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焊工,这是我第一次写作

2017-02-18 17:33:36
2017.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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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是一名焊工。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焊工,会焊而已,连个焊工证也没有。幸好赶上国家经济腾飞,举国上下大搞基础设施建设,我这种半吊子焊工才有了用武之地。

但我又不安于焊工这一行,不是因为我不识相、不踏实,而是我对于整个打工一族的处境都心生不满。特别是户外作业、高危作业、污染作业,我总是既担心又气愤——那些不顾工人安危,一心只想挣钱的企业,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那种把工人的人格和尊严作为技术的附属品,被老板一并廉价摞走的生活,让我本能地抵触。

我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但就是不肯乖乖就范。

烦闷的时候,我习惯看看书,起初是想通过书里的那些人生故事,来疏导自己在生活中遇到的种种困扰。

然而,我不但没有从书本里搬出一条康庄大道来摆脱现实的困境,自己反而渐渐地走了进去。我也想把自己生活中遇到的种种不平,都融入到字里行间,在另一个世界里开庭审判。

但是要真想提笔写作,又谈何容易?它跟你的年纪无关、学历无关,甚至在我看来,和读了多少书的关系也不大——我总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理解和鉴赏能力也有,表达当然也就不成问题。

就这样,凭着一腔热血闯了进来。

第一次咬着牙关熬到三更,吭哧瘪肚地写了千把字。回头自己再读,当然也不能说是全无是处,但通篇来看,就像一块破布上贴着几个新补丁——不仅表述不连贯,似乎也没有什么中心思想,有的地方甚至完全不知所云。

失望、伤心、沮丧、无奈,各种负面情绪交杂在一起,我一把撕下稿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还狠狠地踩了几脚,发誓从此再不碰纸笔。

神思恍惚间,爱因斯坦出来解围了,“别忘了我的小板凳呦”,阿Q先生也来开导我,“想想我是怎么做的”,达芬奇也真诚地拿出了他的第一个蛋。回头再想想自己,真是有点儿汗颜。

我不敢奢求以后能有他们那样的成就,阿Q先生除外。只不过,就事论事,他们当时也是以莫大的毅力和勇气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困难是必然的,但是面对困难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千差万别。

我终有所悟,原来书上早已为我提供了这么多人生道路上的经纬线。

于是,我开始了写作。

“我终有所悟,原来书上早已为我提供了这么多人生道路上的经纬线。”“我终有所悟,原来书上早已为我提供了这么多人生道路上的经纬线。”

我和我的“半个同事” 作者:王修财

“二舅,陪我去看电影吧。”

“能去哪看电影啊,净瞎说。不去。”

“博物馆啊,对了,你不是喜欢看书吗?那里还有一个好大的图书室,都是免费的。”

那时候,我刚搬到皮村,对一切都不熟。可这地方能有影院?我只当是小侄女逗我。

1

“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我好奇地念着匾额。院子里的人还真不少,看来夏天傍晚的闷热,把背井离乡来打工的人们,从狭小的出租屋里都驱赶到了各个空旷的场地上纳凉。

我还在愣神,一个女孩走了过来,“你好,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叫小付,第一次过来吧?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好的。”我一边点头一边打量她。女孩个头不高,略显瘦弱,说不上漂亮,但很耐看。虽年纪也不大,但从脸上露出的标准式微笑来看,明显是个老手。

“到办公室坐坐吧。”我一路跟着她,绕开正在跳广场舞的人群走进办公室。

“我去看电影了!”小侄女在后面喊,我扭头问小付:“你们这还有影院呐?”我故意把“影院”二字咬得很重,猜想没准就是个简陋、能够看片的场地而已。

“有啊。”小付一边推门把我让进屋,一边说,“不但有影院,有二手服装店,免费图书室,打工博物馆,另外还有一个剧场,经常举办文艺演出,K歌等活动”。

“这些都是免费的?”我有点怀疑。

小付见我兴致很高,马上来了精神,“当然!我们这是一个公益机构,专门从事为广大工友提供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降低生活成本。”说着,顺手递给我一本宣传册和会员招募简报,“你先看看,走,我领你四处转转。这还有皮村社区报,你拿一份吧。”

“你们这竟然还有报纸!”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会员招募简报看过了吗?怎么样,想不想加入会员成为志愿者?”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然想,“没问题”,我从兜里虚抓了一把递到她面前,“今天来的匆忙,只带了好奇,下次吧。”她噗嗤一声笑了。

2

在小付的热心帮助下,我很快就成了这里的一名志愿者——和小付处于半同事状态。

她抓会员招募,抓参观人员的接待,还参与剧场演出活动的准备工作,而我们志愿者只是跟着瞎忙活,还经常溜掉寻开心去。对此,小付有时也气得没法子,但她从没真正地发过脾气。

小付工作时挺能说的,但在生活中偏内向,很少主动和别人聊天。不过你若跟她开玩笑,她那着急为自己辩解的样子,活像个小孩子。

不过,小付的乒乓球打得很好,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时,社区大院正在筹办一年一度的乒乓球大赛,我顺口问了句,“小付,会打球吗?”

“还行吧,你怕是打不过我。”

这不是挑衅吗?赤裸裸的挑衅。堂堂五尺男儿竟被一个小女孩轻视。就算我能忍,旁边起哄的观众也不能忍。况且,平日里也没见小付下场打球啊,倒是我这几个月进步了不少。我心里暗暗冷笑,小付看着也不像高手。我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小付打球很飘逸,手腕灵活,接发球娴熟,还不时来个扣杀。三四个回合下来,我开始不住地擦着满头的汗,连声说:“佩服佩服,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裁判一边满意地喝着饮料,一边调侃道:“巾帼一直是让着须眉的,是须眉不敌巾帼。”

赛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着小付和乒乓球台走,毕竟,我的尊严还在台子上挂着呢。

3

终于,我打听到一个关于小付的趣事,就像是扳回一局,很是开心——小付竟然回家相亲去了,听说她喜欢军人,还经常偷偷地去军人出没的地方蹲守。

没多久,小付回来了,相亲失败了。

事情过去好久,她表面上也早已恢复了平静,可我总觉得她眉宇间凝结着忧郁。为了掌握对爱情的主动权,小付还列出了一揽子“女强人计划”,包括:

晨练——每天七点起床跑步一小时;瑜伽——每天坚持练半小时瑜伽;阅读写作——今年必须阅读十本文学作品。借助文学课的督促,提升自己的写作能力,达到发表的水平;学习幼师等专科知识,几年内要拿下几个证书。

除此之外,还要在穿衣、体态等方面全面提升自己的气质。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

4

小付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大家都很开心。

前几日,我们一起开车去送一位来上文学课的老师赶地铁。回来的路上,路宽车稀,小付突然来了兴致,“让我来试试!”司机东东回头看着我。就算小付是个新手,我想,应该也没什么,试试就试试吧。

小付窜到驾驶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啊?”我一听头就大了,大脑里立刻闪出一些血淋淋的画面。第一反应就是四处找找看有没有根绳子,先把自己绑在座位上再说。

“油门旁边是刹车,刹车旁边是油门,你可别搞混了。”一着急我自己先混了,还是东东沉着,赶忙耐心地向她解说。

首先,要先踩离合。小付一脚下去——没够着。我们一下子都笑开了,七手八脚地把她的座位往前挪。

第二步,挂档,松离合。可是离合一松车就熄火,东东又开始教她如何控制离合器。

灭过好几次火以后,车子终于启动了。见车走得很慢,我放松了下来——这很安全嘛。没想到,这孩子还非要踩油门,我一再叮嘱她要轻踩,甚至恨不得挤过去守在她的脚旁边。

于是,我们的车子一窜一窜地前进了,然后是踩刹车,再给油,踩离合,换二档,加油门。车速呼的一下快了,我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一边紧盯着前方,一边在心里向神忏悔,但愿一切祷告都还来得及……

一番折腾后,小付终于决定换回副驾驶,嘴里还碎碎念道:“离合,挂档,油门,刹车,我会了。”

我心里念的却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工棚里的狗 作者:郭福来

打工的日子就像坐在老牛拉的车上,漫长而无聊,总是把今天走成昨天。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几个大男人回到工棚,东拉西扯地谈些无聊的话题。日子久了,同样的话题聊了又聊,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还不如侧坐在床头打盹儿,或去门口站着,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们住的工棚位于北京皮村的路边,紧挨着路边的树丛,用薄薄的铁皮围个圈,上面盖个顶子。前面开个门,却没有安窗户——大概是造屋者认为我们这些打工的人不需要光明吧。

工棚虽简陋,倒也能遮风挡雨。对于我们这些外地人来说,能在北京有个工作、有个住处,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条乡间路虽然不宽,车辆、行人却不少。经常有不懂事的垃圾车在半夜高声喊叫着,狂奔而过。而被扰醒了美梦的我们,往往还要起得很早。

清晨,会有人领着很多各色各样的狗,在工棚门口遛弯。我们像检阅者似的,对它们品头论足。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领了大小十二只狗,有高大威猛长毛的、也有矮小灵动短尾的、有全身黑的,全身白的,全身金黄的、也有布满斑点的。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漂亮。

我们喊住老人家,和他攀谈起来。提到想买他一只狗来养时,他一连摇头说:“那可不成,这些狗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它们跟我亲着哪,是我的命根子。再说了,你们一帮穷打工的会喂狗吗?先自个儿吃饱了再说吧!走喽,集合,孩子们,咱一块走。”

看着老人领着他的狗孩子呼呼啦啦地走远,陈小武羡慕又憋气,“冲着老头看不起人的样儿,咱们想个办法弄条狗来养。大小无所谓,只要咱们能养肥就行。”

“咱们这么多人养只狗应该没问题,最好弄只名贵的好狗。”我说。

“好狗?哪儿好?也就是毛色漂亮点,模样特性点。要论机灵,我看不一定能比得上流浪狗。”年纪大点儿的关国顺也发表了意见。

陈小武附和道,“对,流浪狗好养。赶明咱去垃圾箱那儿提一只来,不就行了。”

人间写作课 | 我是一名焊工,这是我第一次写作

两天后,我们带着火腿和自制的绳索来到垃圾箱旁。有四只狗正围着垃圾箱转。一只浅灰色的狗刚叼出一包东西,立刻就有两只狗扑上去撕抢。在嗷嗷乱叫中,垃圾袋被撕破,垃圾散了一地,三只狗在拥挤中乱抢。

另一只小狗逡巡着也想要上前分些残食,却被一只大狗“汪”地一声咬中肩胛。鲜血顿时滴落于地。小狗在“呜呜”的反抗声中,夹着尾巴躲到了一边。

“唉!看样子到哪都是弱肉强食呀,没想到流浪狗们也不平等。”陈小武感叹着,“平等?咱们就平等了?老板故意把工资分成几个级别。有的人为了多挣点钱,常在老板面前挤兑同事。”吴国顺说这话时瞅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们对我每月多拿一百块元工资有怨言,工作认真才给的奖励,他们都不信。

我没有理他们,弯腰拾起块砖头朝那三只狗掷去。狗们各自慌忙衔起食物,飞也似的逃远了。

我们拐向那只受伤的小狗。吴国顺嘴里轻轻地唤着小狗,一边下蹲,慢慢地向前、再向前。那小狗警惕地看着我们,陈小武迅速抖开早已备好的绳索向小狗套去,小狗却很利索地跑走了。

后来,经过三、四天耐心地引诱,我们终于把这只土黄色的小狗带回了工棚。

在小狗“汪汪汪”的清脆叫声中,本来沉闷的空气似乎也轻快地流动起来。

干坐着的一群人一会儿跑过来“黑儿黑儿黑儿、白儿白儿白儿”地叫着,一会儿又伸手去抚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嗷呜”一声,手又吓得缩了回去。

在床上躺着的,听到狗叫声,也翻身坐起,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很轻柔地叫着“大黄、大黄,别怕,来,让我抱抱。”说着话,手朝狗伸过去,小狗翻了下眼皮,没理他,径自朝饭桌下跑去。

正在喝酒的张彦杰从盘子里捏了把鸡骨头扔给小狗,小狗三两口就吃完了,抬头看看张彦杰,见他没有再给的意思,便在喉咙里“呕呕”地叫了几声,还用前腿拍打了几下地面。后来干脆一边围着张彦杰转,一边用脊背去蹭张彦杰的裤腿。张彦杰伸手拍了拍小狗的头,劝慰着:“行了,宝贝。没吃饱也没有了。明天我多买点儿,让你吃得饱饱的。”小狗识趣地趴在地上,摇晃着尾巴,任张彦杰抚摸。

陈小武也蹲过去,拍着小狗说:“哥们,这回可找着饭店了吧?赶明儿我给你买羊肉。再也不让你挨饿了。”

“停!停!”吴国顺着急地插言道:“这狗得有个名字呀!你几个,各叫各的,让它听谁的。我看这狗虎头虎脑的,就叫它小虎吧。”吴国顺说着,一边朝小狗做手势,“对吧?小虎。”小狗配合他似的“汪”了一声,逗得我们都笑了。

笑声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初冬。小虎也长大了,宽厚的脊背,粗壮的四肢,挺立的耳朵,炯炯的眼神……每天我们骑车去上班,它就在后面跟着跑。下班,刚跨出厂门,它就已经扑到我们脚下摇头晃尾了。我们在门边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狗窝,陈小武贡献了一件旧羽绒服铺在狗窝里,小虎趴在里面舒服极了。

那个带了十二只狗遛早的老人,看到我们的小虎,也啧啧称赞:“真好!你们喂的这狗真肥实,这要是杀了吃肉,指不定多大一锅呢!”

陈小武说:“我们养狗可不是为了吃肉,也不是为了看家,我们是在找乐子呢。”

这时,老者的十二只狗都围向小虎,只见小虎一躬身,“呼”地一声,朝一只大狗扑去。那只大狗一转身,逃得飞快,剩下的紧随其后。小虎追了几步,我赶紧喊:“小虎,回来。”小虎便听话地拐回了它的小窝。

十一月中旬,我们去南京出差,大约半月有余。

临走时,我们准备了很多食物放在小虎的窝里,张彦杰担忧地说:“这些要是不够吃,小虎不得饿肚皮呀。”

吴国顺分析着:“没事,小虎小时候没人管都没饿死。这些东西如果不够它吃,它自己肯定会想办法。”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我们回来,快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迎接我们的小虎。张彦杰骂道:“这狗崽子指不定又跑谁家混饭去了。”

于是,我们分头去找。最后才得知,前几天来了一伙外省的狗贩子,专门捉狗卖给饭店。我们虽然痛恨,却也无奈。

没有小虎的日子,就又像是坐在老牛拉的车上,漫长而无奈地,把今天走成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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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及插图:东方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