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菌中毒之后

2016-10-18 17:25:28
2016.10.18
0人评论

1

像往常一样,叨叨将青头菌放进微波炉,加热。她家在玉溪,吃菌子是常事。

但是,这次享用山珍后的情形比较诡异,菌子全部落肚后没多久,叨叨开始觉得头晕,然后眼前出现了“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小人儿满天飞。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不少吃过菌子的人都这么跟别人形容。

“小人儿”似乎是吃菌中毒的人眼前最常见的角色。直到晚上睡觉时,叨叨还能看见小人儿,“戴着绿色的尖尖帽子,像彼得潘”。

小人儿的形象不一,但有鼻子有眼,甚至有剧情。张裕雯看到,小人儿在自己的胳膊上演言情剧。

享用了一份香喷喷的牛肝菌后,张裕雯一边回味,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突然间,她发现自己手臂变透明了,胳膊上有人正在演戏。那分明是一男一女,相遇在满地开着小黄花的地方。

张裕雯从来不看言情剧,不知道这些剧情是哪里来的。但那天下午,她盯着自己的胳膊看了整整一节课。同桌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为什么看着脸都是青的?”

张裕雯没想到,自己已经中了菌子的毒。她仍旧参加了接下来的语文考试,结果不太好,考了3分。在古诗默写中,她的答案给阅卷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答题纸上写着“恰似一江春水流啊流啊流啊流啊流啊……”直到“流”字流到了试卷外面。

昆明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神经科的杨健中医生说,云南人视若珍馐的牛肝菌里,有一种牛肝菌毒素,是幻觉诱发物,会导致食用者出现“小人国幻视症”。幻象因个体的不同而异,多半是眼前出现稀奇古怪的小人儿,但与个人经历也不完全有关。

吃菌中毒之后

菌子导演的魔幻故事中,不光是言情剧,也有文艺片。

阿文吃了牛肝菌后,“嗝嗝嗝”地不住打嗝。他本想躺在床上平静一下,但事与愿违。在他头顶,白色的天花板上,阿文恍惚间看到了一群孩子。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绿草悠悠,白云飘飘。转瞬间孩子们没有了,他又看到了一对男女,坐在河边亲昵,夕阳西下,波光潋滟。阿文看到了许许多多之前从未见过的美丽画面,感觉“深深地沉醉其中”。

李一诺并未察觉自己眼前的异样,她将幻想与现实融为了一体。“虽然知道是幻觉,但是觉得那个场景很正常,好像本来就该出现一样。”她记得,自己看见很多漂亮的玩具,有的在天上飞,有的井然有序地摆在地上。这是李一诺第一次吃菌中毒致幻。

至于李一诺的第二次中毒,当时正在专心致志抄写板书的她,忽然看到天空中飘着华丽的小房子,距离如此之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直到李爸爸带她进医院输液时,李一诺还看到对面坐着四个穿紫色衣服的小姑娘,一直对着她笑。

刚输完液,那几个小姑娘就消失了。“哦,原来这是幻觉啊。”她对自己说。

2

其实,幻觉不是每次都能导演出唯美的剧情、可爱的主角。

因为烹饪方法不当,宁恒宇和他的母亲都中了牛肝菌的毒。宁恒宇看到一个留着长辫子、穿着神似清朝官员的小人儿。小人儿是半透明的,从空中的无形圈圈里飞出来。盯着小人儿看,小人儿就慢慢转过头来;开了灯,小人儿就会消失,再关灯,又看到小人儿趴在床头柜上,幽幽地望着宁恒宇。

“真是被吓死了!” 宁恒宇回忆。

他赶紧找母亲作伴。但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一个透明的漩涡赫然出现在墙上,随后,一只只小精灵一样半透明的小人儿从里面飞出来,依次飞到宁恒宇身上,对着他笑。宁恒宇无法形容那种笑容,那景象令他毛骨悚然。

宁恒宇的母亲后来告诉他,她吃完菌子去上班时,看到休息室里有个小孩在睡觉,她问同事那是谁家的孩子,但大家都疑惑地回应:“没有人啊?”

细思极恐。

小巷吃菌中毒的经历,则可以用荒诞来形容。她看见奶奶有两个头,一个稳稳当当地在脖子上,另一个则在地上搁着。小巷对奶奶说:“奶奶,你的头有两个哦。”然后,她就被送去医院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去医院的路上,小巷眼前的东西充满了马戏团的娱乐气氛,有穿着狂欢节服装的浓妆女人在跳舞,有猴子,有各种畸形的人……进了医院后,她去厕所,发现有好多小人儿盯着她看;忽然,又出现一只梅花鹿,它的鹿角像树枝那样无限延伸,像要抓住小巷,吓得她提起裤子就跑。

“白天看见的小人儿,大概有巴掌那么大,像动画片里那种,五颜六色的。晚上则是恐怖片,好多小人儿在天花板上开篝火晚会,围成圈跳舞。小人儿散开以后,有个像电影里鬼妈妈一样的老女人来找我,身上背着好多小婴儿,婴儿很恐怖,就像被福尔马林泡着的怪胎……”这些景象,至今让小巷汗毛直竖。

吃菌中毒之后

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发现自己“变身”。

良子和弟弟一起吃了没炒熟的“见手青”。中毒后,良子的弟弟觉得自己成了一杯奶昔。他坐在车里,驾驶员猛踩一脚刹车,弟弟突然痛哭流涕,说“刹车太猛,奶昔泼了。”

薄荷家住昆明,不久前,她在北市区的一家餐馆里独自享用了一盘黄牛肝菌。直到入睡前,她都没有察觉异样,但一闭眼,立体电影大片顿时扑面而来。

眼皮刚合上,她就看见一群群雪花状的白色骷髅迎面飞来。骷髅飞到眼前,即将撞上她时,忽然破碎、沙化。然后画风一变,只见黑白两色的森林湖边,很多小人儿在拉船。她明明是躺在床上,但总有躺在船上的感觉,周围风浪很大,颠簸起伏,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被甩进水里。

薄荷任由这部“大片”在自己眼前持续放映了一周。

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罗志刚主任,曾经给不少人讲解过吃菌子中毒的原理:某些菌子含有一些生物碱,它们的分子结构与人的大脑、神经组织的中枢神经媒介物质的结构十分相似。这就是说,它们可以在人的大脑里捣乱,影响神经传递代谢活动,干扰大脑的正常功能,使人产生幻觉。

食用毒性强烈或烹饪不当的菌子,轻则出现恶心、头晕、呕吐、看东西模糊等情况;吃得太多的话,会引起神经中毒、肝脏衰竭等严重病情,甚至导致死亡。

3

据说,每个云南人都有一个吃菌子中过毒的朋友。“我身边的云南人没有不吃菌的”,昆明小伙子易畅说,“每年七八月拣菌、吃菌,就像每年夏天吃西瓜一样平常。身边每年都有人中毒,少的一次,多的好几次。比较容易中毒的人,一般都是别人先吃了没事,他才吃。”

云南人对菌子的热爱,可以说是超出食品安全概念的。有的人沉醉于菌子的鲜美,宁愿冒险但求口舌一快。

薄荷自诩为“吃货”,她对菌子这种云南特色美食格外珍惜。她把七八月份的昆明菜市场比作香榭丽舍大街。“就像喜欢奢侈品的人去巴黎疯狂扫货,要买到拿不动为止。”薄荷对自己烹饪菌子的厨艺很有信心,认为一般餐厅的厨师不能跟她相提并论。“小心一些,不吃不认识的菌,炒菜时严格控制厨具、餐具的卫生,碰过生菌子的都要仔细洗干净。”她觉得,菌子是上天赐予的美食,怎么能轻易放弃?

薄荷对鸡油菌情有独钟。“五斤炒一盘,水分含量很高,炒出的鸡油菌汁水,简直就是人间极品美味。”她中意的还有黄油松茸,将松茸切片以后,用黄油在厚底铸铁锅上煎熟,撒上海盐,“那味道,简直醉了!”

她的先生以前没有吃过菌子,在薄荷的影响下,却也成了菌子的疯狂粉丝。

加上红辣椒和大蒜头爆炒,味道浓香;煮汤就一个字,鲜!菌子带来味觉、口感上的各种享受,而不同的厨师和不同的烹饪方法,也带来不同的吃菌幻觉——

于珺的阿姨吃菌后,唱了一个月的“东方红”;李斯的姐姐拿着刷子和洗洁精使劲刷洗手池,还看到天空中透明的小人儿在跳舞;黄莎爸爸的朋友吃了不熟的见手青,看见好多绿色的小人儿,他与他们对话,介绍自己的女儿;妍妍的姐姐说,她中毒之后看到的人比阿凡达还好看;王小琴记得,她看到小伞从天上不断地落下来;糖豆的妈妈吃了一大碗炒见手青,睡醒以后,她坐在床边,手乱拨,说地上长了芦苇,挡着鞋子,拿不到鞋,一抬头,见到三军仪仗队在墙上列队走正步。

4

叨叨第一次吃菌子中毒,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现在她已经读大二,每年从未放过吃菌的机会,并且独爱当年令她“中招”的青头菌。放暑假之前,她一直惦记着回家吃菌。“我跟我妈说,炖好青头菌,带着来机场接我,我要在车上吃。”

去菜市场买菜,沿路寻找菌子的踪影,已经是叨叨一家人的熟练动作。遇见卖菌子的商贩,都会上前问问价格,价格合适,就买回家里解馋。“我们买菌子不会去超市,都是跟采菌的山民买。兴致来了,人家当面给你唱支山歌也是有的。”

叨叨对菌子的贩卖流程已了如指掌——菌子是一大早从山上采来的,刚进市场的菌子卖相最好,价格也比较贵,一般不会任人挑拣,只能一摞一摞地买。而到了下午,如果还有剩下的菌子,就会降价出售,有时候非常便宜。

但对于外地的饕餮客而言,菌子还是比较危险的。湖南长沙的Holo说,听了云南的朋友对美味菌子的介绍后,就去网购了一堆见手青。吃完,随之而来的是满天的小天使绕着他飞来飞去,家中的绿化面积也骤然提升,到处长满了青草、红草……耳边是叫不出名字的交响乐,以及很好听但不知名的流行调调。他吐了一整天,然后在之后的好几天里卧床不起。

吃菌中毒之后

蘑菇的种类超过1000种,很多是可供食用的佳肴,但吃了就会中毒的也不少。国家卫生计生委应急办公室做过统计:2014年全国发生的食物中毒事件中,因吃了有毒动物、植物及毒蘑菇中毒的人数达780人,死亡人数达77人。在云南省,2014年共接到食源性疾病暴发事件(包括食物中毒)1480起。

罗志刚医生介绍,每年吃菌子中毒的情况都不少,吃菌子中毒的患者需要及时就医,加快毒物排泄,还要搞清楚是吃什么菌子中的毒。根据菌类和数量的个体差异,短至一两天、长至一两周可以恢复健康。

中毒了,以后还吃菌子吗?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受访人都表示:“今后还会吃,亲朋好友也在吃。”

本文转自奔流杂志(benliuzazhi),网易人间已获得授权。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插图:奔流杂志
题图:东方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