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报仇

2016-09-18 20:41:58
201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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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叫周雄,外号小宝,是个活闹鬼(南京话里混社会的人)。我和他是08年在看守所认识的,按照古时候三六九等的划分,我们同属下九流,紧挨着我们的角色是娼妓。

我是因为涉嫌一起持械抢劫案被看守所收押的,小宝是留容他人吸毒和聚众斗殴,我们关押在同一个号房四个多月,然后一同被送进监狱服刑。

刑满释放后,我们留有各自的联系方式,但交流很少。去年夏天,小宝给我打电话:约了兄弟们吃烧烤,你也来吧!

那天我们从傍晚喝到深夜,谁也没有走的意思,桌子底下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空啤酒瓶。烧烤店的老板看到我们个个盘龙栖凤的肉体,自觉延长了打烊时间。

小宝坐在我旁边,他一串腰子下肚,啤酒泡沫从他的嘴角溢到胸口,纹在上面的那条青龙变得湿润而模糊。他醉得摇头晃脑,搂着我的脖子耍酒疯:兄弟!我们一起并肩战斗过!我们复仇!我们复仇成功…….

小宝嘴里高呼的“复仇”,别的兄弟们都以为是醉酒后的疯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是08年我们在看守所共同经历的一段往事,那段往事我永生难忘。

那时“躲猫猫事件”(云南昆明看守所牢头狱霸致犯人死亡事件)尚未发生,没有太多人关注在押人员的人身权利,看守所也不像现在这样实行文明管理。

我们所在的看守所等级意识非常强烈,犯人主要分四等。第一等叫红犯子,都是“关系户”,是受管教干部特殊关照的红人;第二等叫顺犯子,充当红犯子的打手,做事讨喜;第三等叫水犯子,是人数最多的普通犯人;第四等叫灾犯子,看名字就知道是最倒霉的那类人,要么得罪了红犯子,要么犯的事受人鄙视,比如侮辱尸体或者奸淫幼女。

不同等级的犯人享有不同的待遇。红犯子不用劳动,吃好睡好;顺犯子适度劳动,吃喝不愁;水犯子正常劳动,吃喝管饱;灾犯子过度劳动,吃喝皆少。

我和小宝都属于第四等灾犯子。我们之所以沦为灾犯子,是因为当时年轻气傲,得罪了号长。

我要报仇

号长叫苏军,是个毒枭,原本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后来因为举报上线立功,改判死缓。本来他应该被送到监狱服刑,因为看守所还未凑够投送监狱的人头,就让他继续留在号子里,并且让他当了号长。

他看上了我脚上那双崭新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我不识相,没有愉快地上供,惹恼了他,成了灾犯子。

小宝是因为连续两次会见律师都没有应号长的要求,从律师那里讨到香烟孝敬他,坏了规矩,也成了灾犯子。

号子里有句形容灾犯子生活的顺口溜:吃三睡五干十六,洗身撅腚茶菊花。

“吃三”的意思是灾犯子每天吃饭要花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并不是让人细嚼慢咽,而是用来清洗所有人的饭盒。“睡五干十六”是说每天只睡5个小时,却要干 16个小时的活。“洗身”是指在礼拜天娱乐的时候,灾犯子必须用自来水搓澡洗身,然后当众表演一个淫秽的节目。

2

看守所睡觉的床是一块很大的木板,犯人们睡在大通铺上。面积按照身份等级划分,红犯子和顺犯子要占去一半,剩下一半水犯子平均分配。

我和小宝进看守所时已经接近年底,号子里人满为患,只能关押20个犯人的号房塞了38个人。

成为灾犯子那天,我们不再享有睡木板床的资格,只能睡在地上。

第二天起床后,犯人们明显比以前兴奋——当天中午看守所开荤。吃惯“水上漂”(水煮菜叶子)后大家都眼巴巴盼着今天这顿百叶结烧肉,就连那几个带着镣铐的死刑犯脸上都有回春的气色。我和小宝也很兴奋,吃完早饭去厕所蓄水池里给大家刷饭盒时还哼起了小调。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号房门的望风孔里犹犹豫豫地飘进肉香味。饭盒一个个递进号房,红贩子和顺贩子挑走肉最多的那几份,水犯子随机分发,肉多肉少全靠运气。唯独我和小宝两个灾犯子没有分到肉,号长连肉汤一并罚没,我们一人端着一碗白米饭,看着那些油汪汪的嘴巴,馋得想哭。

午饭结束,我和小宝花了很长时间打扫战场——我们失去了早上那种充满期待的兴奋感,经过油水浸润的塑料饭盒又格外难洗。等洗完那堆饭盒,留给我们完成劳动任务的时间就更少了。

我们的劳动任务是搓二极管,就是用手把二极管的两根铁丝搓直。干这种活没什么技术,要的是速度。必须保持神经的高度紧张,这样才能以最快的手速完成任务。

吃过晚饭,手脚最慢的犯人在十点前结束了劳动,我和小宝却还有一大堆的半成品需要加工。号长对我们下达了死命令:完不成就不要睡觉。

那天夜里我和小宝一边干活,一边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巨大的声响在号子里来回碰撞,声音越大越让我们感到孤独与害怕,就像闹市里被遗弃的孩子,再多的喧杂也无法带来安全感。

礼拜天这个可怕的日子就要到了,那些变态的红贩子看我和小宝的眼神诡谲而猥琐。

那时犯人群体有相互狎辱的恶习,具有等级优势的犯人通过侵犯同性身体来巩固自己的强者地位,同时彻底消磨弱者的意志。

当时我19岁,小宝21岁,拥有成年人的身份还不长久,还无法老练地处理这些令我们害怕的事情。我们睡在地上,一次次抱团取暖,用体温驱赶恐惧。

礼拜六早上,我和小宝一边清洗早饭过后成堆的饭盒,一边商量对策。害怕到极致后反而让人变得坦然,我们相互鼓舞,预谋反抗。

“我们去把号长狠揍一顿,到时候就算被顺犯子打,好歹我们也出了一口气,弄不好事情搞大了,管教还会给我们调个号房。”我对小宝说。

“这个主意不行!出了一口气,后面的待遇会更糟,弄不好还会被上门板(把犯人固定在一块门板上),几天门板上下来,一裤裆的屎尿,那就更难看了。”

“我们去把他枕头里的那张照片偷出来!”小宝的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号长枕头里的确藏着一张照片,是他5岁的儿子。

他是本地有名的一个大毒枭,警察抓住他时,当场缴获5公斤高纯度冰毒。进了局子,他想做一个合格的毒枭,没有供出自己的上线,希望保全家人的荣华富贵。开庭后,那张死刑判决书点燃了他的求生欲望,他还是供出了自己的上线,算重大立功,被改判死缓。

上线残留下来的马仔对号长家人实施了报复,他的妻子据说被从腰间剜肉,受尽折磨而死。5岁的儿子被他的表兄带到国外避难去了。

这个传闻在号子里人尽皆知,小宝很机灵,他从这段难辨真假的传闻里看出了门道:号长在漫长的牢狱岁月里很难再见到自己的儿子,这张照片无疑是他面对漫漫刑期的唯一动力。况且他每次睡觉前都要拿出照片细心摩挲一会儿,充分说明了这张照片的重要性。

小宝想偷这张被号长视为生命的照片,我心里犯了怵。“我们要偷了他儿子的照片,他还不得叫顺贩子打死我们。”

小宝听了我的话摇摇头,说他自有安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到周日可能面临的羞辱,我一咬牙,决定跟他实施这个计划。

3

礼拜天一大早,我们无事献殷勤,跑去给号长叠被子,小宝趁机把那张照片从枕头里偷了出来。

号长见我俩变得机灵起来,决定奖励我们——允许我们洗澡时共用一块肥皂。

按照惯例,灾犯子礼拜天表演节目之前必须洗冷水澡,洗澡要搓完一整块肥皂,给观众们热个场——搓完一块肥皂的时间足够把灾犯子冻得浑身发红透紫,更具视觉上的冲击力。号长让我和小宝共用一块肥皂,实在是格外开恩。

偷到那张照片后,小宝决定把它藏起来。绝不能藏在身上,和号长摊牌后,他肯定会把我们扒个精光。

“那你准备藏哪里?”

“先不能跟你说。”小宝怕我到时禁不住揍,背着我把照片藏了起来。

早饭过后,一个顺犯子跑过来递给我们一块上海药皂,那块肥皂像半块砖头,两个人搓完一整块肥皂也需要耗费很多力气。

洗澡的时候必须站在便坑上,从厕所蓄水池里舀水往身上泼,递给我们肥皂的顺犯子在一旁监督。

我站到小宝身后,手指开始摸索棉衣的第一颗纽扣。小宝始终低着头,看着握在手里的肥皂,上面的手指印越来越深。他突然抬起头,眼睛变成红色。

“你个呆逼!”他怒骂着把肥皂狠狠砸在那个顺犯子脸上,砸出一脸鼻血。

号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几秒的安静过后,五六个顺犯子朝我和小宝冲过来。众拳之下我们来不及感受痛感,只是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试图保护自己端正的五官。

一顿毒打过后,顺犯子把我和小宝的衣服扒光,赤条条扔在过道中间。我的左眼已经肿成了一颗乒乓球,小宝的鼻子一长条一长条地淌血,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开成一朵朵大小不一的血花。

“哪个要上这两个小杆子(南京话里小年轻的戏谑称呼),到我这里领开塞露!”

开塞露不够发,有的犯人提议用洗洁精。

他们朝着我和小宝慢慢靠拢,一脸坏笑。我躺在地上瑟瑟发抖,小宝像打了鸡血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赤条条站着。他胸口干瘪,像极了一只准备战斗的无毛公鸡。

“老杆子!这帮呆逼今天要是敢碰我们一下,你以后就到屎堆里面去看你儿子照片吧!”

听完小宝的叫嚣,号长怔愣了一会儿,他很快反应过来,冲到墙角把高高的被褥堆一把推倒,翻出自己的枕头。一番猛烈的摸索之后,他朝小宝飞奔而来,给小宝的胸口送上一个大脚印。

他踩着小宝的头问:“你不想活了是吧?把照片给老子交出来!”

几个有眼色的顺犯子已经拿起我们的棉衣棉裤开始翻找。

“问他!这个小杆子和他一伙的!把他拖到厕所!”

号长见搜寻无果,想从我身上找答案。我被两个顺犯子按在便坑里洗头,鼻子里呛满尿垢。一瓢又一瓢凉水在我头顶上浇淋,一阵子刺骨的凉意过后,我的脑子像喝醉了酒似的,产生了奇怪的暖意。

我嘟嘟囔囔地求饶,哑着喉咙喊小宝的名字,求他把照片交出来救我。

小宝已经被挂在了放风场的铁门上,不再是一只无毛的公鸡,而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吃了那么多没轻重的老拳之后,他还嬉皮笑脸地和号长谈判。

“老杆子!弄死我们你也要陪葬,这帮二百五也要加刑,让我们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走的时候肯定会把照片还你的。你自己考虑一下,是撒口气重要?还是你儿子照片重要?”

号长的脸像烧着了似的,看上去红通通火辣辣的。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起哄,一个本该喧闹的礼拜天,竟然出现了很多次寂静沉默的时刻,这是非常少见的。

“放他下来吧,把衣服给他们,今天到此为止吧!都看电视吧!”

我和小宝捡起衣服,因为浑身颤抖,我们互相帮助才穿上各自的棉衣棉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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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个礼拜天过后,我和小宝不再是灾犯子,每天劳动任务可以自己把控,饭菜的份量也没有人再敢克扣。我们重新睡到了床上,为了给我们腾出翻身的空间,几个无辜的水犯子在过道里打起了地铺,他们很不幸沦为了新一拨灾犯子。

没过多久我和小宝的案子开庭审理,我们一同领到了体验数年牢狱生活的入场券,很快就要离开号房去监狱服刑。

虽然号长比我们俩判决早,但他是死缓犯人,要投送到另外的监狱服刑。看守所还没凑足一同投送的人头,所以我和小宝比他先上山。

离开前一天,号长过来向小宝讨照片,小宝客气地告诉他:等出了号房门,我会从门缝里递纸条进来,告诉你照片藏在哪里。

我那时候隐隐对小宝产生了敬意,觉得他胆大心细,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第二天一早,看守开了号房门,要上山的犯人挨个点名报数,带着个人物品走了出去。

等到号房门关上,小宝果然蹲下,往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

我和小宝戴着脚镣,在一个举着突击步枪的武警中尉押解之下,一步步朝着大巴车走去。

“你到底把照片藏哪了?”我忍不住问他。

小宝笑了,笑得很狡黠,他反问我:“你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吗?”

我摇摇头。他对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去下水道里捞你儿子吧!”

我还不明白,小宝失去耐心,他迈大步子,脚下叮铃哐啷。他扭头冲我说道:“你他妈蠢啊!老子一开始就把照片扔到便坑里去了!”

5

一年前我赴约小宝的烧烤聚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共同经历了这段往事。那天我们重提旧事,互相敬酒,我对小宝说:“敬我们苦难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小宝说:“敬我们复仇成功,屌丝逆袭!”

小宝心里还剩余着当年湔雪耻辱后的痛快,但我的心里只是多了一些对苦痛岁月的无尽唏嘘,以及向着而立之年倏然前进却碌碌无为的哀怨怅惘。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结束了那场聚会,穿衣起身,在清冷的街口互道珍重。路两旁修剪过的梧桐树规规矩矩,长势正茂,狱友们一个个冒着酒驾的风险开车离开……

自那天之后,我和小宝断了联系。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囹圄挚友”微信群里看到一则消息:小宝涉毒被抓了!

我猜想,当年和我一起受尽凌辱的灾犯子小宝,在复仇成功后,心里那个大大的“仇”字还是未能放下。

希望他不要在狱中遭遇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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