交所生,种劣,难养,产不了多少奶。

从少年到成年,尼玛一直很像那头顽劣的“阿郭”,往往偏离轨道,令人匪夷所思:他的顽劣百年不遇,让人以为有鬼附体;他一天打架六次,创了藏文中学记录;他成了第一个被校长鼓励谈恋爱的学生;他打喇嘛;他还比当地所有喇嘛都有名气。而且,他逃跑了——这一点毫不稀奇,许多藏族孩子渴望出逃——但他没有踩着先辈的脚印跑向拉萨,而是逃向另一个花花世界,那个跟佛的天国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地方很像地狱,有些藏人认为。

更糟糕的是,尽管他有那么多劣迹,他还上了大学!他会木雅藏语,在藏文中学学会了藏文和康巴藏语,他的汉语好于其他藏族同学,大学毕业时,他居然还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念完了大学,又石破天惊地娶一个汉族女人;这还不够,他还要留在藏区外的大城市。

2006年10月1日,在成都武侯祠附近一个藏餐厅里,尼玛与我盘腿坐在卡垫上,吃牛肉锅盔,喝奶茶,讲他的故事。武侯祠附近是成都的藏族人居住的区域,是尼玛最熟悉的地方。

尼玛告诉我:

我与扎多一起在宗萨寺调查,每天就是说说说,我也不知道扎多哪有那么多话,他能与当地人很快打成一片。我什么也不懂,就是听从扎多安排,记录,我也不知道记录了做什么用。

等我回到成都,李晟之已给我买了一台电脑,说:“你坐这里。”

我对着电脑发呆,不知道做什么。我看李晟之每天在电脑上写东西,不知道人家在写什么。我想看一下,又不好意思。

我就在办公室里晃,不知道做什么。同事们说笑话,我融不进去,我晚上看笑话书,第二天努力讲给他们听,但我说出来时,他们并不笑。

我不知道邮件是什么,人家演讲用PPT,我不懂。IBM笔记本中间有个红点,那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摸来摸去?我电脑老坏,但我不问同事,我不想表现得比他们差,我关机,等他们下班了,我打电话请朋友来,或花钱请电脑城的人来修,结果全是小毛病。我连QQ也不敢上,其实办公室里气氛宽松,没人管我,但我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没人理解我那时候的压力。扎多在青海曾有一个助手志加,他对扎多说他压力很大,干不下去了。我对扎多说,我能体会志加那种压力。我们太不如别人了,我工作中的同伴全是北大的博士啊,博士是什么概念?我们系里的老师也只有一个博士。你一下子就与许多北大博士一起下乡,天下的知识,好像他们全懂,而我什么都不懂。

吃饭的时候,我面前是什么菜,我就一直吃那个,从来不会伸手去远处夹菜。我也特别忌讳在大馆子里吃饭,餐巾怎么放,用热毛巾擦脸之类,我什么也不懂。别人不信,你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不知道?

我无聊到数办公室里有多少彩笔,做这些我感觉不错,毕竟数出来了。最有成就的时候,就是要开会了,大家商量买多少笔,我大声说:“哎,彩笔不用买了,红色的有12支,蓝色的还有8支。”说得清清楚楚,哈,扬眉吐气。

我一直郁闷着,在我的经历中这是空前的,那种痛苦无法形容,慢慢地,我感觉自己神经有问题,一到下午心情特别不好,拼命地回忆,是不是做错事了?不是同事给了我什么重任务,完全是因为自责,自我封闭。我晚上会突然惊醒,害怕早上迟到,三四点钟起来看表。

我快撑不住了,我观察自己,回忆,跟几个月前相比是不是有进步?如果看到一点进步,我就打气说,那再干两三个月吧。我从来不敢想成为正式员工。

李晟之有时叫我发传真,那是我最头痛的事,不知道怎么发。我们办公室有传真机,但我不问别人,我跑很远到武侯祠,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到小店里花钱请人发传真。我还不认识路,李晟之要我明天到哪里开会,结果我找不到。我在成都上四年大学,哪儿也没去,就是在武侯区的藏人圈子里。

李晟之对我说:“尼玛,你要脱离武侯祠那个圈子。”

我特别想念以前的圈子,那里有许多朋友,在里面我说了算,我是大哥,可到了这里,我好像成了孤儿,好可怜。

我在赵佳家也不自在。她一定要我住到她家去,好照顾我,我就去了。他们家对我很好,但我自己谨慎,就像在单位一样。我不吃鱼和海鲜,他们就不做这些,但我感觉我是外人,人家越小心对我,我越这样。我与赵佳不免发生争执,因为我很敏感,老是觉得住到别人家里。赵佳说我小心眼,不像男子汉,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她特别激动,摇我:“你说话啊,你打我也可以啊。”她最怕我闷着不说话。

我要垮了,我腿上的肌肉发抖,头晕,经常被惊吓,连关门的声音都会把我吓一跳。我在办公室里压抑,在家里又得不到放松。

赵佳给了我很多力量,帮助我,关心我。她一年没找到好工作,也很难过,但她能帮我开解,在她面前我可以放松。

办公室的同事对我帮助很大,在那一年里,任何人都可以打击我,嘲笑我,但他们没有,他们给了我自由的空间。领导与我之间也不像是上下级,而是朋友,很平等。我慢慢地融入同事们,原来我是太神化了他们,所以对自己提的要求也过高。大家熟悉了,也就容易克服我的心理问题了。

我再以同样的心态面对赵佳家人时,也缓解过来了。赵佳父母对我好,在他们眼里,我人品不错。在家乡,我也没受到预料中的压力,我原来认为他们不喜欢一个汉族媳妇,结果老乡们说:“你为民族大团结做了贡献,你是我们木雅人的第一个松赞干布,迎来了文成公主。”我们家乡五个乡,大约四五千人,除了赵佳,至今没一个汉族女人。

我在单位坚持下来了,如果我顶不住缩回去,我就没有成长,没有突破。一年以后单位在峨嵋山开会,北京办公室的领导吕植教授宣布说:“尼玛是正式员工了。”

这一刻我连想都不敢想,我一直觉得自己太差了!大家欢迎我加入,我忽然觉得,哎,原来大家承认我啊,这里有那么多海归,那么多博士,那么多强人,要我干嘛?他们真需要一个数彩笔的人吗?是不是我也并不很差?是不是也有优秀的地方,自己却没有发现?

也许我最大的好处,是和每个人都合得来。我是单位里最好使唤的人,专家们愿意由我陪着出差。我每次出去,自己背上包,还要帮别人拿包,能拿多少拿多少。

我与其他同学相比也有很多优势:很多藏族同学不会普通话,我会;很多汉族同学不会藏语,我会;就是写报告吧,我在单位是最差的,但比起藏族同学们来,我算好的;我能跟所有的人打交道:汉族学者、藏人、老外。也许有些时候我不可替代。

大学毕业后的一年里,我整个视野和知识结构全是新的,就像洗过脑子一样。而且我很老实,当同事见我的时候,我正在变化:老老实实,埋头做事。他们不了解我过去的烂生活,不知道我过去是一匹劣马——前面就是悬崖我也飞跑过去,从不抬头。

我变化是因为长大了,还因为与赵佳的结合。她爱我,我就要珍惜,我有对她的责任。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毕业后我的好朋友们各奔前程:他们去了日喀则、乡城、阿里、中印边界,我们一起闹的生活,结束了。

他们走了我才知道,以前的生活错了。现在我不是大哥了,没人在旁边吹我了,我进入了正常的生活轨迹,生活环境变了。

这实际上是回归,物极必反。以前我所有的朋友都是藏族,他们走了,新来的全是汉族,包括同事、女朋友和她家人。这变化太大了,现在我唯一的藏族生活,是吃这样的藏餐。

“保护国际”改变了我,我要感谢它,它打开了我生命的新篇章,让我突破原来的壳,进入一个新的领域。

突破之后,我的人生需要有个定位,要有个目标。我以前学任何东西都没有目标,包括学英语,只是刹那间的热情,而且拖拖拉拉。李晟之长期在藏区工作,他说:“你们两个藏族人,扎多和你,有同样的毛病,有事绝不立即去做,总要拖到明天。”

我和扎多分析,我们藏族人要是和日本人打持久战的话,肯定不行。如果我是团长,我手下全是藏兵,我一给他们打气,他们感情冲动,冲过去就拼了,但这一仗打败的话,藏族人接下来就是恐惧、失望、灰心,放弃战斗,不会像汉族人那样抗日战争打上八年。我们身边很多朋友有这样的特点。

尼玛(左)与扎多(刘鉴强摄)尼玛(左)与扎多(刘鉴强摄)

但现在我要有计划地做些什么事了,有了新的人生目标,我有从心底迸发出的热情。

美国一个专家研究猫科动物,他到藏区来做田野调查,我当翻译和向导。离开办公室,不再看邮件,不再填表格,不再写报告,不再开会,我真是太舒服了!我可以帮助专家和任何藏族农民、牧民打交道,我也跟他学了很多知识:各种猫科动物习性、栖息地环境、高原地貌、高山花卉、鸟类。他回美国后给同事们发来一封信,说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尼玛这样的人。“让尼玛坐在办公室里是一个悲剧,给他松绑,给他一个野外项目以发挥他的才能。”

吕植老师说:“哎呀尼玛,你了不起啊,我们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个专家。”

我在藏区的野外,感觉收获太大了,我又有了自信。我的工作还让我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人,比如扎多、嘎玛和仁青。

我的生活变化了,但不能说由一个坏人变成了好人。我现在不打架了,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开阔了视野,我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人,这是好的;但我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新的东西淹没了旧的东西,包括自己的信仰。

我工作的第一年没时间考虑我的信仰,只有无知感和恐惧感,后来心情放松了,我开始思考。

我在大学时与老外交朋友,跟他们学英语,参加他们的活动,比如扮演天主教里的人物。他们很热衷给我们讲天主教故事,一天一个藏族同学对我说:“太可怕了!我梦见了基督!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他觉得可怕是因为没梦到佛祖,却梦到了基督。

一个韩国老师喜欢传教,他甚至对我们说,如果哪个藏族人改信他的基督教,他给15万。

我对梦见基督的同学说:“那你去信啊,15万呢。”

“你开玩笑!”他不高兴地说。

后来我很少去参加活动了,不能拒绝就敷衍一下。以前狂热学英语,见到老外很崇敬,包括他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当我感到自己的信仰受到威胁后,就与他们保持距离。

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信仰不是那么坚不可摧了。我以前从没害怕信仰会动摇,在家乡时经常有宗教活动,我时常念经,唱六世达赖喇嘛的歌,我二哥是喇嘛,我就生长在佛教中——虽然我老是打架。可我现在害怕信仰会动摇,说明它已动摇了。

以前每天起床先要念经,现在做不到了,隔几天才念一次。我曾特意挂上一个护身符,我以前挂这个从来没丢过,可前几天在宾馆洗澡,摘下来就丢了。我以前为什么不丢?可见我的信仰有点失去平衡,有点变了。信仰已不是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我老是把它忘记。它好像在慢慢失去,可它跑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

幸好我喜欢这份工作。我现在有点得意的是,我在做对藏区有益的事,我虽然住在城市,身边全是汉人和外国人,但我没有离开藏族人,我在保护藏区的环境和文化,我在为我的民族做事。我为藏族人争取权益,我可以担当藏族人与外界沟通的桥梁。我经常到藏区出差,做神山圣湖保护,可以天天朝拜神山,可以天天朝拜寺庙。谁有我这样的机会?

我的工作和信仰,紧密相连,我可以抓住我的信仰。

本文系网易人间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千字500元-1000元的稿酬。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人间,只为真的好故事。
题图: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