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五保户的一生

2016-10-27 20:14:15
201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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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中秋节后,孟仪常绝食了七天,把自己饿死了。也许在绝食的第四、五天时就已经咽气了,可谁知道呢?

孟仪常死后的第两天,他的破草房就被一把火烧了,土墙也被推倒垫了地面,关于他的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草房两间、门一副、大缸一个、小缸两个、锅两个、木床一张、木箱一个、罐子两个、木桶两个、棺材板一副(不够)、簸箕一个、二板凳两个、收音机一台、手表一块、竹篓一个。——1996年元月4号”

这就是五保户孟仪常一生中所有的家当。

1

孟仪常一生坎坷。

三岁那年,母亲带着他在田埂上放牛。他很调皮,总是闹着要妈妈抱,哪怕是放在地上一会儿也不同意。

水牛也不老实,总是偷吃庄稼。母亲只能一只手拉牛,一只手抱他。后来实在抱不动了,想把他放在地上,孟仪常偏不,双手拉着母亲的手,把腿蜷着打吊吊,就是不愿意下来。

闹来闹去,母亲实在是火了,把他往地上使劲一蹲,孟仪常立刻撒了手,躺在蒿草间哇哇大哭起来。母亲当他是无理取闹,也不管他。

不多会儿,他痛得直抽搐,也顾不上哭了。母亲这才发现不对头,赶紧把他背回家,到家时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没钱医治,母亲只是把孟仪常放在床上:盼着娃儿能活过来,要是死了……也是他的命。

解放前,每个乡边上,偏僻的树林中都有几个乱葬岗。

那时候的人哪懂避孕,生的孩子多,夭折的也多。除了得病不能救治的,就是父母没法养活就溺死的——像孟仪常这样的,就算是因为事故死亡了,不过是少溺死一个而已。过上几个月,他们就会忘记这个孩子,就像从来没有出生过一样。

没钱买棺材,夭折的孩子就用一只旧竹篮装着,提到乱葬岗扔掉。仔细的人还能挖个坑埋起来,而有的人就直接把竹篮丢在草丛里,任凭狗扯狼拽。

孟仪常独自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慢慢醒过来。

命是保住了,但右腿却停止了生长,而且往外拐。走路的时候,需要拄个棍子,或者用右手扶住右腿,把腰弯到地面,才能一拐一拐地往前走。

这件事改变了孟仪常的一生,也让孟仪常从此恨上了母亲——一直到他去世,孟仪常都没给母亲烧过纸钱,连坟地都没去过。

2

因为腿脚残疾,孟仪常三十来岁也没能娶上媳妇。村里有个十八岁的姑娘,跟他是邻居,已过而立的孟仪常对她起了歪心思。

一天,这姑娘正在田野里剜猪草,他拄着根竹竿凑过去跟她说话。都是邻居,人家也没提防。谁知他摸到近前,突然把竹竿一扔,伸手拉住人家就想非礼。

农村的姑娘从小干农活,长得壮实,而他又是一个残废,腿使不上力。那姑娘握紧拳头,对着孟仪常的眼睛就打了一拳,趁他伸手捂眼,姑娘使劲一推,他就仰面摔倒了。

虽然没得逞,却把人家的衣服给撕破了,这就算是强奸未遂。姑娘家人报了警,很快派出所就来人把孟仪常铐走了。

因为腿脚不利索,在劳改队也做不了什么重体力活,管理人员就让他给犯人理发。就这么一伸手,孟仪常被判了几年牢狱,不过,倒也学了门理发的手艺。出狱后,靠着给附近几十个生产队的男人理发,孟仪常也算是混了口饭吃。

农村人都穷,他收不到钱,只能收些大米。不管这一年里理多少次头发,都是每人每年十八斤大米,只要是让他理发的男人都算。所有男人,无论老少,除了要求刮光头的,理出来都是一个发型:全都是用手推刀贴着头皮平着推,跟刚出狱不久的犯人一样。

当然,他最拿手的还是刮光头。有句话是这么形容衣服脏的:“瞧你的衣服黑得跟钢刀布一样!” 孟仪常就有这么一块钢刀布,六十公分长,黑得发亮。每次刮头时,他都要把钢刀布挂在大椅子背儿上,用左手扯住一头,右手拿着刮胡刀在钢刀布上‘啪啪啪’地钢几下。

孟仪常的理发推子是手动的,不怎么快(锋利),再加上他腿不利索,配合着每次艰难地转身,每次去理发都得夹掉几根头发,扯得生疼。

给其它生产队理发时,孟仪常都是上门服务。

那时候我还小,常常可以见到孟仪常外出。他右手拄着一根一人高的竹杆,左手提着个一个长方形的黑皮包,里面装着理发工具。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上面口袋里有时还会插一支钢笔。

自打从监狱里出来,孟仪常便安心地当起了光棍儿,再也没找过谁。转眼就到了中年,很快又到了老年。

孟仪常的眼睛得了白内障,视力开始下降,没法给人理发了。就算他还能理,除了几个的老年人,只怕也没有人愿意让他理了:现在的人讲究,不在乎上街花几块钱剪个好看的。

3

不能理发,也就没了生活来源。孟仪常就向队里申请,想当五保户——保吃、保穿、保医、保住、保葬。可队里不由分说地就拒绝了。

孟仪常年轻的时候,队里曾有人提出:“他没法种地,就不给他分田,到他老了,就由队里养。”但孟仪常的小侄儿坚决反对:“那是我大伯,他的地怎么能给你们种!”那时孟仪常跟弟弟一家住在一起,田交给弟弟种,每年理发还能挣下不少大米。弟弟一家不愿打破这样的局面。

转眼十多年过去,能理发挣大米的大伯成了一个没用的人;因为税太重,土地也成了一块扔不掉的烫手山芋。大伯自然也就没人养了。

于是,当孟仪常提出要当五保户时,全队的人都不同意:“当初说把你一个人的田分掉,以后队里养你,你侄儿说你是他大伯,怎么?现在老了,倒成大家的大伯了?这可不行!”

当时的五保户还不是国家拔钱,而是队里一百多口人共同来养——吃的大米是大家按人口给他凑;烧的柴是他自己去各家草垛上背,人口少背一捆,人口多背两捆;蔬菜需要孟仪常自己解决,队里给他分一分地的小菜园;要交的税(校费、公路维修费、烟叶地亩款之类)国家也不免,由大家共同来凑。

队里不同意“养他”,孟仪常就去找了村干部。给了当时做生产队长的我爹三块银元,又给了村干部一些,这才如愿以偿地成了五保户。干部们还专门给村民们做了几次疏通,大家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过了几年,村干部让我爹去孟仪常家做个财产登记。等他去世以后,他家的财产就是大家共同的财产了,由全村人继承。

“草房两间、门一副、大缸一个、小缸两个、锅两个、木床一张、木箱一个、罐子两个、木桶两个、棺材板一副(不够)、簸箕一个、二板凳两个、收音机一台、手表一块、竹篓一个。”

从我爹的登记表上来看,孟仪常家没有一样值钱的。就连看似最值钱的草屋两间,也会随着孟仪常的去世,宅基地收回而消失。

小侄儿对这两间草屋的厌恶也到了极致。孟仪常的草房就像一个楔子一样钉在两个侄儿的院落之间,更准确地说——挤占了小侄儿的院落。

为此,小侄儿无时无刻不盼着他早点儿死:“要不是杀人得偿命,我真想买把老鼠药毒死你,像扯条死狗一样扯到山上,随便挖个坑埋掉算了。”这话反反复复地说,小侄儿也从没避讳。

孟仪常当上五保户的几年后,我爹曾拿出当年他塑料布包好的三块银元,发现早已锈迹斑斑了——这哪儿是什么银元,就是三块铁皮。

4

再后来,1997年,五保户开始由国家出钱,一年一千块。

孟仪常的眼病越来越厉害,不久就彻底瞎了。如果是从小就看不见东西,天长日久习惯了倒还好,摸着也能做饭,可他不行。光有一千块钱,没人给他做饭,不久便出事了。

“国家发的一千块钱给弟弟,两口子吃完饭,把剩菜剩饭装一小盆,每天由他弟弟端过来。”(图:CFP)“国家发的一千块钱给弟弟,两口子吃完饭,把剩菜剩饭装一小盆,每天由他弟弟端过来。”(图:CFP)

一次孟仪常做饭,火从灶堂里烧了出来,引燃了灶前的柴火,很快屋里就烟尘滚滚。他吓得赶忙跑到门外呼喊,村里人闻声过来,把火扑灭了。

他弟弟两口子迫于舆论压力,答应给孟仪常做饭。国家发的一千块钱给弟弟,两口子吃完饭,把剩菜剩饭装一小盆,每天由他弟弟端过来。

孟仪常的弟弟还算老实厚到,可弟媳妇却很泼辣。

弟媳妇喜欢吃辣,做的菜也辣。孟仪常总是吃得很勉强,可又不敢说。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拉了拉弟弟的袖口说:“菜做的有点儿辣,下次能不能少放点辣椒?”

“小事儿,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说完,弟弟就回去了。

孟仪常住在村头,弟弟跟儿子分家后,没了房子,就捡了村子中间一处邻居家的房子住。邻居常年外出打工,也不回来了,索性就把这座旧院子送给他两口子住。

弟弟回去大概十几分钟,就听见一个女人边骂边朝村头走来:“……你这个瘸熊,日你妈我做的菜辣呀?嫌辣你不吃个毬蛋,日你妈你还怪挑食吔……”

孟仪常吓得赶忙连声说:“不辣……不辣……”

不仅是吃饭,上厕所也是问题。

农村的厕所简陋,三面低矮的土墙,前面挂个编织袋缝的破帘子,里面挖个坑、埋口缸。孟仪常家里没厕所,离小侄儿家比较近,所以每天都去那儿的厕所。

孟仪常眼睛不好使,每次去厕所,都会拄着竹杆,敲打前面的地面探路:一,二,三……到了第九步,站住,抬起竹杆在前面横着一扫,“啪”的一声打在杏树上。确定了杏树的位置,再修正一下自己的,凭着多年的经验,顺利找到厕所的门钻进去。

厕所在路边,每次一有人走过,孟仪常若是在厕所里,就不停地咳嗽。

尽管他总是咳嗽,可还是引起了不满。每次侄媳妇着急去上厕所,正准备挑帘子,都听到他在里面咳嗽,就听见小侄儿媳妇骂:“每次上厕所都听到一个瘸熊蹲在里面咳嗽!”

很快,小侄儿就把这个厕所拆了,挪到自家房子后面建了一个新的。大侄儿媳妇更厉害,去他家厕所少不得挨骂。没办法,孟仪常只能自己解决。他拿了一个竹箢装上草灰,放在住的草房里,整个草屋都臭气熏天的。

孟仪常偶尔会摸索着自己洗洗衣服,但被子从来不洗。所以,无论被子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统统是黑的,黑得油亮。

每次回家,我妈都会说我:“你看你都三十多了,还不赶紧结婚,别赶明儿老了跟孟仪常一样。他要是有个一男半女,能这样呀!你看看那被子腌臜的,简直不能挨肉啦!”村里人也都这么说。

5

平日里,孟仪常常常一个人呆着。没人跟他说话,就天天听收音机。

我们两家挨得近,每次我打工回家早上醒来,都能听到他的收音机在响,不时伴着咯痰吐痰的声音。

农忙时,村里人常常顾不上看电视,大家走过孟仪常门前,总爱问问他最近两天的天气如何,他总是笑呵呵地,把录音机上听到的一遍一遍说给大家。

一个五保户的一生

孟仪常就这样过了好多年,也许是因为没干过什么体力活,平日里也不操心,他竟比自己的弟弟活得更长久。

孟仪常弟弟死得突然,前几天还在给他送饭,说去世就去世了。去世之后,也就再没人给他做饭送饭了。

孟仪常提出把那一千块钱给其它人,让别人帮忙做饭,但没一个人愿意。求了很多人,终于有一户人家实在是看不过去,便答应了。

可三天之后,饭菜变成了“送去时什么样,下次去拿碗时还是什么样”,他们说他绝食了。

几家邻居都曾去劝过孟仪常,但他就是躺着,面色如同槁木死灰,谁也不答理。

虽然孟仪常没说过为什么绝食,但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

很早以前,孟仪常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副棺材。棺材就摆在他的木门后面,靠墙立着。开着门的时候,站在外面就可以看到,黑黑的一块,上面不知道是刷的漆还是浇的沥青。

孟仪常连坟地都选好了。村里曾给他分了一小块菜园,菜园东西北三面都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土坡,而南面是敞开的,对着一大片田野。“阴阳仙儿”说,这块地像一把太师椅,埋在这,后人能当官发财。

于是,孟仪常留下话,他死后就埋这儿。哪知道他还没死,侄儿们已经把他弟弟埋在了这块地里了。孟仪常没有后人,也只好作罢。

没多久,孟仪常就绝食了。

一星期后,见他还没有出门的迹象,侄儿就拿着根长竹杆,从窗子探进去捅了捅,没见动静。推门进去一看,孟仪常浑身上下早就僵硬了。

6

入殓时,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他洗脸,一张脸黑糊糊的,像是戴了副面具。一把花白的胡子撅着,头发也长了,看上去有些滑稽。

大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理发刮须,老了却没人肯给他理发刮须。村里人胆小,不敢碰死人,觉得晦气。后来,我爹看不过去,念想着好歹邻居一场,才端来一盆水给他洗了脸。

我们这里有规矩,入殓时要有人哭丧,要是没人哭就上不了天。村里老人死后,往往是女儿和媳妇哭成一团。有些富裕点的人家还会请专业的哭丧队,整夜整夜地哭,声闻数里之外。

孟仪常的葬礼却安安静静,只有几个来帮忙的邻居。

大家把他放到他为自己准备的“瞌睡笼”里,钉上盖子,抬上架子车,拉到林场旁的小山坡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棺材放进去,再拢起一个小小的坟堆。坟堆上孤零零地放着两个花圈,一个是侄儿买的,一个是村干部送的。

孟仪常的坟离他母亲的很近,活着的时候,他从不来看她,死后却埋在母亲旁边。

也算是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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