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进城

2016-10-24 13:31:41
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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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勇杀人了!”

我是在回家后的第四个早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时,杨疯子像杀猪一样,狂奔在村里的官道上,嘴里重复嚎叫着这句话。村里像是忽然炸开了锅,我一手端着牙缸,一手扭开龙头,吸饱一口水,咕嘟几下,把一嘴牙膏沫吐在花坛里的一行韭菜上面,转身就朝官道上跑去。

我实在不太相信王勇会杀人。

印象中,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学同学腼腆内向,按照乡下人的说法,属于“三脚踢不出来一个响屁”的后生。事实上,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王勇,不单单是王勇,整个王家人这几年在村里都极少露面。

两年前王家在县城里买了楼房,以后便很少回村,偶尔回来也是前脚刚来后脚便走。不过据母亲讲,近半年,王家人倒是频繁回来,有时要一连呆上好几天,从早到晚都在村委会大院进进出出,“把村委会的门槛都快要踩烂了。”

村里人私底下传言说王家想把户口转回来,正四处打点,多方走动不成,在和村委会扯皮。母亲似乎也认可这个说法,所以,当她听到杨疯子吼叫的时候,还特意压低嗓音,偷偷猜测道:“莫不是把村上人给害了?”

跑出巷口,官道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村委会门口涌。乡下的早晨,赶场路过的人本来就多,原本不宽的官道不一会儿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将一辆警车围在中间,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村委会领导一起维持着现场秩序,李会计端一杯茶,吼叫着让村里人腾出来一条路。

我挤在人群当中,透过无数脑袋,远远就看见王勇低头坐在警车里,王家其他人并不在场。人群随后闪出来一条道,警车拉响鸣笛,一闪一闪地,映照着清晨湿漉漉的阳光,缓缓开出村委会大院,拐上官路,一骑绝尘。

“这犯啥事了?”

“听说把人给捅了!”

“死人了没?”

“不知道,这小子看不出来,还是个刀子客!”

“杨疯子喊叫说把人杀咧!”

“杨疯子看见死老鼠,都会说杀人咧!”人群中爆开一片哄笑。

警车走后不久,好几种关于王勇杀人的说法迅速在乡间流传。有人说王勇没杀人,那孩子自小是个棒槌;有人说王勇的确杀了人,警察把金链子(手铐)都给戴上了,没杀人戴啥金链子;也有人说王勇不是杀人,是捅人,用刀子捅的,一刀子要不了命,杀猪还得挨三刀呢。

各种说法如瘟疫般在村里传开,直到一周后,王家人突然一起出现在了村里。

2

当天中午,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委会大院,王勇的父母和姐姐一起从车上下来。

目击者说,打头阵的是王勇父亲,这个五十岁的庄稼汉从地上捞起一块砖头,就朝着村委会的窗户径直扔了过去。王勇母亲则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大气不倒一口:“我儿上了国家的当!”王勇姐姐也不甘示弱,挺着大肚子,和母亲一起唾沫星子乱飞。叫骂声、玻璃的碎裂声引来许多人驻足观望,大院里乱哄哄如六月唱戏的会场。

李会计从人群外头挤进来,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开锁、转身,赔上笑脸,把王家三口迎进里屋,又吆喝着让围观的村民赶紧散开,自己进屋,踢出来几片碎玻璃,然后把门死死关上。

这场“秘密谈判”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天擦黑,一缕又一缕的香烟,从窗户的缝隙挤出来,至于所谈内容,没有人能听得到。即便如此,村里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事儿还得从两年前那桩“惠民政策”说起。

2008年汶川地震过后,老家乡下许多土木房屋不同程度受到损伤,普查下来,祖辈居住的土房大多都成了危房。县政府适时出台政策,开始在乡间实施“旧房改造”工程,凡是拆土房盖砖瓦房者,政府给每家每户统一补助一万元。一时间,村里凡是经济基础稍微好点儿的,都紧跟政策步伐,在这轮“旧房改造”工程中将土房变成了敞亮坚固的砖瓦房。不巧的是,那时候,王勇爷爷的一场大病将家中积蓄挥霍一空,王家经济拮据,暂时没有翻修土房的能力,未能尝到国家政策的甜头。

王勇的姐姐比王勇大三岁,念完初二就到城里超市当起了售货员。乡下风俗,女孩二十二岁就得嫁人,那几年,来王家说亲的人络绎不绝。乡下本就男孩多女孩少,彩礼钱水涨船高,王家左右权衡,最终把女儿嫁到了城里,彩礼要了足足十五万——十五万在乡下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王家人并不怎么高兴,因为王勇眼看也到了要娶一房媳妇的年龄。

王勇读完初中就跟着父亲到建筑工地上当了小工。有了姐姐的彩礼钱,王家人也曾托媒人说了几门亲事,然而,当女方听闻王家四口人还挤在一座土房过活时,无一例外地都摆手推辞。一年又一年,眼看彩礼钱水涨船高,王家人个个心急如焚。

转机出现在2012年的一项新政策——凡是愿意把农业户口转为城镇户口,一个人补贴一万,如果全家“农转非”,一次性补贴5万。

农民进城:我们上了国家的当

听到这个消息,王家人欣喜若狂,按照他们的打算,5万元足以在县城买一套私人盖的小户型楼房,有了楼房,姐姐的彩礼钱就可以腾出来给王勇娶一个媳妇,这样一来,房子和媳妇都解决了。不过,最让王家人看中的是城镇户口本身,在王家人眼里,那简直比一座楼房都值钱。

3

村里估计没有哪户人家能比王家人更切身感受到城镇居民户口的好处。

说起来,这户口算是影响了王家整整两代人的命运,几乎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王勇的爷爷就是方圆十里的“名人”,在村里边当了大半辈子村干部,从人民公社时期的队长,一直坐到了村委书记的位置。在我幼年时期,经常能看见这位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肚子、走起路来活像一位将军的老人从官道上路过,而村里老老少少都要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主动打声招呼问候。

父亲常常念叨,王老爷子对村里可谓是功德无量,光是在《县志》里就占据了整一页的内容。然而,他在村委书记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三十年,直到晚年退休,也未能再往上升迁一步。

老人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在不同场合只要逮着机会,就要发泄一通。有一年,族里边一个女孩出嫁,按照乡俗,同族人都要一起去吃喜酒,两家人照例也请了王老爷子同席。那天他似乎喝得有点多,在回来的大巴上,便开始了他“豪情万丈”的演说。

从公社时期修桥铺路,到正月十五领导村里人和人械斗;从年轻时远赴省城开会,到市委书记亲自给他佩戴锅盔大的红花……“老子要有文化,有个城镇居民户口,早就到市里干大事了!”他提高嗓音,像是在吼,又像在骂。

一车人鼓圆了眼看这位脖子涨红的老者,挥动他那双粗糙大手“指点江山”,没有一个人敢插话。我实在不太理解他的愤怒。

“老爷子从村委书记位子上退下来都好几年了,每个月政府给的退休金只有8块钱,一年才96块钱,连一条好烟都买不到。给组织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落这样一个待遇,老爷子心里能舒坦吗?”父亲悄悄向我解释道。

“那和户口有啥关系?”

“那个年代农民和城镇居民身份卡的严,城镇户口可吃香咧,有了城镇户口就是城里人,国家在政策上照顾。老爷子要有个城镇户口,那可不得了,有资格当大官。隔壁村有个老汉,当年也是在大队当书记,后来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城镇户口,现在吃国家饭,活吃死埋。那人当年在公社里头,还是王老爷子的手下呢!”

“都脖子入土的人了,还要那户口有啥用!”我嘟囔了一句。

“瓜怂,户口可顶大用咧。王勇那个在市里的小叔,你知道是咋从农村出去的么?”父亲把烟屁股在鞋底蹭灭。

“当年河南闹饥荒,许多人逃荒到咱这儿。王勇的小爷爷是个光棍,王勇爷见状,到灾民中间用一袋玉米给弟弟换了一个媳妇,万万没想到,这个要吃的“河南蛋”居然有城镇户口,后来就有了王勇的小叔。那时候城里户口上学进工厂,政策上都优先录用,结果那小子初中一毕业直接进了市里造汽车的工厂,摇身一变成了工人阶级。你看现在他那个小叔逢年过节开车回来,一身气派的,其实都是吃了当年城镇户口的甜头。再看王老爷子,本事再大,功劳再多,几个儿女还不是“挖地球”的农民?吃一锅饭长大,看自己弟弟那一脉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王老爷子心里舒坦才怪!”

这也难怪,两年前,鼓励农民进城的政策一下来,王家人就举家进了城。

4

那时候,负责动员王家人进城的就是李会计。他对王家当时面临的“困境”心知肚明,红头文件一下来,便夹起皮包摸黑扣响了王家院门。

王老爷子自觉一生吃了农业户口的亏,说什么也不能让后人跟着继续吃亏,他极力支持全家进城。全家只有王勇父亲对进城一事摇摆不定,进城得把户口落在别的地方,户口是有了,可村里的耕地也就跟着没了。

可眼见着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自家房子也老旧不堪,不进城怎么给自己这一脉“挣足一口气”?一来二去,王家成了村里第一户响应国家政策进城的人。

伴随着“动员十万山里人进城”这项政策的实行,县城的居民也顺势开始在自家院子盖楼,豆腐块一样的新楼如潮水般参差不齐地“涨”起来。越来越多的山里人携家带口住进了这些没有“房本”、环境逼仄、价格低廉的居民楼。

王勇一家也成了这波“进城大军”里毫不起眼的一员。

进城后的第一年腊月,王勇结婚了,姑娘也是进城的乡里人。媳妇娶进门,父亲就把肩上的重担也分给了儿子。这些年来,王勇虽跟着父亲一直在建筑工地闯荡,但不曾学到一门过硬手艺,结婚后照旧在周围工地上干些体力活,姑娘则和王勇姐姐一起在县城超市当售货员,加之有政府给的进城补助,最初几年,王家人似乎也曾偶尔体会到了当城里人的优越。

第一次让王家人真正萌生回乡的念头,是在王勇儿子长到两岁这一年。

孩子三岁就该上幼儿园。城里总共四所幼儿园,但由于几年之内,县城突然涌进来过多的乡下人,四所幼儿园顿时捉襟见肘。乡下人没有上幼儿园的概念,通常孩子长到六岁,一脚踢进小学。然而,在城里,幼儿园却成了进入小学的第一个关口。为了顺利让孩子入学,王家人提前一年便开始找起关系,从十月一直忙活到腊月,终究没有着落。祖祖辈辈在农村生活,未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也未曾在孩子上学的问题上费过心思。全家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加上进了城后,王勇母亲彻底成了一个“闲人”,她便提议要搬回村居住。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王勇媳妇,“不行,孩子回村没有户口,还怎么上学?”她把话说得坚决。

“在城里上个学比给牛接生还难,不如回村,到了六岁,直接上小学,总有办法。”王勇母亲说。

王勇蹲在地板上抽烟,沉默良久,抓抓乱糟糟的头发,“不能回村,孩子上学最重要!”

这个大半辈子躬耕于田亩间的女人,听到儿子的反对,将憋了好几年的怨气,在那一天全部倾倒出来。“居民有啥好,吃水吃饭、拉屎撒尿都要钱,一张嘴尽是花销,咱没有城里人的命,还想过城里人的福。住这个鸟笼子里头,有啥好,你俩挣的那钱,有今天没明天,连自己的嘴都堵不住,还指望给我们养老呢,我看是没指望了。听起来是城里人,过的这日子,还不如村里!”

王家人大吵了一架,王勇媳妇一怒之下当晚就回了娘家。

父亲回忆,为了安抚那一家人情绪,村里还专门派人到城里,把王家几口人叫到一起,断了整整一天“官司”。也就是自那时起,王勇的母亲开始频繁回村,一个人住在那座潮湿低矮的老房子里。起初只有她一个人往返,直到今年,一家四口都开始一起频繁回村。

5

村里人晓得这半年来王家人回村,频繁进出村委会大院的真正意图——王家人想把户口重新给变回来。

“城镇居民户口不是挺好吗?费尽心思回来干啥?”我有些不解。

“还不是为钱。农民变居民,居民变农民,变来变去,就是在打钱的主意!”父亲愤愤不平,“王家人倒挺会算计。当初挤破头当城镇居民那会儿,恨不得把祖坟都一起搬到城里。过了几年城里日子,现在一看村上卖地赚了几个钱,他们就想回来分一笔。”

“话不能这么说。”母亲在一旁打断父亲,“城里日子好过了?这两年县上为达到申请县级市的人口指标,光动员着山里人进城,听说找一份扫马路的活儿都得走后门。王勇又没啥手艺,孩子还得上学。没了地,吃喝都要花钱。我看他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他们家没钱了就回家和我们左邻右舍的分?”

“一亩地一个人就给400元,每家每户就那么点儿地,我看要不了几年,都得让政府给收光弄尽。农民没有地,又不给提供出路,到时候喝风屙屁呀。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听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母亲嘴里骂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间在“各种传言”的不断降温中一天天走过,王勇到底杀人了没,谁也不知道,

三个月后,王勇回来了。

那天村委会院子照例挤满了人。他从一辆警车上下来,头发被剃成了板寸,胳肢窝夹一卷铺盖。众目睽睽之下,王家人哭作一团。

原来王勇没有杀人,是和人打架斗殴,在对方大腿上扎了一刀。被扎的那人先前收了王勇送的礼,许下承诺,保证让王勇的儿子秋收后就上县里的幼儿园。然而,到了开学季节,王勇的儿子还是迟迟没能顺利报道。

儿子上学问题解决不了,王勇没法抽身出外打工,眼看学期过半,王勇便找上门,想要回当初送的礼,不曾想反而被打了一顿。

王勇一气之下,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扎进那人身体。一片慌乱中,独自连夜跑回村躲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被警车铐走了。

刀子并没有伤到要害,对方也自知理亏,经过多方和解,王勇最终只被拘留了三个月。

那天,村委会大院人头黑压压一片,却静得出奇,警察打开王勇手腕上的手铐,杨疯子在一旁高声喊叫:“金链子、金链子!”旁边的李会计狠狠踹了他一脚。

农民进城:我们上了国家的当

王家终究没能把户口转回村里,王勇的儿子也只能推迟到明年再上幼儿园。秋忙时节的一天,王家人锁了村里老屋,迈上官道,朝县城走去。

从官道往县城的方向望去,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道路两旁粉刷的炕席一般大的宣传标语,将农田层层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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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