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子”打到流产的灰姑娘

2016-11-09 09:56:14
201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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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的阶级意识是在姐姐艾琳的婚礼上正式觉醒的。

艾琳的婚礼盛大、热闹、庄严、感人。从凌晨堵门开始,车队、充气彩虹、七色礼花,鞭炮噼啪噼啪,锣鼓队、舞狮队,表演喷火和魔术的婚礼司仪,富丽堂皇的婚礼堂,一道一道的鲜花拱门,长长的红毯,肉麻却又真的有点感人的新人告白。艾玛听了也哭,可肉体在流泪,灵魂却喃喃自语:到底是哪儿不对?

直到晚上的答谢宴。

姐夫的同学和战友,不依不饶地闹新郎新娘:香蕉绑在新郎裤裆处让艾琳去吃;一个生鸡蛋从左裤管里塞进去从右裤管再拿出来——滚到裆部时一个战友上前一记反手,把生鸡蛋拍碎在姐夫的裤裆里,一片湿,一片喝彩。

是人。原来是人不行。艾玛明白过来,为什么富丽堂皇觥筹交错的婚礼,样样陈设物件都跟别人的相似,就是觉得哪里不得劲——是姐夫和姐夫的亲友们,实在油腻粗俗得让人难堪。

那天晚上,艾玛躺在床上下了个不那么坚定的决心:得往上使使劲儿,找个体面点的男人再嫁,除非过了25岁,否则这条绝不动摇。

1

那年艾玛22岁。在一个二本的大学读财会,大四,家里费了不少劲,但总归已经给她疏通好关系,毕业就能进本地一家国企。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人生,只剩找个“不像姐夫”的男人好好嫁掉,这一件大事待办了。

所以她遇到董良时,觉得梦幻到不行——活生生现实版被馅饼砸到头。

那是她参加工作的第三个月。办公室的大姐神神秘秘地问:“艾玛,你耍男朋友了没?”

“没啊!”

“那我给你介绍个呗?”

“干啥的呀?”

“警察。”

艾玛一直期待能找个世家子弟,尽管每照一次镜子,就有点灰心地觉得离这个梦想远出一步——艾玛不算美。她五官比较平淡,不像姐姐,别人提到都说是“那个大眼睛的姑娘”。艾玛的眼睛小一点,鼻梁也不算挺,鼻头圆润,相书上说这代表“仓廪丰实”,也就是说,艾玛将来可能有点小钱,但现在的确是没有。嘴巴轮廓分明挺漂亮,可惜唇色又略暗,让她失去了少女感。惟一比较傲人的是身材算挺玲珑,但刚够一米六的个头又把这项分数也拉低了。

对,艾玛就是把自己当个货品来估分的,就像珍珠圆不圆、润不润、直径多少,这么个务实的考虑法儿,所以当一米七八的董良站在她面前时,她冷静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戏。

董良长得非常周正,沿着鼻尖到肚脐画一条中轴线,他左右估计能极其对称。相亲的那天,董良穿着深色的牛仔衬衫,卡其色的布裤子,脚上似乎是双布面的球鞋,戴个棒球帽。衣着打扮四处没有 logo,艾玛认不出牌子,但隐隐就是觉得他这整套行头透着一股贵劲儿。

艾玛简直丧气起来,借口去洗手间,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把两边腋下的肉使劲儿往中间捞了捞,出来对着镜子定睛一看,还是觉得不满意:你真是个平淡的人啊艾玛。

所以喝完咖啡,董良提出再一起去吃晚饭时,她着实愣了一愣。

日料店里灯光微暗,幽幽地飘着如泣如诉的日本调子。

微醺之后艾玛终于有点放松下来,时不时抬手,冰一冰烫热的两颊,心里活动着:我笑起来也挺好看吧?宿舍里不止一个人说过,像尾野真千子。

那晚到家都11点了。董良一只长胳膊伸过来帮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手肘似乎碰到了她的胸,又很快拿开,电光石火间艾玛都不确定自己的胸上刚刚到底有没有挨那么一下。

要进单元门了,董良从车里出来,一手摁着车顶,微笑着对艾玛说:周六中午有空吗?

2

一橱衣服没件像样的!艾玛边挑边烦躁。终于还是去买了条白色镂空的双层短裙,可吃完饭在海边一逛,冷。

沿着海岸的小楼二楼挂着一条横幅,“吉房待售,电话:xxxxxxxx”,董良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背:“你冷咱们干脆去这房子里避避风。”说着掏手机拨了横幅上的电话,艾玛听到那边殷勤地应着:5分钟就到。

“咱们先上去。”董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艾玛的手。小区保安也不拦他们,大概董良长得就像住得起这房子的人吧。

房子好极了,大窗落地,阳光满屋,地板铺好了,没有家具,反而让房子更像嗷嗷待哺的小孩在等待女主人。

殷勤的中介小伙避到另一间去接电话,董良问她:“房子怎么样?”

艾玛心里有点蠢蠢地蠕动,回说:“好啊,真大,真亮。”

“那买了。咱俩住。”说完董良一手把艾玛的腰揽向自己,一个吻就堵上来了。

我的初吻啊!多年之后艾玛都无法确定,那个吻是不是有十分钟那么久,只记得自己从那个吻中醒过来的时候,手心脚心都胀胀的,麻麻的,全是汗。

“那晚董良帮她洗澡,吻她,一点一点帮她擦油,喃喃地对她说:妈的事你别管啊,咱俩好好过好日子就行啊,我就想跟你到天荒地老……”(图:天水围的夜与雾)“那晚董良帮她洗澡,吻她,一点一点帮她擦油,喃喃地对她说:妈的事你别管啊,咱俩好好过好日子就行啊,我就想跟你到天荒地老……”(图:天水围的夜与雾)

闪婚闪得,直到婚宴,艾玛才见到婆婆第三次。婆婆胖,穿貂,纹着眼线纹着眉,左手右手的中指无名指上分别套着四种不同花色的戒指。后来董良跟她解释,做这行生意的,都这个打扮,你不这样,人家跟看怪物似的看你,根本不跟你做买卖——说得好像他妈不情愿这样打扮,可艾玛觉得婆婆挺享受这行头。

董良的大姐艾玛两个月后才第一次见,妹妹和弟弟倒在婚礼上都出现了,不过四姐弟明显不大亲密。辗转从董良姨妈家的表姐那里听说,这四姐弟竟然分别有四个父亲。而婆婆至今还是单身。

“木材这一行嘛,不是女人干的买卖,我姨特殊。”表姐随口给了这么个评价。

海边的房子说买就买,原来婆婆是本地第二大的木材批发商。艾玛被这个大馅饼砸得晕晕的,又有点不安:是不是哪里不大对?怎么这个馅饼就落我头上了呢?

3

董良第一次打她是在那位嘴巴很松的表姐的婚宴后。

他们结婚后半年。其实挨打的时候艾玛还在后悔自己多嘴:一家六七口子到市郊来吃婚宴,只有婆婆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这大概就是人家的规矩啊,我多话干啥呢?

她跟董良提议他们小两口也包个红包意思一下,当时并看不出来董良有什么不高兴,甚至吃婚宴的时候还给她夹菜,直到都吃喝完,别人去新房参观了,董良拉着她来到表姐新房不远的河边。

直接就是一个嘴巴:妈做事你叨叨什么!

艾玛的左脸好像立刻成了木制的,脸上的什么器官她都控制不了了。她哆嗦着,极度的意外让她不知道要说啥,像个没看懂剧情的观众似的问:啊?什么?

拳头就上来了。

董良的手真快啊,哐哐地捶在她身上背上。她倒下去,皮鞋又跟上来。艾玛勉力从脚影中抬起眼:中午的河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来救救我啊。

她卧在地上,董良站在一边抽了根烟,才过来把她拉起来,拍她身上的土,一拍一疼。艾玛觉得衣服仿佛小了一码,绣花都在辣辣地磨她,董良拍到哪里,哪里就惊疼得一跳。

闹哄哄的一屋子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艾玛跟出去时有什么区别。艾玛的眼里转出大泪珠子,急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可每个人都在跟每个人寒暄,没有一个人留意她。

赶回市区的家里,已经傍晚,夕阳如血,万丈霞光都停在橙色的海面上。艾玛不知道该不该上楼,董良揽住她,奇怪的是艾玛觉得那手虽重,竟然满是柔情。

那晚董良帮她洗澡,吻她,一点一点帮她擦油,喃喃地对她说:妈的事你别管啊,咱俩好好过好日子就行啊,我就想跟你到天荒地老……

艾玛说不清那晚是什么滋味儿,既浑身疼得难忍,又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甜言蜜语。

4

第二次和第三次殴打都是来年了。一次是办公室新来的男同事给艾玛发了个笑话短信。再一次是两个月后,办公室聚餐,那男同事也在,艾玛不想让董良知道,敷衍说加班,吃完出来,董良端坐在大堂。

被殴打的绝望总是伴随着海量的道歉、剖白、对天发誓、家庭秘密、甚至母亲的坏话,以及当然,昂贵的礼物。艾玛实在无法就这么结束这段童话般美满的婚姻,她求董良去看看心理医生,董良总是在当晚一口答应,当然,再无下文。

艾玛怀孕四个月时,迎来了最后一次殴打。艾玛都不知道自己挨打竟然能挨这么久。

艾玛的婚事

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咬住牙护着肚子蜷在床边一动不动,被扳起脸来扇。——董良是很会打人的,之前总能打到她浑身青肿,却不会露出一点在衣服盖不住的地方,让她可以继续上班。可这次大概是太生气了——艾玛单位组织的采摘活动,被暴雨浇在乡下,走前没想久待,充电器没带,手机关机了——董良还是能找到她,这次是直接当着她的同事拖上车拉走的。

艾玛的鼻梁骨断了,右眼肿得像个酒盅扣在眉毛底下,青紫色。给打到午夜才住手。

艾玛爬到卫生间,伏在马桶上,想,要不上吊算了。想了一会儿,两腿间好像有股热流涌出来,那一瞬间,艾玛竟然松了口气,好像一个犹豫着选 A 还是选 C的题,被告知题目出错了,统一都给分一样。

姐姐见到艾玛,放声大哭。姐夫跟董良动了手,董良没还手。可惜姐夫不太会打人,艾玛在病床上冷冷地看着,怀疑董良连疼都不怎么疼。

艾玛连工作都辞了,来到1300里外的小城。

接下来的7年,她做售楼小姐做到销售冠军,谈下来一个零食代理,买了处小房,还买下个临街小门头收租子,日子果真“丰实”起来。

她胖了点儿,说话比以前更加柔声细语了,别人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也去,再找个理由推掉。她不知道自己要养多久才能复原——也许根本就没法复原,她再也不是那个嫌姐夫油腻的少女了。

艾玛怎么也没想到此生还能看到董良的脸,他那张左右极其对称的面孔被放在报纸的一个小黑框里。是一起高速公路袭警案,死了三个警察,他是其中之一,被追认了烈士。

艾琳的电话转过周的周末才打来:“他也没再找……头一年来问过几次你的下落,我们怎么可能告诉他……没想到他也那么一直单着……也32了啊……”

艾玛挂上电话,听见自己鼻孔里大出了两股气,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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