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长出逃了

2016-11-14 18:47:02
201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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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为方便起见,隐去真实姓名,以下用第一人称记述。

1

那年,我当公务员当得很是焦虑。

眼见着逼近而立之年,如果再不上升,未来很可能成为机关里无数案牍劳神、却终身没有出头之日的“工蚁”,我开始焦虑。

我寻思能不能找个秘书的活儿干。

说到底,领导秘书是伺候人的活儿,那些有背景的官二代自然是不肯干的。但因为是领导亲近的人,做几年都会被提升、安排个好去处,毕竟领导也要博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但是机会呢?一个区里能配秘书的领导两个手就数得过来,没有特别的情况,谈何容易。

没想到时隔不久,我的机会就来了。区里陈副区长的秘书要提拔到文化局做局长助理,我有幸得到了组织部的推荐接替成为他的秘书。

陈区长在所有副区长里排位最后,因为身为民主党派的关系,是一种作为班子配置需要的存在,并没有太大话语权。但他是典型的知识分子风度,待人谦和客气,从他上任秘书的去路上看,他也是对身边人极用心的,所以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何况到了如今,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到了报到那天,我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以前也发生过领导因为个人好恶而退回秘书的事情。

还好,陈区长还是他一贯得谦谦君子的样子,和气地问了我一些个人情况和经历,就叫我去秘书科找科长安排位置了。就这样,我的秘书生涯开始了。

陈区长十分随和,也并不喜欢差使秘书去做私人的事情,应酬更是非必要不参加。唯一叫我不解的是,他常常在办公室留到深夜不回家。可是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他并不像别的区长有那么多的工作和应酬。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留在自己办公室随时待命。

2

在我就职一个月后,陈区长率分管的教育、文化、科委几个部门的领导出访欧洲。这本来不过是一次普通出访,所以在当时,我完全没有料到它会演变成如此大的一场风波。

通常来说,区长出访是一个秘书最轻松惬意的时候,虽然编制上隶属区府办秘书科,但说到底还是为领导一个人服务的。所以当“老板”不在的时候,秘书只要每天出现在办公室,甚至偶尔翘个班,也是没人管的。

就这样,我度过了悠闲自由的十天。第十天正好是个周日,我打起精神准备随时候命去接机,却一直没接到指令。给随陈区长一同出访的教育局党委书记打电话,手机也一直没有人接听。

我开始有些许不安,但还是没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猜想飞机可能由于什么原因耽误了,他们滞留在外了,或者是发生了别的什么突发状况。

等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来到办公室,区府办孔主任第一时间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气氛异常凝重,平时外向热情、能言善道的孔主任,整个人都像是隐在办公室最深的阴影里,紧锁着眉头,似乎有什么事情叫他极度为难。

沉默了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孔主任终于开口了:“小汪啊,陈区长……他这段时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啊?”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什么……不寻常?”

“我就是问你有什么不寻常?”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终于明白我是真的全不知情,松了口气,却有些失望地跟我说:“陈区长他私自滞留不归了,你应该清楚这是多大的事情。”

说完他很快看了看表,“上班时间要到了,我已经通知了全区府办,一上班先开紧急会议,你跟我一起下去吧。”

而彼时,我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惊雷劈中,如同被驱策的尸体一样站起来,一路机械着跟着孔主任下楼来到会议室。

3

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区府办几个副主任、秘书科、督查科、综合科、地区办、研究室的同事,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的不解、有的好奇,看到跟着孔主任走进来的我,更是流露出一丝窥探。我连忙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

“我想有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陈区长私自滞留法国不归的事情。我希望大家不管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不要讨论这件事情!”一坐下来,孔主任就直截了当地说,声音神情都恢复了一贯的果断坚决,并且还多了一丝严厉。

“这件事媒体恐怕已经收到风声。接下来,我们这里怕是有无数电话会打进来。你们统一的口径是把宣传部的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件事由宣传部统一答复解释。我知道你们里面一些人会有亲友熟人在媒体工作,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地方刊登‘据区府办知情人士透露’这样的话。这里每一个都要清楚这件事情的轻重。好了,散会。”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孔主任已经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出会议室了。

除了几个副主任和秘书科科长等极少数人像是一早知道以外,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像我刚才一样——完全醒不过神儿的感觉,但只过了一小会儿,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如芒刺在背,只想落荒而逃。

秘书科科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你收拾一下,暂时先回家吧。记得除了我和孔主任打来的,不要接任何电话手机。”我连忙答应。

回到办公室,随后进来的其他区长秘书们各回各位,却都没有工作,对我流露出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脑子却像跑马灯一样烦乱——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待到下午,电话手机果然不断响起来,来电显示有的是区里其他部门的同事或认识的朋友,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号码,我猜想应该是各路媒体记者。烦不胜烦,却不敢关机,我按捺着烦闷只能随意上上网。

电脑一开机,果然弹出一条“某某区陈姓区长滞留法国不归”的新闻。新闻很短,并没有原因和具体情况。但引人联想的是下面的相关新闻链接——前一段时间温州某县委书记出逃法国,据调查涉嫌贪污2个多亿。

我实在不敢相信陈区长会是一个贪污后出逃的人,区里廉政一直抓得很严,绝不可能查出端倪,还放他出访;可如果没有被调查的迹象,又有什么道理自己先逃了?

“你个小卒子能知道个屁,知道也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我只能自嘲般的告诉自己。

4

一周后,我接到秘书科科长的电话,通知我回去上班。

虽说是回去上班,可全然没有事情可做。我这个在风暴中心的人,就像在风眼里一样一无所知,最终还是通过周围断断续续的议论拼凑出了整件事。

按理说来,政府官员出访是有着严格纪律的——所有人的护照不能拿在自己手里,必须交由团里的领队统一保管。

陈区长带领的这个团,领队是教育局的党委张书记。一出国,陈区长就和张书记说,大家可能要买点免税商品,或者也可能出别的状况,护照带在自己身边方便些。

教育局是陈区长分管的部门,自己直接领导发话了,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张书记当然不会拒绝。于是他很顺从地把护照交给了陈区长。

一路倒也顺利,该谈的项目都谈了,该签的协议都签了,到了最后一站巴黎就只剩参观访问了。陈区长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在这里有些好朋友,多年不见,平时局级干部是限制私人出国的,想借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接下来两天那些礼节性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可是到了最后一天准备回国了,大家去陈区长房间敲门,却一直无人应,打手机也不接。叫酒店拿钥匙开了门,发现里面只有个空箱子,随身的包和物品都不见了。大家一下子慌了神,忙给国内打电话汇报情况。

区委书记、区长得到消息后也是大吃一惊,忙给陈区长打电话。这次他倒是接了,可是电话里只说自己腰椎病犯了,动不得,要留在国外治疗,再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据说,之后区委书记、区长给陈区长去了无数个电话。

大概在一个多月后陈区长由组织部部长亲自接了回来,但却没有再回来上班。区里向市里上报了事情的经过,并对外宣布陈区长是由于个人和身体原因造成此次滞留,强调不是因为任何经济问题导致的出逃。

得到市里批准,据说也是一早和陈区长协商好的处理意见,以违反组织纪律私自滞留国外,但未造成重大后果为由降一级,并考虑身体原因让其提前退休。

就这样,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了。

5

然而,此事“真正的原因”却在更久之后才陆续流传了出来。

原来陈区长和妻子长期感情不和,只是有所顾忌,一直貌合神离地过日子。直到陈区长遇到了命中的“真爱”,一个开茶馆的温州女老板。

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个女老板的。那个茶馆开在区里的体育馆里,而体育事业也是陈区长分管的。茶馆走高端路线,打文化概念,布置极是古典雅致,里面还有制香、古琴、茶道等项目。

茶馆女老板30多岁,皮肤白净,五官虽不惊艳却干净秀丽,举手投足甚至轻轻一笑都透着优雅,话也不多,整个人透着安静的气质。

区长出逃了

这一次,陈区长下定决心要和发妻离婚,然而结局却并不如意。哪怕他表示净身出户,老婆也决不肯放弃区长夫人的身份,还威胁说,如果他铁了心一定要离婚,那么自己就带着读大二的女儿一同从家里15楼的阳台跳下去。大概从那时起,万般无奈的陈区长开始考虑孤注一掷的计划。

女老板是温州人,同乡亲朋很多都在法国,本人据说也拿的是法国护照,所以陈区长才会一再争取出访法国。

他应该是计划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甚至包括为他原来的秘书安排好了去处——我不由苦笑,陈区长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却自己赶着来做了炮灰。

而他这次的不归使他的妻子彻底绝望,据说两位区里主要领导还去他家听了一通哭诉,并适时做了劝解,终于让他妻子明白,继续纠缠下去全无好处。陈区长若坚持不肯回来,必然被怀疑并调查经济问题,到时陈区长固然身败名裂,作为他妻子,别说区长夫人做不成,只怕自己的机关工作也会被拖累。

区长夫人终于点头同意了离婚,知道结果的陈区长也就回来了。

而区里其他领导更是松了口气。

然而,仍旧有太多人被这件事牵连。

教育局党委书记作为出访团队的领队背了个警告处分;区外办主持工作多年的副主任本来被定了升任主任,却因此被无限期搁置;当时区里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区,本来最终成绩本是全市第一,却因领导班子出现重大违纪,被一票否绝,由邻区取而代之,全区干部辛苦大半年的成果付诸东流,本来已经快要到手的重大活动奖金和来年的年度优秀考核绩效都泡了汤。

然而即使料到这一切,想来都无法阻止年过50的陈区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奔赴异国他乡,奔向他的自由和爱情。

6

当然,所有人中最尴尬的那个,却是仅仅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我。

我在区府办没有其他的工作,而我的“老板”已经不再是这里的领导,我无事可做,又无处可去,每日难捱地上班、干坐、下班,等待着组织给我新的安排。

终于,不知道区府干部是如何说服新到任的副区长接受我做他的秘书,反正我有了新的“老板”,而且这个新“老板”还是区委常委,排位仅次于区长。

我知道很多人在羡慕我的好运,揣测我的背景,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自己真实的感受,就好像一间旧屋、一个改嫁的女人,哪怕只是短短一个月也被打了上手的烙印,偏偏上手的结局还是最叫当官忌讳的那种。

而新“老板”收留我,也不知道是因为同情还是豁达,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我只能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最终,两年后,我还是辞了职,仕途艰难,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走得通爬得高,光耀门楣的。

凭着手里的律师资格证我成了一名律师。又过了几年,一次我和客户谈事情约在了一家茶馆。谈得差不多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区长。

看他的样子,像是这里的老板,我这才想起,这家茶馆的名字和当初那家茶馆是一样的,应该是另一家分店。

看来这些年来,他们还是求仁得仁,成了红尘中的一对普通男女。

陈区长并没有看到我,大概看到也不会认出这个只做了他一个月秘书的人。我起身默默离开,心中不再有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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