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东南亚海景房

2016-11-28 17:27:53
2016.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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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掠过东南亚的小岛,沙滩上留下潮水退后的轻柔泡沫。你慵懒地打开落地窗,满眼春暖花开。高档会所的门童彬彬有礼,私立学校提供从幼儿园到高中的西式教育。不到100万总价,不足10万首付,你便能拥有一套海景房,永久产权而且免税。

——广告上如此写到。

1

与那些穿着廉价西服,站在寒风中萧瑟的大多数地产中介不同,何西卖的房子,在整个中国都难找一份。

他是一所专注高端项目房产公司的金牌中介。平日里在一座城堡般的西式洋房里办公。

何西和同事们一样,身着笔挺的定制西装,面带优雅微笑,手握最新款的iPhone 7,开着三十多万的轿车以及更贵的凯迪拉克和宝马,居住在100多平米的精装洋房内——自己买下来的。而且,他们的年龄都在25岁上下。

何西最常出没的地方,是公司附近希尔顿酒店内的大堂。悠然地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装作一副漫不经心在等人的状态。实际上他在观察那些在楼盘沙盘边驻足的人,伺机而动。

过去的一年里,何西卖出好几间高端住宅,频频拿下销售冠军。但最让他心驰神往的楼盘,却不在中国。

梦断东南亚海景房

2015年年底,部门召集紧急会议。从一位来自总部的总监口中,他第一次得知了S城的那个项目。那是公司在马拉西亚一座人工岛屿开发的海外楼盘。宣传资料中,小岛与新加坡隔海相望。

全城布满绿地和丛林,车辆可以在地下穿行,楼层中长满灌木,如同热带雨林。岛上遍布高端酒店、国际会所和购物中心,这里还有多所私立学校和国际学校,让孩子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接受西式教育。

在何西的想象中,这里就像电影中的迪拜 “世界岛”,人们开着跑车、喝着香槟在沙滩上奔驰。

对于试图投资海外房产的中国人而言,新加坡是非常不错的选择。相比于路途遥远、价格日益攀升且限制越发严格的欧美房产,这里不仅有宜人的气候,还有与国内相似的人文环境。

虽然S城项目不在新加坡本土,但不足几公里的距离让人们相信,这里必将升值。

更令人心动的是,按照宣传海报所说,最低只要100万的总价,不足10万首付,你便能拥有一套面朝大海的房子——永久产权而且免税。

30多岁的总监面容姣好,举止从容,是何西最喜欢的类型。还在开着会,他甚至就开始幻想,未来能和她一同在海景房外的沙滩前,散步聊天。一切都无比令人沉醉。

宣讲一结束,他毛遂自荐,如愿成为S城项目的一名销售。何西一帧一帧地比对视频资料,反复背诵搜罗来的东南亚国家房地产政策和风土人情,还汇总成了资料库。

那里如同一部科幻片,一个天堂——他当时觉得。

2

支援S城项目的团队一共有50人,都是来自全省的销售精英。

第一个客户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双手抱臂打量着沙盘,一脸沉思。何西放下咖啡,动作自然地递上名片:“不好意思,冒昧地向您介绍一下……”两分钟后,对方开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解释,自己的老板正准备进行房产投资。

酒店大厅的电视中,正在播放S城项目。对方瞄了一眼,顿了顿说,海外房产投资我们也很感兴趣。留下联系方式后,便匆匆离去。

何西心里一阵狂喜。

半个月过后,何西接到回电,这位“老板”将与他会面。当时他正在吃午饭,撂下电话便带上电脑和文件夹,狂奔到酒店。

“老板”身姿挺拔,穿着黑色夹克,脚踏灰色休闲鞋。背靠沙发,听着何西的讲解,一直若有所思。他们并没有当场拍板。

后来的四个月里,何西跟对方打了不下60通电话,发了40多条短信。2016年3月,何西又先行垫付了近万元的机票酒店,邀请“老板”登岛参观。

一切都安排好,对方突然因公务临时取消了参观。此前,到马拉西亚看房的中国客户组团而来,非常火爆。何西担心名额被挤掉,三番五次催促行政预订好行程。

这么大的客户没留住,何西被上司一顿臭骂。因为没有完成业绩指标,他已经连续两周被罚款。

他算了算,那段时间自己一共被罚了3000多元。

3

一名金牌中介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不能轻言放弃。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硬着头皮和“老板”的秘书沟通。对方又提出了要求,“老板”不想和太多人待在一起,也不坐经济舱,酒店必须是五星级。

接触过很多高端客户,何西认为这些要求不算过分。他咬了咬牙,又自掏腰包把订好的酒店换成五星,机票也升成了行政舱。

“老板”终于登岛了。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驻岛女销售。她用了哪些话术和手段,何西并不清楚。他只知道,从下了飞机到决定付款,最终只用了5个小时,且一口气买了10套。

当天,对方就把首笔款项打到了账户上。何西一直想请那位秘书吃顿饭,对方总是淡淡一笑,婉然谢绝。

这让何西非常兴奋。

梦断东南亚海景房

第二笔生意,其实是个圈套。

何西接触了两个做小生意的企业家,看上去似乎并不了解当地行情。登岛时,公司的四名下线分销都在现场。其中两个分销,装成在S城项目买过房子的顾客,自称在这买了4套房子,“很值”。在“顾客”的热情“推荐”下,两名蒙在鼓里的企业家也心动了,各买了一套。

大概是回国后,两位企业家在网上看到,S城项目类似的销售手段被曝了光,这才缓过神来。不断地找何西的麻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要退房。

何西还曾专门请人看过S城项目与客户签署的英文合同,合同里写满了免责条款,规避了很多公司方的风险。这也意味着,顾客一旦签了,就很难全身而退。

公司要求何西每个月催促对方补齐房款,不然,他便无法获得相应的佣金。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离职后。而每一次电话催款,何西都会遭到劈头盖脸地指责。他实在疲于应付。

到了最后,他再也不想卖S城项目的任何一套房了。

4

6月份,何西要陪同一位客户登岛看房。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也终于要登上这座让他五味杂陈的小岛了。

虽然经历过种种不快,但他还是很激动。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机场,他们驱车前往马来西亚。

一路上,高耸的椰子树、湛蓝的天空和无际的海岸构成了一幅热带的浪漫画面。温润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映衬着朵朵白云。何西耳边回想起总监当时的话——“幸福感无以言表。”

从小岛的公路桥上岸后,眼前却是另一番场景。

岛上人烟稀少,路边尽是荒草。整个岛屿如同一个大工地,在建的楼盘还只有钢筋水泥,起重机激起厚重的烟尘,让人不禁想起了北京的雾霾。

通关口岸,S城项目硕大的广告牌立在路边,宣誓着存在感。对外宣传中,小岛将开通一条直达新加坡的公路桥——但何西心里清楚,这个项目,新加坡政府至今还未通过。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

他甚至怀疑,在整个项目30年的开发周期里,一旦执政政府换届,项目能否持续下去。毕竟在这个东南亚国家,华人虽富裕,却并不具备话语权。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这块土地必然会成为一个新的奇迹。

就像是一场豪赌。

回国不久,何西离开了S地产公司。

有时,在高档小区的电梯内,他还会看到小岛的海报。海报依旧很美,美得如遥远梦境。

(应采访对象要求,何西为化名。)

本文转自公号“摩登中产”,网易人间已获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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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及插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