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图书馆前传

2017-02-04 16:30:03
2017.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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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海岸

7月下旬,海边下了暴雨。阴暗的天空和海面把飘泊的雨水衬得闪闪发亮,狂泄在灰褐色的沙滩上。

孤独图书馆门窗紧闭,开了一盏立式灯,只有一人坐在顶层的排凳上。混凝土墙壁在头顶弯曲成拱,2米厚的天花板犹如钢铁巨臂。这人如置身岩洞中的飞虫,既兴奋又安静,看着无声的雷电在倾斜的海面上明灭——这奇景属于驻场设计师孙栋平。

图书馆已经交付开发商后,她每天来此长坐,以设计师的视角看护着图书馆。墙上不能贴海报,不许把盆栽植物带进来,她盯着沙滩,大风过后,再把门阶前流失的沙子推回来。

天晴的日子属于读者,天花板上的21个圆形光斑无处不在,从天空跳入地板上,加入人群,反弹进阴影里。风从建筑的门窗进入,在20多个读者中间游弋。混凝土裸露着坚实的质地、细致的纹理。无人的馆长室里,一条暖色的光线和一条冷色的光线在墙壁上漂移,两道光线在中午相会后,交换了色温,冷光渐渐变暖,暖光渐渐变冷。

图书馆温顺,强壮,天空下简洁的方形,引人寻向它的内部世界。图书馆温顺,强壮,天空下简洁的方形,引人寻向它的内部世界。

图书没有像图书馆那样归类,随机取放。每天上午,孟馆长都会坐在图书馆二层的一张写字台上,检查读书人的捐赠和来信,他的肘侧是俯瞰海面的大玻璃,背后是一面厚厚的水泥挑窗,海风从那里离开图书馆,回到沙滩上。

从他的角度观望,文学、历史、哲学统治着书架,面向海洋,对峙着连绵不绝又变化多端的海浪,其景观犹如世界尽头。

一年前,孙栋平来到工地上,看图书馆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水泥工正在浇筑墙壁,它需要一种粗糙质地,兼具密码般一丝不苟的木纹。工人们不断犯错,这种作业理念有内在的悖论,要粗糙,但要粗糙得更精细。工人们十分抓狂。他们发现模仿自然非常困难,一旦做成,物件看上去生机涌动。令工人更为沮丧的是,这些机理最终无声无息、待在暗处。

工人们做了三面样墙,在第三面样墙上,木纹足够清晰,与裸露的水泥面组成了一种自然状态,这样的建筑嵌入海岸的沙丘中,像一块有纹路的石头。

商业大忌

2013年3月,秦皇岛昌黎县阿那亚沙滩还是一片荒凉,马寅却感觉很棒。

荒凉很符合他的心境。他不想按以前的方式前行时,恰好需要一个藏身之地。渔夫把船停靠在岸边,检查从海里获得的宝贝。沙滩南缘有一个扇贝加工厂,缓慢地运作着。鲜有游人从北戴河晃过来。

阿那亚曾是亿城集团的一个旅游度假项目,但开发节奏很慢,在亿城变卖后,它被认为是一个很难再吸引人的项目。

2007年,亿城买下阿那亚海滩;2008年,亿城把它退给了原土地方;2009年,亿城又买了下来;2013年,亿城被海航收购时,又退还给了土地方。

最后一次交易时,对方说:“马寅,不如你来操盘吧。”他心动了。

马寅在北京的房子也算不小,有自己的书房和视听室,但他觉得自己仍然迫切地需要一个“栖心”的空间。回归内心,这是人的生活轨迹。但回归之路没那么简单,其艰难在于如何摆脱强大的外力,重构自己的人生。

1970年,意大利建筑师保罗·索列里买下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以北占地5200亩的一块沙漠荒地,开始在上面建立自己的乌托邦之城——阿科桑地——这被视为世界上第一个生态社区的雏形。索列里的目标除了希望将能源消耗和汽车的使用降至最低,同时还认为有利于人们彼此交流、让人的一生在这里富有意义,也应该是一个好社区要解决的问题。

阿科桑地之于索列里,也正如阿那亚之于马寅。

阿那亚向前推进时,遇到房地产市场退潮形成的阻力。在某个平常的夜晚,伴随着一种局中人的犹疑气氛,一群海淀地产人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吃饭。在一定浓度的酒精鼓舞下,马寅说出了他的理想。“很早以前,我就想建一个公益图书馆,我觉得现在正是这个时机。”马寅说,自己在荒凉的海滩上漫步时,脑海里出现了这个画面——在渔船停靠的地方,渔民的孩子应该有一个读书的地方。

突然一下,酒桌上的气氛很动人。朋友老桑举杯道,“是时候了。你有很好的人文素养,你的人生经验也支持你的理想,海边图书馆会是一个纯粹的事。”

40岁的马寅开始犯“商业大忌”——“我把自己当成目标,我个人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把自己人生中的积累,都拿到这里来了。”

一点真的

1999的顺驰是一个起点,给年轻人发3000元的工资,这是公务员工资的两倍。马寅离开政府部门,赶上了顺驰这趟船。这个地产公司最初有18个人,摸索出了第一个项目。2001年时,它已经同时运作了21个项目,员工纷纷变成项目总经理。

马寅只干了一年,就上任了项目总经理。两年后,马寅成为集团总裁助理,4年后,29岁的马寅坐镇顺驰华东总经理。

顺驰极大地鼓动了年轻人的野心,20出头的年轻人为三倍五倍于同龄人的工资而骄傲。每到一地,就被地方政府和承包商追捧着,房地产行业风生水起,成为中国经济的核心产业,每个人都在买房,一些人甚至买了十多套房。在顺驰公司内部,年轻人在创始人孙宏斌的强大气场下快速成长,大半夜还在礼堂里,轮番讲着“使命”、“战略”、“执行”、“高目标”。

2004年,顺驰收益过百亿,超过了万科,这是奔腾时代的产物。顺驰像一个发烫的烙铁,在中国房地产发展史上留下了标记,也在他的员工精神上留下了标记。

但这也是短暂的一年,顺驰一下子变得过大。马寅在前线开疆拓土的工作停不下来,公司忙于拿地,直到下属都派完了。事后回望,房地产狂飙突进的路线似乎也从此湮灭。

2002年到2012年,15次市场调控措施,纷纷失效。炒房作为一场席卷全国的社会运动,烙刻在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里。

2005年,马寅把亿城集团作为职业生涯的新起点。这是一个自上而下、倚重领导决策的企业,顺驰和亿城,就像两个彼此倒置的金字塔,马寅在两个企业中学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2009年,马寅、谢春臻、老桑共同打造的西山华府,当年卖了36亿。这一年,亿城集团全年销售额60亿,成为公司历史上业绩最辉煌的一年,董事长当即把下一年的销售目标订到了100亿。

事实上,中国民营地产企业在此时刻纷纷向百亿级规模看齐。

从1978年第一家民营经济诞生到百亿大业,只过了30年。但业内人知道,这一耀眼光芒也是一个斑点。房地产企业随着房价猛涨,成为一个巨型的消化系统,依靠快速拿地和回笼资金来赚钱,就像一个新陈代谢越来越快的巨人,依靠更大的规模来维持更大的消耗,否则它就会被自己的成长拖垮。

2012年,马寅成为亿城集团总裁。此时,房地产市场刚刚滑过其超级繁荣的时代。马寅、老桑、谢春臻三个地产人开始仔细观察着海淀。他们从书籍和街道上提取元素,把海淀认作中国文化的现场,并开发出人文地产的概念。

2009年的西山华府,即是人文地产市场的高点。随后,他们把光大水墨,光大花园,万城华府,西山华府,燕西华府,颐和原著,绿城·御园与西山、八大院校连接成一条“文脉”。

2012年,地产形势逆转。2013年亿城易手,宣告退出房地产行业。曾经几欲浮现的传统精神与当代生活的关系,开始令人疑惑,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虚妄的策划。

图书馆貌似遗世独存,精神上和人的关系却非常亲密。图书馆貌似遗世独存,精神上和人的关系却非常亲密。

一天午饭时,厨师端来一碗旋转着奶白色粉末的例汤。

“这是什么菜啊?”马寅望着碗里问厨师。

“这是高档菜,饭馆里卖60元一碗。”

马寅尝了一口,“你爱吃这个吗?”

“我不爱。”

“我也不爱吃,但你好像很喜欢做这个菜啊。”

厨师想了想:“这是高档菜。”

“你看这样好吗,你喜欢吃什么就给我做什么。”

“那可不行。”

马寅推着厨师到厨房里,在锅里找到了一顿茄泥烩菜。他夹起一筷子尝了尝,拍着厨师的肩膀:“这个好。”

“这个不能给你吃。”

“怎么不行?”

“这是家常菜啊。”

“咱别整那些虚的,咱整点真的。”

厨师一脸痛苦。

“地产圈的职位我不想要了,”马寅说, “我想干点事,但不知道要干什么。”

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一种普普通通的中年危机,但逐渐开始全面地省思生活。“我对什么东西都烦了,我觉得大同小异。生活就是重复、再重复,我幻想着能不能干点具体的东西。一个很具体的作品。”

“这个行业对我伤害很大。”老桑说,“房地产是个很不错的事。但多年的功利化、标准化、模式化、资本化,把理想情怀往死里逼。这个社会不是没有情怀,而是没有激活的出处。”

四海一家的华人社区没有做成,有人在继续寻找。谢春臻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在街道上辨认。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当代中国人有没有家国情怀?”

“有。”他的目光穿过车窗,指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打工族,“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淀人。他很不起眼,衣着朴素。他读过梁启超、王国维、胡适,总而言之他深受知识熏陶,你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理想主义气息,他们能引领自己,终有一天会是生活的强者。”

不是一栋漂亮的房子

阿那亚最好最合适的项目定位是什么?

两年来,马寅不断地在阿那亚和北京之间往复,3个多少小时的车程,他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够资格,很多想法是不是一种贪婪,以及人造之物是不是一种对大自然的一种冒犯。

两年过去,从北京到阿那亚路途上依然归心似箭、跃跃欲试。但来到海边时,他谨小慎微,不得不提醒自己,保护它的开放性,保护成长的可能。

这一反复问答,让马寅理解,阿那亚最大的价值应该是重新审视人与自己、人与物、人与人的关系。

他终于发现阿那亚土地上包藏的两种场所精神:欢乐与安静。在这种场所里恢复被我们长期忽略的“亲密关系”。他应该做的就是呈现、延伸、演绎和升华欢乐与安静这两种特质,使它们生成为现实中的一角。

所有想法沉淀下来后,他召唤朋友们在一起喝酒谈天,海边图书馆计划破土而出。

酒后数日,在三里屯的一间工作室里,老桑带马寅攀上二层,穿过七八个白色的建筑模型。在一个开阔的方桌前,站起一位一袭黑衣的建筑师。

“你们聊聊海边图书馆。”

马寅穿了一袭皂白,董功一身墨色。双方对建筑艺术的认识相互留下了好感,这家事务所拒绝的开发商比合作的开发商多六、七倍。 董功自我介绍:“我这是一作坊。唯一的标准是追求建筑的艺术性。”

1999年,董功获得清华建筑系硕士,2000年,他作为交换生,去德国学习。2001年,董功获得美国伊利诺大学硕士学位。20年来,清华建筑系八十多个人里,真正意义上还坚持做设计的,只剩下不到五人。这批生于70年代的学生,出国之后,游走在世界上最有品质的建筑空间里。这之后,他们被一个大问题拷打着,建筑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质朴、自然、经得住时间流逝中的东西。”马寅说。

两个月后,两人在阿那亚漫步。

董功走在沙滩上,用相机拍下沙里的一只锈锚、一根木桩、一座临时的房屋,最后,他独自待在海边的临时房屋里,长久观望“表情无限丰富”的海。

董功提议:“这个建筑的外形一定要单纯,就像是一块石头,是周围的因素自然生长出来的一个物体,这物体天然蕴含着人的某种体验。它们更像是一个大地艺术和这片海域和沙滩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一栋漂亮的房子。这两个建筑跟整个地域联系起来,承载了对人的体验上的提示、补充或反差的作用,能够让人安静下来。这就是它们的意义。”

像一块石头

2014年3月,项目启动。

2014年6月,挖坑放线。

2014年7月,开始制作木模混凝土。

董功从具体问题出发,塑造建筑和其依托的场地、使用者、使用方式、光线和风等条件所发生的专属的关系。图书馆的最早明确的一条思路是,“成为海滩上生长出来的一个物体。

在工地上,混凝土和沙地发生了交接,空间生长了起来,接着高度、宽度和深度与人有了关联,场地越来越清晰地表达着功能,一个水泥物体渐渐从地表升起,竹、钢、玻璃继续交接,在空虚的大气中形成一个岛屿。

2014年12月,5个建筑民工抬起一块大玻璃,装在图书馆的大窗上,冬日明艳的阳光把他们裁成剪影。董功站在图书馆中间,看到海平面被大窗邀请进图书馆,户外透亮的光线蕴藏着他内心深处的热情。

人们接触光的一瞬间,会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你知道自己进入了一种强烈的氛围中,却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在美国伊利诺大学,董功的导师毕生在研究研究自然光和空间的关系。后来,董功时常在山水间、工厂里、街巷中寻找这种光的神性。光对于建筑的含义要远远超出照明层面。光是人和自然的一种天生关系,一种感人、纯粹而原始的物质,它在建筑中是一个终极问题。

2015年5月,孤独图书馆建成。10扇朝海大门对浪敞开,图书馆里有三层座位,每一层视线都各有魅力。馆内没有一根柱子,后墙弯曲成拱,形成了一个重要的看台。

馆内有不易察觉的理性美,整幢建筑在精确的模数控制上,高度、宽度,立面有合适的分割状态。但每一个角落都非常感性,水泥墙壁、木桌、皮椅和玻璃,从容表达着各自的质地,整体上,这种自然元素变成了一种文化状态。沙滩在门前15厘米的微小高差上。潮汐随季节起落,最近一次,海潮蔓延到15米远处。没有一种孤独的阅读,能有如此丰富的回应。

图书馆温顺,强壮,天空下简洁的方形,引人寻向它的内部世界,木纹混凝土的禅宗味,使它周围的时间流动起来,而它像石头一样躺在其中。

2015年5月起,全国游客疯狂地来参观游览。聋哑学校的孩子、部队上的士兵、度假地产的投资者、从大连骑自行车来的大学生、地方政府官员、以及被文艺情怀炙烤着的青年们,这里不得不限制人数,每天接待200人,提前一周报名。

图书馆伫立在沙滩中,没有栈道连接,你不得不满脚细沙跋涉过去,图书馆里没有张贴,没有悬挂,没有摆绿植,克制着舒适,保持精神空间的硬度。

2015年6月,孤独图书馆馆长招聘贴发出后,收到了全国2万封求职信,最终60岁的老孟通过法国的女儿得到了这个信息,就任孤独图书馆第一任馆长,得到了“这个时代最美的工作”。

2014年12月,美国权威建筑杂志及网站 Architectural Record将年度“建筑设计先锋奖” 颁给直向建筑,称“孤独图书馆”有着戏剧性的晨光和傍晚,是一件“光的艺术品”。

等风来

大黄追着季风生活。泰国来风时在泰国,澳洲来风时去澳洲,现在他来到了阿那亚。

7月有17、18天4级风,这些早晨,左邻右舍们在自家窗户前看到这个追风的男子把风筝送上天,驾驭着它在海面滑行。

那些平日里被事物缠身的人们脱掉T恤,露出白花花的肩膀和肚皮,跟着大黄往海里跑。8月,每个日子都像黄金一样美艳,但是大风却突然消失了,这些老男孩坐成一排,在海边等风来。

在去往孤独图书馆的路上,一座尖顶建筑正在拆除脚手架,这座纯白色的建筑,看上去悬在空中,白色阶梯从沙滩上升起,跨越海面,连接着空中的白盒子,尖顶上有一个十字。这是阿那亚的海边教堂。是董功的第二件作品。

阿那亚的海边教堂,是董功的第二件作品。阿那亚的海边教堂,是董功的第二件作品。

9月初,教堂竣工那天,他们在海滩上搞了一场“清华北门外的兄弟”沙龙,以纪念一批成熟了的70年后们,模仿当年清华北门外整天弹琴、唱歌、吃烧烤、吹牛、泡妞的青涩日子。

周六的阿那亚,居民们都走向沙滩上的飞舞火星的篝火,左邻右舍在一起载歌载舞。

一年来,一种轻松友爱的生活在阿那亚激荡。满盈平静和欢乐的居民生活提供了一个更有感染力的样式。

图书馆貌似遗世独存,精神上和人的关系却非常亲密。这片陆地尽头上的风景,恰恰吸引了最多的都市人,这里矛盾地揭示着城市精神。直到浓浓的金钱属性消散,人们才有机会欣赏建筑本身。

谢春臻远望夕阳里的图书馆时,喝了三杯啤酒。他见证了读书人生命状态成型的过程, “这是这个时代向往的面貌。”

好的生活方式远未成形。

北京从100年前的宁静中转身,变成了一个超载沸腾的都市,大楼、地铁、道路、公寓不断扩张,仍然无法满足需求,每天释放的汽车尾气和餐馆油烟升起,遮蔽了整个华北天空。房地产经济过度膨胀,城市中截然形成的巨大落差。使生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败感。

这是一个痛处,中国房地产的发展吞噬了自己的灵魂。这个图书馆,仅是这片荒漠上孤独的风景,是个异类,投射着几个探索者影影绰绰的身影。

风来了。

马寅站在阿那亚海面上,双臂张开,风筝随风升上头顶。他踩上滑板,用腰背压制风力,以40节的速度滑向大海。整个8月份的4级风不多,需要点运气,阿那亚海滩上的老男孩们头发飞舞着,都站起身来,走向海浪。

马寅在北京堵了四个小时之后,得到了补偿,他冲进宽阔的海面,在一个小浪头上,像鸟一样玩了一个腾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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