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一年

2016-09-26 19:00:25
201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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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如果不是有人提供了准确的消息,33岁的富民青年范德宝也许此时还被困在曲靖沾益的那个黑砖窑里。 他不能偷懒,因为监工会打;他不能逃跑,虽然家人一直在找他,但他连家的方位都不知道。 自2005年被胁迫进入黑砖窑做工,直到今年7月初被解救,他度过了11年奴隶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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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2日——这是范德宝回家的第9天,他还没习惯家里的生活。 

与社会脱轨11年,范德宝不会用手机,基本不看电视,更不会上网。晚上8点,干完一天的农活回到家中,母亲和哥哥正在准备晚饭,他一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神空洞迷茫。

11年,给范德宝留下的,只有遍布全身的多处伤疤。他套上件衣服想遮掩伤疤,可衣服却贴不住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空空荡荡的。一阵风刮过来,吹鼓了他的衣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吹走。

每每吃饭的时候,范德宝都会回想起黑砖窑里的那些经历。每每吃饭的时候,范德宝都会回想起黑砖窑里的那些经历。

因为轻微的智力残疾,小学三年级时,范德宝便辍学回家。人生的前22年,他一直生活在富民县罗免镇的家中,从未出过远门。

22岁,他第一次“出远门”,便是噩梦的开始。

彼时,范德宝的父亲范炳志去武定修路,将范德宝带在身边,“希望他见见世面”。亲戚刘伟(化名)是施工队的一个小包工头,他嫌弃范德宝“吃饭多,干活又不行”。2005年5月18日的上午10点——范德宝一直清楚地记得这个时刻——刘伟指着他大声斥责:“你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了?”

这话刺激了范德宝,两人吵了起来。一赌气,范德宝起身便走,离开了工地。

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玩”了好一会儿,当天下午4点多,范德宝准备回老家去。他没和父亲告别,一个人走在武定的公路上,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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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宝走在路上没多久,就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面包车。见范德宝过来,车上便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个自称“李老板”的人问他是否愿意去昆明干活,“一个月工资一百五”。

范德宝不想去。不料,“李老板”和司机却忽然跳下车来,强行将他拖上车。范德宝想反抗,但被死死摁住。挣扎中,他看到车上还有另外2个人,年龄都在30多岁。见他被架上车后,司机立即发动引擎,面包车绝尘而去。

2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停在宜良县一家砖厂。范德宝被弄下车来,稀里糊涂地成了这家砖厂的工人。他的工作是搬砖,周围有人监视。他虽然脑瓜不太灵,但也很快意识到“被骗了”。他坚持要走,但一次次被挡下来。砖厂的工头安抚他说,20天后就会送他回去,“还要给你工资”。

此时,父亲范炳志正在工地周围到处寻找儿子。他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就一直没见到儿子的身影,四周也毫无踪迹。后来,苦苦寻找了3天,才有人告诉他说,“你儿子可能被弄去黑砖窑了”。

位于曲靖沾益的一处砖厂,范德宝在这里度过了三年(警方供图)位于曲靖沾益的一处砖厂,范德宝在这里度过了三年(警方供图)

在砖厂工作到第9天,范德宝感冒了,浑身没劲,只想休息。监工走过来让他赶快干活。范德宝想解释,没想到,监工扬起手,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范德宝挨了打,换来一份相对轻松点的活儿。

工作到第20天,砖厂的一台电焊机被偷了,老板报了警。那天早上8点多,范德宝被塞进一辆面包车,他透过车窗看到警察来了,正在拍照取证,离他只有10多米远。他想呼救,可还没等他喊出来,车就发动起来,开走了。

随即,位于嵩明县张官营村的砖厂,成了范德宝的第二站。收下砖厂老板的1000元后,司机离开,把范德宝丢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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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窑洞里,到处散落着残破的砖头,窑里还生着火,烤得人直冒汗。范德宝至今还记得,被人带进窑洞时,脚下被砖头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地上一层灰被他搅动起来,衣裤上全是灰尘。

还没来得及拍灰,老板就从后面过来,指着他说:“你的事情就是从外面拉砖进来,摆好。”范德宝照做了。

砖厂也有监工。收工后,监工要工人们回宿舍,然后用一把大锁将门锁住,窗户上还有铁皮封着。20平方米的房子里挤了六七个人,地上扔着草和被子,人就睡在上面。屋里备了水,没有其他家具,上厕所就在房间内解决,进出只有监工才能开门。如果有人在房间里闹,会被拉出去挨一顿揍。

有一次,因为前一天工作太晚,范德宝想睡个懒觉,被监工发现,抄起一块砖头砸他的后背,将他打倒在地。嘴里还不依不饶地骂,说要给他好看。

“偷懒会被打,出了差错也会被打,监工不会跟你讲道理,直接拿砖头砸。我背上、屁股上的好几个疤都是被打出来的。”摸摸自己身上,范德宝苦笑。

砖厂里,范德宝和其他工人栖身的“宿舍”砖厂里,范德宝和其他工人栖身的“宿舍”

一晃几年过去,父亲范炳志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儿子。2008年,他辗转打听到儿子在嵩明,赶紧约上几个亲戚,找到张官营村砖厂。

在砖厂里,他们没有发现范德宝,却看见范德宝遭遇过的这一幕——一名工人出了点差错,监工二话不说,拿着砖头就砸过去。范德宝的母亲毛兰珍看不过去,上前劝说了几句,但是监工呵斥她“不要多管闲事”。

“对待牲口都会爱惜,这些工人,连牲口都不如……”毛兰珍想到自己的儿子可能遭到这样的对待,忍不住放声大哭。

而此时,范德宝早已被转到了其他砖厂。几个月前,听闻“派出所查得紧”,砖厂老板连夜转移了手下的工人——老板逃避检查的惯用伎俩。

范德宝记得,自己在一个地方通常干不满半年就被转移。细数来,11年里,他竟辗转了21家黑砖窑,昆明、曲靖、楚雄、红河,都曾到过。最近的一次是被转移到曲靖市沾益县的一家砖厂,那是2013年。

范德宝刚被解救出来时,父亲紧紧拉着他的手(警方供图)范德宝刚被解救出来时,父亲紧紧拉着他的手(警方供图)

长期干重苦力活,范德宝原本60公斤的体重已瘦得只剩40多公斤,每天只有白菜和米饭,“要等三四个月,有时半年,才会有肉吃。”他还记得,偶尔老板会在过年时“发发善心”,给手下的工人发一两百元钱。

过年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砖厂里的工人没有这个机会。之前走掉的人留给范德宝一台没有碟片的移动DVD机和一台收音机,他把它们当成宝贝。每到难得的休息时间,他只能靠收音机里的声音打发时间,安慰没有自由的自己。

更多时候,连听收音机也是奢望。砖厂里的工作时间由老板决定,早上6点半就要起床,动作慢点可能就要挨打。晚上11点半才能休息。“有时还要加班,到(凌晨)三四点钟,才给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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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宝曾经多次试过逃跑。  

被强迫进砖厂做工的第二年,他就曾准备逃跑。某天上午,监工去吃饭,范德宝磨蹭着假装搬砖,等周围人都走光了,他拔腿就跑。但沿着公路跑了不久,就被发现了。3个监工很快追出来,身体虚弱的范德宝被抓住。然后是细条棍一遍遍往他身上抽,他还得忍着疼痛,回去继续干活。

逃跑没有成功,监工管理却更严,时时注意着是否有工人落单。

第二次逃跑之前,监工在范德宝干活时骂了他。那天下午,他瞅准一个机会,直接往砖厂旁边的村子里跑。都快跑到村子里面了,那个骂过他的监工追上了他…… 

工人逃跑不光会造成劳动力的损失,还可能给自己惹来祸事。砖厂老板不敢放松警惕,除了派监工看守,有的甚至会在砖厂内安监控摄像头。“抓回来就打,打到你怕为止。”逃过两次后,范德宝怕挨打,再也没有逃过。

富民县公安局罗免派出所的民警古崇义,曾处理过多起黑砖窑逃跑事件。“他们(黑砖窑)喜欢用有智力障碍的年轻人。这类人比较好控制,就算让你跑,你都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更别提黑砖窑的众多眼线,就算跑出去了,也很容易被抓回来。”古崇义说。

黑砖窑里经常有工人逃跑,大部分都会被抓回来殴打一顿。只有一次,范德宝记得,他待过的某个砖厂里有个聋哑人,“白天捡砖时,趁监工不注意跑了,再也没回来。应该是逃跑成功了吧?后来也没看见过他。”

范炳志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儿子。只要听说哪个县有“黑砖窑”,他就会赶过去找。这11年间,他去了10次石林、9次晋宁、8次嵩明、2次宜良,花在找儿子上的钱,林林总总有10万元。这是一家人的全部积蓄。

范炳志曾有两次找到过范德宝曾待过的黑砖窑,但不巧,儿子早已被转移走;他还找到过当初把儿子拐走的那个“李老板”,希望对方告诉他儿子的下落。正是这次交谈,范炳志才知道,儿子是被那个叫刘伟的小包工头亲戚“卖”掉的,要找儿子,那个亲戚才是关键。

为找回儿子,范炳志甚至想过要搞个“人质”——绑架那个亲戚的儿子。可亲戚一家人听到了风声,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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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一名男子找到范炳志的家,带来一条令他激动万分的消息:经过确认,范德宝被关在曲靖沾益的一处黑砖窑里。当时囊中羞涩的范炳志到处求人,硬是设法借来了2万元,从富民出发,赶赴沾益。

7月2日,3名民警带着范炳志和范德宝的哥哥来到沾益。根据以往的经验,若大张旗鼓去找人,肯定会扑空。权衡之后,民警决定换身便装,先去摸清砖厂的位置。

7月4日凌晨,蹲守在砖厂附近的民警决定,只要天一亮,就进去找人。一行5人躲在砖厂附近的隐蔽处,静静观察砖厂里的动静。

早上7点左右,天已大亮,砖厂工人开始干活。民警进入砖厂,在搬砖的区域,民警看到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戴着帽子,穿着短袖衫和半截裤,衣服肮脏。古崇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回过头来。

“古叔,你来了啊。”

“你是范德宝吗?”古崇义问。

“是。”

范家原本条件就不宽裕,为了寻找范德宝,家里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积蓄范家原本条件就不宽裕,为了寻找范德宝,家里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积蓄

看到儿子,范炳志赶紧上前,紧紧抓住儿子的右手。看见11年未见的父亲,范德宝表情呆滞,只是简单地说了句:“爸,你来了啊。” 

毫无戏剧感,也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紧紧相拥,泣不成声”,已经33岁的范德宝结束了噩梦般的黑砖窑生活。

老板和监工赶来,民警亮明身份,辖区派出所民警也来了……从沾益离开时,砖厂老板赔给范炳志7万余元,充作范德宝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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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富民的家里,范德宝成了全家关注的焦点。母亲和哥哥始终跟着他,连上厕所都跟着,生怕他又从家里溜走。“他已经走了11年了,不能再让他离开了。”

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范炳志唏嘘不已。“苦了这么多年,才赔他7万多块……这点钱根本不够!”他的口气斩钉截铁。

自从儿子失踪后,他也无心工作,去到哪里都会想起儿子可能遭遇的痛苦,实在难以释怀,只有靠抽烟解愁。“原来一天抽不了一包烟,后来,一包烟还不到一天就抽完了。”

为了找回儿子,范炳志还特地花钱请了律师,将儿子失踪的情况写成材料,带到富民县公安局、政法委,但是被告知因为属地管理原则,在武定失踪的人得找武定警方管。范炳志找过武定县公安局,又因为种种原因,被推回来……

他还到昆明找云南省公安厅反映情况,但是由于信息不确定,也没法寻找。积蓄花光了,家中房子漏雨了没钱修,他也奔波得疲惫不堪。他想过放弃,但是每每翻出小儿子的照片来看,又觉得“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要去找”。

如今,范德宝回家了,他不用早上6点半就起床搬砖,也可以好好地睡觉了。家里的饭桌上每顿都有肉,他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偶尔,也会下地干活。

对于过往,范德宝的诉说显得很平静,仿佛不是自己的经历。只是说到回家的心情,他脸上会抑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范德宝被解救回来后,范炳志已经带着他去过两次省公安厅,反映黑砖窑的情况,希望把里面那些仍然被困的工人解救出来,可他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我还会再去反映,省里不可能管不了的”。

他打算先带儿子去检查一下身体。然后再到儿子曾经做过工的那些砖厂,逐个讨薪。

本文转载自《奔流杂志》,网易人间已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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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插图:(除署名外)《都市时报》实习记者张昊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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