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亲历的“工友之家”被逼迁

2016-12-21 20:15:10
201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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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北京工友之家坐落于东北五环与六环之间的金盏乡皮村。 这些年,“工友之家”一直致力于服务新工人群体的社会、文化、教育、权益维护,及其生活状况的促进与改善。 “工友之家”的标志是一个劳动者在敲一面锣,意为希望底层劳动者都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讲出自己的故事,每一位劳动者都能有尊严的生活。 “工友之家”有一所同心实验学校,可解决流动儿童的教育问题;还有同心互惠商店——十四家爱心超市每年为工友们降低生活成本达2000万元;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新工人剧场丰富工友的业余生活。 可今年,他们要把这一切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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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和2008年,我们从房东那里先后租了两个院子,东边是办公和住宿区域,西边是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图书室、工会、电影院和剧场。到了2015年,我们又租了后院作为“同心互惠社会企业”的库房。

可到了今年,村委会却用断电为手段,逼迫房东与工友之家解约。2016年10月18日,“工友之家”的办公住宿区和博物馆大院陆陆续续被断了电。

那天下午,朝阳区及金盏乡的公安、消防、工商、安监等部门在金盏乡综治办的配合下对“工友之家”进行了联合检查。

往年每到冬天,村委会都要来做一次例行安全检查的:检测一下灭火器、物品堆放合不合格,看看电线有没有老化。不合格的提出要求,再让单位按照规范整改。我们以为今年也是这样,谁知那天早晨,呼啦啦地来了一群人,把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在宿舍、办公室、库房四处看了一遍之后,告诉我们,生产区和生活区要分开,不能混在一起;电线线路比较乱;同心互惠社会企业库房存放捐赠衣物的地方很拥挤……责令这些整改,他们走后,村委就把“工友之家”的电断了。

我们问,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乡里领导说,整改好了再跟村里协调。

既然有问题,那就按要求改。

10月19日至23日,我们加班加点把社会企业库房内的衣物搬到了后院库房,又请电工将电线放到了线槽里,买来电表箱把电表和漏电保护纷纷规范入箱。按要求整改好了,也给乡里及消防部门提交了整改的报告,乡综治办领导说要看村里的意见,复查的权利又从乡里回到没有执法权的村里。

再给村里打电话希望派人过来验收,村里来人检查了一番,又说女生宿舍有些乱,“三十来平的屋里不能住六个人,最多只能住四个人。超员了,先整顿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开始了“断舍离”。

东西不能太多,多了显得拥挤、凌乱,大家都把自己铺位清理干净。书籍、衣服、帽子、鞋子、床上用品,精简再精简。

拿起这件舍不得扔,拿起那双也舍不得丢,最后只能闭上眼睛随便扔——为了机构来电,我们做点牺牲也值了,大家抱着这种心态,乱扔了一气。

事后才发觉,毛毯也被我扔了——那可是冬天最冷时压被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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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六个人的房间只能留下四个,另两个得搬出去住。谁也不想折腾。

后来,大家决定抓阄,只有这样才算公平。桃子找来纸和笔,裁了六个小纸条,四个画星星两个画月亮,抽到星星的留下来,月亮就搬出去。

美美最先展开,“星星!我的是星星!”桃子叫着,“我的也是!”

我打开我的一看,也是星星。欣欣刚从门口进来,拿起一个纸团,一脸狐疑地问:“星星是什么意思?”

爱丽从床上爬起来说,“你们都抓啦,那我也起来抓吧。”

“四个星星都出来了,桌子上那两个肯定是月亮,你和素君抓不抓都一样。”

素君躺床上没吭声,爱丽一听又倒在床上躺下了。

我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要不再重新抓?”她俩说算了,就这样吧。

“工友之家”的宿舍区里还有一间客房,多半时间都空着。本来机构安置搬出去住的两个女孩住客房,但她们不愿意,说长时间没人住,里面一股霉味。素君决定搬到隔壁老师宿舍去住,爱丽则睡沙发。

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丰富了工友的业余生活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丰富了工友的业余生活

那天,我看着她们一个个抱着铺盖出去,一个把沙发伸开,铺上被褥当床睡,到第二天早上又把沙发收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和美美开玩笑说:“美美,你脸蛋好身材好,你去勾引一下村里管事的,等他对你动手动脚的时候,我们一拥而上,揍他个鼻青脸肿的,出口恶气怎么样?”

美美笑着说,“你这什么馊主意?行不通。”

女生宿舍终于整改好了,再叫村委会的来检查,他们拖到11月份才来。女生宿舍没有问题了,可转了一圈之后又说,后院仓库太小,堆积的东西太多,有安全隐患。

检查又没有通过。还把后院库房的电也断掉了。

于是,我们只好重新在村里找了一个大库房,把原来存放在后院库房的全部衣物挪到新租的大库房。村干部再来,又说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院内的新工人剧场里那部分捐赠衣服也必须清理干净。我们又请来一辆搬家公司的车,把那部分捐赠来的衣物也运进新库房,剧场也清理干净了。

那段没有电的日子,“工友之家”的所有人都过着“原始人的生活”。一到晚上就点起蜡烛,我们戏称“烛光晚餐”。

大家利用一切机会蹭电,比如坐车时在车上用车载充电器充、吃饭时在饭馆里充,办公室的同事把电脑带回婆家办公,厨房做饭大姐因为没有电,只能用煤气做饭,就每天晚上下面条吃,圆的、扁的、宽的、细的,来来回回吃了好几遍。

村里派人检查时,有人悄悄说,你们交上三万元罚款,交完罚款就把电接上。我们担心交了三万元只会好一段时间,权宜之计而已。而且交了村里罚款后,其他部门也来罚款,那怎么办呢?

后来我们找到乡里,乡里领导说村里这样做不对,乡里是不会罚款的,后来,村里也矢口否认要过钱的事情。

到了12月份,距离停电已经一个多月了。金盏乡的公安、消防、工商、安监等部门在金盏乡综治办的配合下联合检查和复查,工作人员提出博物馆走廊的彩钢板要换成单板或防火彩钢材料。虽然到处都在使用这种彩钢瓦,但是,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整改,三个同事两天就完工了。等所有的都按照要求整改好了,乡里却不过来验收了,就这么一直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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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村里联防队去新库房检查,把我们的电焊机、切割机、手电钻全都没收了,理由是没有焊工证。联防队的人说话恶声恶气的,拿了东西就走。我们都不明白,难道自己家买个电焊机修修补补,还要考个焊工证?

整个一序列的过程就像耍猴,也从来没有人一次说清楚,哪儿不行要整改,每一个部门都是今天说这不行,明天说那不行……后来,我们都觉得,无论怎么改,电都不会来了,他们是想赶我们走。

为了解决照明问题,我们只好找来一台发电机发电,可就算发电机拼命发电,输出的电压还是不够,烧一壶水要等半天时间。

等来等去,电没等到,等来的是皮村村委跟房东提出,尽快跟北京工友之家解除租房合同,将他们从皮村赶走。房东于心不忍。“这大冬天的,院子里老人小孩还有这么多东西,人家在这呆了十年,哪能一下搬走,等天暖和了再说。”村里却说必须这个月底搬走,“否则在他们的门口挖沟。”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工友之家”的各个角落游荡。

“被整改的女生宿舍”就在这个院子“被整改的女生宿舍”就在这个院子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在《北京皮村工友之家被逼迁》一文刊出后,我的朋友圈被刷了好久的屏。有人说我们应该相信政府,也有人表达了同情。

更多的网友则不断地表达着安慰与鼓励,“工友之家是我非常尊敬的一家服务工人的机构,十多年来,他们为生活在北京边缘地带的工友们全心全意的服务,赢得了无数工友真心的支持,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一个本来应该成为社会榜样的机构却无端遭到当地村委地痞式的刁难。”

“我来作证,我在皮村工作过一段时间,村委会除了收钱和捣乱之外,就没干过其他任何有益的事。我觉得工友之家模式是一种探索,是工人的文化生产和自我服务的探索,”

“难以想象,天寒地冻里,断电两个月,老人小孩儿怎么生活?月底能搬去哪里?”

皮村告急。我们被村里停电已经两个月,我们一直积极主动配合乡里村里,按照要求积极整改,并且多次和乡里村里沟通协商,现在还是要刁难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我只是害怕,如果村里真的用挖机挖到了“工友之家”的门口,数九寒天,逼近年关,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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