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入学为什么就这么难?

2017-01-09 20:04:56
7.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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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孩子入学的事就麻烦您啦……”

“钱老师,今天晚上在家吗?我想上门去拜访一下……哦,在呀?那好,我晚上7点钟准时过去……”

“孙老师,中午有空吗?我在龙泉(大酒店)订了个位子,我们过去喝两杯?……啊?已经有约啦。那明天呢?明天怎么样?……明天也有约啦……这样,也是啊,学校这就快开学啦……”

“李老师,孩子的事让您费心了。我想着您肯定打了不少电话,所以又给您充了300块钱话费……不客气不客气……”

开学前的10多天里,无论是在大院里,还是菜市场,甚至是坐在家里,这样的电话内容都不断在耳边响起。每一年这时候,家长们就又开始为孩子上学的事东奔西走、费尽心思了。

1

我租住的化肥厂家属院虽然只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但离县里最好的小学只有400多米。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租住,尤其是妇女们。

现在的农村,很多家庭也都是独生子女。家长们外出打工挣了钱,也见了世面,最希望的,无非是自己的孩子也能像城里孩子一样,进最好的小学,接受更好的教育。于是,等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家长们便分工——男人在外面打工,寄钱回来,女人则在家带孩子上学。

前几年,我在市里的一家小服装厂打工,厂里的工人基本都是留守妇女。我教她们做衣服。厂里的工资很低,工人一个月甚至挣不到一千块钱,还没有在饭店当服务员的工资高。但她们依然选择在这里上班,只是因为这里“自由”——工作时间没有限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为她们带孩子提供了便利。

每年暑假,都会有很多陌生的妇女出现在车间门口。在外面扭扭捏捏,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走进来。不问工资,上来就问工作时间,一听说来去自由,便就立刻决定过来了。

开学前,她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四处打听——厂里都是带孩子上学的,新来的工人就向老工人打听,“究竟如何把孩子弄进小学?”

“这位大姐,你也是带孩子上学的吧?”

“是呀,不然谁在这里干,这么低的工资。”

“你家的孩子上几年级?”

“二年级,我就是去年这时候进的这个服装厂。”

“孩子找谁入的学?”

“我找的是钱老师。”

“钱老师这个人老把(可靠)不老把?”

“只要给钱就老把。”

没过两天,车间里又来一个女人。

“大姐,你的孩子找的谁?”

“我找的王校长。”

“那中(行)呀,你这厉害!校长一开口,那就是板上钉钉啦。”

“我跟他也不认识,是我表姐牵的线,他是我表姐的姑父。”

“你也跟我牵个线好啵?”

“我都没见过他,我拿了1500块钱给我表姐,只管听信儿就行了。”

“大姐,你帮忙把我的钱也转交给你表姐,让你表姐再较交给他。行不?”

“这样怕不行吧。”

“行的,没人不喜欢钱。事成了我请你喝酒。”

“好吧,晚上回去了我帮你问问。”

“你可别忘了,咱这说好了我就指望你了,不托别人啦。”

“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儿,一定帮你问到。”

这样的对话一天到晚随处可见。

一次送完孩子上学,女人们在车间门口说起闲话。

“原来以为当小学老师工资低,现在这工作也开始吃香啦。”

“那可不?除了工资,1年外快至少1万多呢!”

“没有这么多吧?”

“没有?这还是往少了说呢。听说他们学校的老师,把这些农村孩子的入学指标都分了。说是1个老师可以进10个学生。1个副校长可以进20个,校长就进得更多啦。”

“乖乖!那1个学生就是1千多,10个学生就是1万多呢。”

“这还不算平时家长给老师送的礼,充的话费之类的,这些要都算上,3万都打不住。”

一片沉默。

“唉……”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可孩子总得上学呀。

2

2013年,我侄子也7岁,下半年也就该上小学了。

大哥只有这一个孩子,自然不肯留他在农村上学。可如果想在县里上学,就得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

大哥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是理财,只知道把钱存在银行里挣点利息。他和嫂子两人辛辛苦苦好几年,也就攒下18万。

大哥找我帮他一起看房。白天出去看房,夜里就和我挤住在一间出租屋里睡。最初看的是新房,平均50万一套,存的钱只够首付。大哥一直谨小慎微,一下子欠银行30多万,他担心自己还不起。

又去看了小产权房(没有房产证,即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的房子),小产权价格便宜,还不到新房的一半,只要再借几万,就可以买上一套。但大哥担心没有产权的房子,拆迁时得不到补偿。

新房不行,只能去看二手房。

二手房不贵,但面积普遍较小。大哥看上一个两室一厅的,4楼,50多平米,只要19万。打电话和嫂子商量,嫂子嫌小,只能再看看。

跑了好几天,几乎把这所小学附近都转了几遍,终于在网上找到了一户两室一厅,6楼(顶楼),90平,23万,离小学也很近。

房子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房主两口子40多岁,待人很是热情。房主领着我们在各个房间查看,房子有点破旧。主卧的地板翘起了两块,用床压着;次卧里一个小姑娘正趴在学习桌上写作业;阳台上有一个放花盆的铁架,角落里竟有一个鸟窝,一只斑鸠正卧在那里。见我们来到阳台上,它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尾巴。

“你们看,这只斑鸠在我家阳台上待三年了,每年春天它都会过来嬎蛋(下蛋)抱儿。我给你们说,斑鸠招财呢。”女人见我盯着斑鸠看,便张嘴说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原先狗来财、猫来财,现在连斑鸠也来财了。

“你们若是买下来,里面的家具就都送给你们。连孩子用的这个学习桌也送你,你儿子来读书就不用买了。”男人接着说道。

“还有冰箱,冰箱也送给你啦。”女人指着一台旧冰箱说。

大哥看了看家具,有些心动。虽然都是旧家具,可还能用,要是全买新的,少说也要好几万。全部的积蓄都买了房,还要欠上几万块钱,确实也拿不出钱置办家具了。

正在踌躇时,我发现天花板上有几块脸盆大小的水渍,就指给大哥看,他这才想起这是顶楼。

漏水不说,每天让61岁的母亲抱着1岁大的婴儿(我弟弟的孩子),再领着7岁的孩子,爬这么高的楼梯,接送孩子,去市场买菜,能不能住习惯也很难说。

正当我们转身要走时,房主又开口了。

“你们买房子住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什么也不做,就为带孩子上学。”

“孩子读几年级?”

“还在上学前班呢,要到下半年才开始读一年级。”

“准备让孩子在哪个学校读呀?”

“听说区一小教学质量好,打算让孩子进这个学校。”

“区一小可难进呐,你认识的有人吗?”

“没有啊,我们正为这事儿发愁呢。”

“你找我呀,我就是区一小的老师。”

“我老公是副校长。”那女人补了一句。

大哥听后,拧成一团的眉毛终于舒展开了,立刻赔笑道:“那敢情好,这下我儿子上学可有希望了。”

“这样吧,你把我的房子买下来,我保证让你的儿子进去上学,还不用你们花钱。”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哥当即决定把房子买下来。

孩子入学为什么就这么难?

“我们的新房还没装修好,要住到暑假才能搬走。你看你们那边方便吗?”男人接着说道。

“那正好,我们钱也不太够,还差五万。这样吧,反正这段时间我们也不住,你们就住到暑假,趁这段时间我们打打工,把5万块钱补齐。”大哥和嫂子在北京打工,一个月可以挣8千多块钱,大哥觉得时间也合适。

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大哥从包里掏出2万块钱现金作为订金,又把银行卡上余下的16万也一并转给了他们。

办妥后,大哥和嫂子去了北京,我继续在服装厂打工。

3

临近开学,厂里一塌糊涂,工人们天天旷工,全都忙着托人让孩子进小学;另一边,大哥的房子也出了岔子。

签合同时房主说好开学就搬走,可这眼看就要开学了,房主却说要再住半年。因为刚装修好的房子里面味道大,对身体不好。

大哥不答应。

房主说:“要是不让住,我们就得租房,这旧家具也要带走。”大哥没办法,“你要想带走就带走吧。”

这边大哥差的房钱也总算补齐了。

虽没挣够,但好在打工多年,和老板求情,才好不容易借到了2万块钱,补齐了剩余的房款。

这边刚处理好,孩子上学又出了岔子。

原本房主答应,只要买房,就保证让孩子入学。可眼看着临近开学,却一直推脱难办,还说要大哥开个用工证明,证明在本市上班,还得居委会盖章。大哥一直在北京打工,我只能找到服装厂的简老板,请他帮帮忙。

简老板原先是老师,内退后办的厂,他拿起笔,打开材料纸,想了两秒钟,便龙飞凤舞地写起来:“兹证明——”

“你大哥叫啥名字?”

“张德全。”

“兹证明张德全同志在我厂上班,已经二年有余。张德全是个好同志,工作努力,办事认真,是我厂的技术骨干,为本厂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行了吧?”

“行啦,都是糊弄。”我谢过简老板。

简老板又在后面写了日期,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个印章,打开印水盒,在里面摁了一下,“啪”的一声,盖了个大红章。

工作证开好了,还得去找居委会。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居委会所在地。推开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电脑前斗地主,一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还有一个略显肥胖的中年妇女正“葛优躺”在单人沙发上,右腿抬起,搭在扶手上。

我赔笑着说明了来意,听我说完,那位“葛优躺”的妇女抬了抬眼皮,慢条丝理地说道:“你看你也没有认识的人,找上门来就让我们给你盖章。那章是随便盖的吗?凭啥给你盖呀?这样吧,你拿800块钱……”

我一听就急了,哪有直接要钱的道理。不等她说完,摔门而去。

但证明还是得开,我只能再向工友们打听,哪里还有居委会。

“你找居委会做什么?”

“开个用工证明,我侄子上学用。”

“不用开,我去年花钱托人让我儿子入的学,就没开什么证明。”

我给大哥打了电话:“证明我开好了,但居委会不给盖章。其实工友们都说,根本不用开什么证明。”大哥顿了顿,“等我回去再说吧。”

第二天,大哥就从北京赶了回来。买上礼物去找那位副校长,工友们都说入学不要红包,但大哥还是塞给他了1千块钱。副校长也再没提证明的事。

就这样,侄儿总算入了学。

4

开学前几天,房子终于腾了出来。

两张床、沙发、茶几、学习桌、旧冰箱全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破旧的大衣柜和一个快散掉的组合柜。那两块被床压住的地板又恢复了“自由”,互相支持着拱起很高。家具搬空,房间倒显得宽大不少。

不管怎样,总算在城里有房了。我借给他一些钱,让大哥布置房子。上一户搬走时,墙壁已经很脏了,大哥花3千块钱请人重新刷了一遍乳胶漆,又买了两张床,一个学习桌。

家里还没有布置好就要开学了,大哥连夜把母亲和两个侄子接了过来。大侄子一看没有电视,不干了,经不住哭闹,又买了一台平板电视。这样我借给他的钱也花完了,可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得买了几个塑料小凳救急,没有桌子,就把一个大纸箱扣在地板上当桌子。

他们终于住进了“新”家,一个弥漫着浓重乳胶漆和家具气味的家。

大哥又待了几天,教会母亲如何使用煤气,带她熟悉了去菜市场的路,并领着她接送了几趟侄子,反复交待。最后又嘱咐我,“经常过来看看。如果不是你在这附近,我说什么也不放心。”

工人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钱,可是“自由”——工作时间没有限制,方便带孩子。工人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钱,可是“自由”——工作时间没有限制,方便带孩子。

一天晚上7点多钟,侄子打电话过来,说奶奶病了。

我急忙赶过去,看到家里的情形时,不由得一阵心酸:房间凌乱,侄子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电视,还没有吃饭;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套,小侄子就靠在旁边。见我进来,他举起小手,嘴里咿咿呀呀……

我扶起生病的母亲,又抱着小侄儿,大侄儿跟在后面,一起下楼去医院。

想着大侄儿还没有吃晚饭,我就带着他们去面馆吃了一碗面,随后把他送回去睡觉。又给小侄儿烫了一瓶奶粉,温了后喂他喝了,一哄睡着,又得赶紧下楼去母亲那里陪她输液。

坐在母亲身边,我心里很不安。既担心母亲身体,又怕侄儿醒来后哭闹。

待母亲输完液拿了药,我慢慢扶着她走回家。到家后还给她打了两个荷包蛋。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午夜了。

5

大哥不常在家,母亲年龄大了还要带小的,侄儿的家长会总是我去代开。

一进教室,密麻麻麻的都是小桌子。从讲台开始,挤挤挨挨一直排到后墙根,左右各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只容家长们侧着身子通过。

我前面坐的是一个胖子,被前后桌子夹着。他一喘气,前面的桌子就会被挤开。坐他前面的女人侧过头,不耐烦地说:“别挤别挤,哎哟,挤死我啦!”

“谁挤你啦,我总不能不喘气啊。”胖子憋红了脸说道。

家长会要开两三个小时,前头的一个多小时,是校长通过各个教室的喇叭讲话。讲的内容从来没有听清过,家长们都在聊天,整个教室里一片嗡嗡声,像是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舞。

有一次,一个坐在后排的家长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大家安静一会儿好啵?我们都听听校长在讲啥子。”

嗡嗡声猛地停止,前后左右的人纷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个子不高,偏瘦,没什么威势。他尴尬地笑了笑,坐下去。嗡嗡声随即又涨了起来……

侄子成绩虽不错,但非常调皮,很不讨老师喜欢。

一天晚上,侄子放学回家,母亲看到他的手背青肿了一大块,一开始问也不说,问得多了,他才说是老师拿棍子打的。

第二天,送侄子上学时,母亲一直把他送到教室,对老师说:“孩子可以打,但别打得太重了,你看,手都青肿成这样啦。”

老师赶忙道歉:“阿姨,对不起,我打失手啦。我本来是打他屁股的,他伸手去护,就打到手背啦。我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啦,我自己带他去看就行,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晚上,母亲给大哥打电话时说了这事,可大哥却立刻责怪母亲来:“孩子太调皮就该打,打他是为他好,比不管他强。你以后别为这样的小事儿去找老师,万一得罪了老师,把孩子开除了咋整?”

这小学是上了,但大哥依旧总是忧心忡忡。每年过年回家,也一定要买上礼物去拜访老师。老师见他去了,也很高兴:“像你这样重视孩子的学习就对了,不像有的家长,对孩子不闻不问……”

“一个班级90多人,见天(每天)收的作业本摞起来有半人高。老师精力有限,哪管得了这么多人?那些家长都不管的,我又怎么管呢?只能把他们都调到教室后面坐着去,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我也没有办法……”

看着大哥年年为了侄儿的事跑前跑后,我竟有些庆幸自己是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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