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血的母亲

2016-10-07 18:18:25
201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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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出来一下。” 哥哥突然跟我说。我问他干吗,他没有解释,只是语气更重了,“你出来!”

当时,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只好丢了书跟他出门。穿过堂屋,走到前厢房,母亲正带着两个侄子躺在床上看电视。走到大门口,母亲问:“这么晚咯,你们出去做么事?”

“有点事儿。”哥哥回。

我从没有见过哥哥这个样子:嘴巴紧闭,脸色沉沉,像是马上要发怒了。我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可又不敢多问。

他飞快地走,我紧跟在后,到了长江大堤上,回头看村庄,点点灯光点缀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大堤上无人,哥哥转身看我,劈头就是一句:“你晓得老娘卖血的事情啵?”

“卖血?俺老娘?” 我一时有些懵,这两样事,我联系不到一块儿去。哥哥点头,“是的,老娘前段时间去卖血,我今天才晓得。”

“你听谁说的?”

哥哥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菊芳娘。”

2

平日里,菊芳娘跟母亲最相好,经常走动。一到下雨天,两人常聚在一起纳鞋底、织毛衣,说些私房话。

今天,哥哥去菊芳娘家找刚哥玩,要走的时候,菊芳娘把他拉到灶屋里,跟他提起这件事。但哥哥问她,母亲具体是什么时候,去哪里卖的血,她也不太清楚。

“卖血!”这个词在我心里一响起,那些画面全涌进脑子里来:不干不净的针头,带有各种可怕病菌,通过血液传播……我不敢再联想下去了。

卖血的母亲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耻辱感从心底升起——我们做儿子的,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去卖血!

“那我们回去问问老娘。”我说。“卖血也许有收据,你问老娘,我来找收据。”我们哥俩商量好,回家就去母亲房间找证据。

回到家中,两个侄子一左一右躺在母亲身边,电视正放着动画片,母亲在打瞌睡,见我们进来,疑惑地问:“做么事(干什么)嘞?”

哥哥沉着脸,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送回自己的房间。孩子们使劲踢腾抗议,他也不管。

我坐在母亲边上,拿起她的手,看有没有针扎过的痕迹——母亲多年务农,手上的皮肤十分粗糙,根本看不出来。

这时候,母亲显得有点紧张,“出么事了?”我再看她的脸,跟以往没有任何分别。

“你不舒服?” 母亲又问。我摇摇头。过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她,“妈,屋里现在又不缺钱,你为么子(为什么)要去卖血?”

母亲顿了一下,把手收回,靠在床沿上,“我没有去卖血。”

“真没有?”我追问。母亲确定地回答:“真没有!”这时,哥哥也进来了,打开床头的柜子就开始翻找。“老娘说她没有嘛。” 我跟他说,哥哥回头盯着母亲看,“你真没有?”母亲摇头。“那为么子(为什么)菊芳娘说你有?”母亲还是摇头,“她瞎说的。”

哥哥没有找到收据,他又把我叫了出去。 “找俺老儿(方言:父亲)去。”

3

我们沿着垸中的小路走,一路上都是黑漆漆的,偶有路旁的灯光,但也照不了多远。在建德家的堂屋,我们找到了正在打牌的父亲。

哥哥走过去,“爷,你出来。”

父亲正拿着一手牌,“做么(什么)事?”哥哥不耐烦地把他的牌夺了,扔到桌子上,父亲生气地站起来,“我好不容易来两个大王!”哥哥冷冷地说:“你晓得打牌,屋里出了几大的事情,你晓得啵?”父亲一听这话,紧张起来,“出么(什么)事?”哥哥不语,往屋外走,父亲和我跟了出去。

屋内的牌搭子们,吵嚷成一片。

我们走到豆场,父亲点了根烟。哥哥批头就说:“你只晓得玩!我们做儿子的,平常时不会说什么,但现在出了这么大事情,你还有心思玩!”说着,哥哥忽然哽咽起来,父亲吃惊地看着他。哥哥随即转头看着远处,父亲只好回头看我,“出么(什么)事咯?”

“菊芳娘说,老娘去卖血咯。”

听我这么说,父亲讶异:“么子(什么)鬼?卖血?!”

哥哥转身过来,大声说道:“我们做儿子的,都在外地,这些事情我们根本不晓得。你们天天在一起,为么子(什么)不劝阻她?”父亲急忙说:“她卖血?我一丁点儿都不晓得?!”

“你根本不关心老娘!天天只晓得玩!”听儿子这么说自己,父亲生气了,烟还未吸完,就扔到地上,“你今天是吃了炮弹?”我忙插在他们中间,“好咯好咯……”

父亲气呼呼地走开,是往家的方向,“我回去问问她。” 父亲没回头。

哥哥还在站在那里,夜色太浓,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也回去?”

“去找菊芳娘。”

我们到的时候,菊芳娘正在自家堂屋里扫地。她见我们来,忙让我们坐下喝茶。

哥哥又一次问起卖血的事,“你看到我老娘跟别人一起去卖血了?”菊芳娘迟疑了一下,“我也不是亲眼所见,最近一段儿时间,俺这边刮起了‘卖血风’。就我晓得的,在俺垸,桂花、芸娘、夏丽都去卖了血。听她们说,卖血卖一袋,几多(多少)量是几多(多少)钱,具体我不晓得。反正她们卖了血后,一次能拿好几百,如果介绍别人过去,还有抽成。”

哥哥点点头,“这个的确比种地来钱快。”

菊芳娘接着说,“一个星期前,我在湖田锄草,看到你老娘跟那个桂花走在一块儿。我就跟你老娘打招呼,她说她有事,跟桂花走得很快,像鬼赶了似的。我心下就觉得不对劲咯。第二天,去塘下洗衣裳,我看到你老娘在洗海带,就问她在哪里买的,她说在市区。我又问她为么子(为什么)劲劲巴巴要去市区,你老娘说你们两个要回来咯。”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我多嘴,问她是不是跟桂花一阵去的,你老娘说,是自己去的。可是我明明看到,她是跟桂花一起走的。”

海带炖肉,我们今天吃的晚餐。一想到这些都有可能是母亲通过卖血所得的钱买的,我胃部生疼,有些想吐。

哥哥说:“那我去找桂花娘问问。”

“你问她的时候,莫说是我说的。” 菊芳娘嘱咐道。

4

我们又到了桂花娘家。桂花娘正在房间里看电视,哥哥隔着窗玻璃叫她,她忙起身,让我们进去。

“不用了,能出来一下啵?有事情想问问。”哥哥等桂花娘一走近,就迫不及待地问,“七八天前,你是不是跟我老娘一起上街?”桂花娘点头,“是的嗳!”哥哥又问:“是你带我老娘去卖血的?”桂花娘噎住了,没说话。

“是不是?”哥哥再问,桂花娘往后退了一步,“是你老娘自己要去的,不怪我。”我哥哥上前一步,“你不带她,不跟她说七说八,她么会去?”桂花娘有点儿被吓到了,她忙退到门口,“这个卖血的地方几(很)安全!没得问题!我们经常去,也没得事儿。你莫担心咯。”

哥哥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没得事就没得事啊?出了事,谁负责!”桂花娘迅速关上了大门,哥哥对着门吼,“我老娘要是有么子(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桂花娘那边没有回话。

往家走的途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远远地,能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哥哥停住了脚步,站在柴垛边上。

“哥——”

他看我一眼,伸手去掏烟,掏了半天没有找到,两只手打着口袋骂道,“娘个×的!”他蹲了下来,两只手搓着脸,呼吸又快又急,过一会儿,他似乎缓过来了一些,说,“明天带老娘去检查。”

我“嗯”了一声。

“俺老儿(方言:父亲)不关心老娘,俺两个又常年在外头,实在是对不住。”哥哥说着,声音抖了起来,我一听,眼泪就流了出来,赶紧伸手去抹。

“俺两个,以后要多给屋里钱,要多回来陪老娘。你说要得啵?” 哥哥说。

“要得要得。”我忙点头。

哥哥“嗯”了一声,深呼吸一下,起身往家里走,“回去,都莫激动,好言好语跟老娘说清楚,晓得啵?”

5

回到家里,母亲房间的电视还在放。父亲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仰头睡着了,母亲也在打瞌睡。

哥哥站在房门口,看了母亲半晌。母亲像是感知到了,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我们,“你们为么子(什么)还不睡?”

我跟哥哥走了过去,父亲打起呼噜来。哥哥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又回头跟母亲说:“明天,我们去医院。”

“我没得病,为么子(什么)去?”哥哥坚定地说:“一定要去。”母亲完全醒过神儿来,“你总得说个理由来。”哥哥拿起母亲的手,激动地说:“还要么子(什么)理由?桂花娘都说你去卖血咯!你还说么子?”

“她真这么说的?” 母亲问。哥哥说,“是她带你去的!”母亲的脸色松弛了一下,“我告诉你没得事,就没得事。她告诉我地方,但是她没去,她去她三女儿屋里去咯。”

“那个地方在哪里?” 哥哥问道。

“离人民医院不远,一个细弄(小巷子)里,有个细屋,挂了一个医生牌。我一进去,坐了好多人,排起队来,有护士专门看我们的身份证。轮到看我身份证,就不要我卖血咯,说过了六十岁的,都不要。我说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刚过六十岁,那个护士硬是不肯。所以,我又出来咯。”母亲说。

哥哥兴奋地跳了起来,“我要向那个护士磕头!”

卖血的母亲

父亲惊醒了,他坐了起来,问出了什么事,哥哥没有理他,又坐在床边,“你说的是真的啵?”母亲看他,“我么会儿(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说没有卖血,就没有咯。”

父亲这时插话,“我说你真是个老糊涂!屋里缺你那点儿钱?要是卖成功了,得了病么(怎么)办?”

母亲激动地坐起来,“他那里安全得很!那个针头我看了,都消了毒的!护士也好,还端糖水给你喝!要是真有事,那么多人排起队来卖血,不也没得事?”

哥哥打断了她的话,“千万不要被假象迷惑咯!真要出事了,后悔就来不及咯。”母亲又一次靠在床头,“晓得咯”。

“俺垸是不是很多人去卖过血?”我忍不住问母亲。

“我晓得的有七八个,都说来钱快,又安全。有人去卖了好多次,一回来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去地里,看起来也没得事。你看那个春花,她儿结婚,缺个大彩电,她卖了几次血,彩电就买回来咯。” 母亲说。

“那她儿晓得啵?”

母亲摇摇头,“这个事情,要是她儿晓得,肯定不会让她去的,是她自家愿意的。卖血,俺垸的都是女的去,男的基本上不晓得。去一起去,回一起回,不会出么事的,相互有个照应。”

“这不行!你告诉我,她们都是谁?我去说一下,这个很危险。” 哥哥说道。

“别人家的事情,你莫管。”

“这个不管么行?出事就迟咯。”

“好好,你去。我不管咯。” 母亲说着,就要躺下了。

6

从母亲房里出来,哥哥就要出门。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找桂花娘。”

“刚才她不是不理你咯。”哥哥“嗯”了一声,“不理我也要找她。这个不敢耽误,是人命关天的事。我去问问她,还有哪些人,然后告诉他们这个事情搞不得。你回去困醒(方言:睡觉)咯。”

“我不困,跟你一起去吧。”

我们走在垸中的小路上,江风吹过来,有些冷。昨天下过雨,路上到处是泥泞,一晚上,来来回回,我们一脚的泥。

深夜十二点,村庄的屋子沉没在一片夜色中。我说:“要不明天再说?”哥哥叉腰站住,点点头,“好!明天还是要带俺老娘去医院检查一下,哪怕没有卖血,也要全身体检一下。他们都老咯,这个病那个病的,不敢疏忽大意。”

我们两个又往回走,走到家附近,哥哥忽然笑了起来,“老娘嘴上硬哩,说不管我们。你看,怕我们走路看不见,还留灯咯。”

深沉的夜色里,四周的一切都悄然隐于黑暗了。远远的,只见我们家里堂屋的灯还亮着。母亲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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