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之后,坎坷的维权之路

2017-02-23 17:04:57
7.2.D
0人评论

1

2013年10月13日,爸妈出了车祸。

决定起诉后,我拨通肇事方的电话:“你好,我是你撞的那两个人的家属,你的车是在哪个保险公司投保的?”

“你要干什么?”少刻停顿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蹦出了三个字,“太平洋。”

然而,通过查询,该车在太平洋并无保险。

走出门,我脑袋里闪过了在事故初期,他半跪在我妈妈的病床边,拉着她的手,哭道:“大姨,我弟弟妹妹离得远,你出院之后就住我家,让我媳妇伺候你。”

“我给你炖鱼汤。”他老婆接着说。

慢慢地,他的处理方式变得不再这么“暧昧”了。

“我就是不给钱,你告我,也就是拘留,我花点钱就出来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起诉。

那时候,法院还没有实施365天随时立案的制度,为了提高结案率,年底不立案。

2014年的元旦假期刚过,我就奔到了法院。门口收发室的法警开门说:“你找谁?”

“立案。”我冻得打哆嗦。

“立案在隔壁,八点半上班。”

隔壁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审判庭”三个大字立在楼前。我在寒风中坚持了一个小时,才立了案。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那边张口就骂:“你个小崽子,你还告我,你知不知道老子……”我一句话没说,挂了电话。

那边依旧锲而不舍地打电话,不断持续的威胁和诅咒,一直持续到开庭前夕。

2

二次开庭后,我拿到了判决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因肇事车辆未依法投保强险,故在强险范围内的赔偿金额由肇事方承担。其余赔偿金额在商业险范围内由保险公司承担80%,肇事方承担20%。

很快我便我意识到,肇事方并不会痛快的给钱。

律师告诉我,即便是申请强制执行,也要我自行提供被执行人的财产信息。于是,我厚着脸皮给从未联系过的堂哥打电话求助。

一天后,堂哥打来电话:“这人名下除了这个肇事车,还有一辆起亚。”

那时候妈妈刚能自己坐起来,家里的气氛阴沉沉的,家里人围绕着是否申请强制执行发生了分歧。

爸妈一直坚信,那个曾称呼他们为大姨大爷的人不会不还钱。而我则认为,对方不会痛快给付,应该在他们财产没发生转移时先发制人。

顶着家里的压力,我还是申请了强制执行。

法院各楼层之间举架偏高,楼梯也比正常高了不少。一楼和二楼是24阶台阶,三楼之后每层28阶。这些细微的差别,是我在漫长的执行之路中一点一点丈量出来的。

敲开执行法官办公室的门,菜市场一样热闹的执行局和慢慢腾腾的法官击碎了我最后的希望——法官坚持不扣肇事方的起亚汽车车籍。

“为什么?”我据理力争。

“这辆车在被执行人妻子名下,而且执行通知书还没送出去,打电话时,被执行人说出差了。”

法官是没办法直接去把被执行人揪出来的,“你要提供被执行人的线索。”

3

我需要靠自己把被执行人找出来。

脸皮已经被磨练到超越了自己的想象,我不断打听、寻找,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被执行人的住址。

走到那个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起亚车静静地停在那里。2014年7月11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特别热。

第二天早晨,在我欣喜地把信息提供给法院后,坏消息却接踵而至。被执行人的银行卡全部清零,又协议离婚,他净身出户。

爸妈偏激地认为,起诉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起诉的话,鉴定费、律师费、诉讼费就不用花了——这样的局面完全是自食苦果,而我是那个酿造苦果的罪人。

又是一个大雨天,我和法官一行人去了被执行人的家,开门的是他老婆,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

“车子房子都是我的,他人跑了,我也不知道在哪。”他老婆给法官拿出了离婚证。

法官问:“这老头是谁?”

“是我爸。”

我插话道:“不是,是被执行人的爸。”因为长得太像了。

“是他爸。”

“你们都离婚了,他爸还住这?把你们的离婚协议拿出来我看看。”法官说道。

“忘记放哪了。”

“找到送到法院。”法官要走。“等下,让我跟他父亲说一句话。”我说。

“你儿子撞了我爸妈,我妈已经躺了大半年了。麻烦你告诉你儿子,是个男人就站出来。”老头沉默不语。

手里拿着离婚证的女人扯着嗓子对我喊了起来:“他都70多岁了,听不见。”

走过门口,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时尚男鞋安静地摆在那儿。

4

秋天时,我向法院提出:追加被执行人妻子为被执行人。遭到驳回。

申请被驳回后,我推开了执行局局长办公室的门,一遍一遍地陈述申请理由。终于在十一长假的前一天,等到了追加听证会的传票。

那天一早,我便到了执行局。红色的楼门被推开,被执行人的老婆走了进来,看到我后破口大骂:“你告我,我他妈还要告你呢……”骂完又“啪”地吐了一口唾沫在洁白的地板上。

她富态了很多,黑丝袜、黑裙、黑色高跟鞋,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听证会上,她如同一位“战士”,编出了种种不堪,控诉着自己的丈夫和婚姻。

“出了这个事后,他天天拿刀要杀人……”

“他做生意赔了,欠了好多钱。这些房子车子,在离婚之后都用来还债了……”

总之,就是没有钱。

好在听证会上,她无意间说漏了嘴,那套房子是结婚之前她丈夫自己买的,属于个人财产。听证会后,法院迅速查封了这套房产。

去她家送查封裁定时,我坐在法院的车里,为了避免激化没有上去。隔着车窗,我看见了被执行人的父亲,行色匆匆地走向单元门。可能是用力太猛,单元门被反弹了过来。老头用拐杖挡了一下,才侧身进了楼门。

过了一会,法官一行人脸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老婆比较激动。”

“后来上去的那个人是他爸爸吧。”

“是,跟他说了几句话,装聋作哑,什么都不说。”

“那人把我爸妈撞了,之后又拒不履行判决。”“那人把我爸妈撞了,之后又拒不履行判决。”

随后不久,他的老婆提出了执行异议,于是召开了第二次听证会。承办执行异议的法官工作效率很高,听证会很快就结束了。

会后,我站在法庭门口的走廊里,等着在庭审记录上签字。被执行人的老婆正对女审判长低声低气地说着什么。

“你应该好好跟人家说说才是。”女审判长答道。

异议驳回,已是2015年的元旦。

5

厚厚的一本卷宗又重新回到了执行法官的办公桌上。那天,法官打来电话:“电话通了,说她爸病了。下周一来法院。”

到了周一,我早早便来到法院,可被执行人一个都没来。

“现在公检法联合执法,对于有能力却拒不执行的被执行人展开了专项行动,我们法院已经把你家的案子上报了。”

“要不你到公安局问问,他们公安有自己的侦查手段,这样快一点。”法官建议我。

就这样,我去了XX分局。分局大门只开了一个一人宽的缝隙,大雪覆盖在台阶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门卫大爷问:“小姑娘,你找谁?”

“大爷,我想问一个事。”我把法官的话复述一遍。

大爷听完,说道:“那可不行,我不能让你上去,里面得有人接待才行。”

“大爷,那你能给我上去问问吗?”我把判决书递给门卫大爷。

大爷没走几步,又回来了:“还是你自己去问吧,我也说不明白。这个应该是问法制科,二楼第一个门。”

走进法制科,一个中年男子接待了我。

“那人把我爸妈撞了,之后又拒不履行判决。您这有没有刑警方面的信息呢?”

“没从法院那听说这事啊,再说,今天刑警队也没有人。”我不想无功而返,却不得不如此。

“您贵姓,楼下的大爷说要有人接待才能上楼。”我临走时问道。

“哎呀,要是都是像你这样问问,我就让上来了。要不你先把名字电话留下吧,等我收到通知给你打电话。”

我千恩万谢后下了楼。等了半个小时出租车,我又回到法院,时间已是下午了。

“你怎么又来了?”法官有些不耐烦。

“法官,他老婆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我妈妈现在还不能走路呢。”

“你不能这么感情用事,我还要办案呢。”法官站起来,往办公室外走。

“我也不想。”漫长的执行路上,所有的委屈那一刻全涌出来。“法官,案情您清楚,他老婆如果和他一样失联了怎么办?”

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法官叹了一口气:“等我办完事,我们一起去一趟她家吧。”

6

推开审判庭的楼门,抬头一看,正碰上被执行人的老婆从大门口进。我和她擦肩而过,没有停下脚步。

“你给站住,你他妈凭什么找我要钱?”

“法官在楼上,有疑问自己去问。”

见她进了审判庭,我马上转身上台阶,堵在审判庭门口,翻出手机给法官打电话。

“她来了。”

“谁来了?”

“他老婆。”

“我回去。”说着一辆印着“法院”字样的车就调头重新驶入了办公楼。

过了一会,法官给我打来电话:“你上来吧,办公室。”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法官办公室。

“你找他要钱去,别找我。”女人说道。

“现在说的是你,你计划怎么还钱。”

“我没钱。”

我插嘴道:“我今天去了公安局。”

“你不就是要钱吗?你把人逼急了,什么事可都能做的出来。”女人愈发凶狠了。

“你履行法律文书了么?”我问。

“我没钱。”

对话仍在兜圈。

这时,法官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银白色的手铐,又掏出一张纸写了起来。对面桌的执行员开始穿衣服。

“根据法律第xx条,法院决定依法拘留你。你可以向XXX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异议,异议期间不解除拘留。”

她一下子就安静了,“我有异议。”

“就不给你戴手铐了,走吧。”法官站了起来。

“我才不跟你走呢。”她依旧坐在椅子上。

“拘留不了你,法院就黄了。”法官走出办公室,对一个女法官说:“有没有事?带个人去拘留所,是个女的。”

后来法官跟我说:“她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有一个是打给她丈夫的。”

7

拘留的第四天,我到法院提交了拍卖扣押车辆、房屋的申请书,并申请对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的被执行人,移交公安机关立案查处。

当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电话,那个人终于来了。

“你好。”我接通电话。

手机那边迟疑了几秒:“我是XXX。”

“我知道,你出差回来了?”

“我回来了,你看咱们把这个事办办。我给你两万,判决不合理……”

“我不同意。案件在法院,你有任何异议到法院去说。”

“别以为把我老婆拘留,就能给你钱。我告诉你,你要是能拿到超过两万,我滚着见你……”

我打断他的话,“那你就好好学学,怎么滚着走路吧。”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接到法官的电话:“对方想先拿出一部分赔偿金,其余部分用肇事车和起亚车作抵押。前提是解除他老婆的拘留。”

家里一致同意后,第二天我便去了法院。进门时,安检的法警冲我摆摆手,示意不用出示身份证了——他已经认识我了。

车祸之后,坎坷的维权之路

走进法官办公室,法官指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这是对方的委托人。”又转向他:“这是申请人的家属。”之后递给我一张拟好的协议书。

大意是:

1.对方先给付60%的赔偿金,其余部分用肇事车和起亚车作抵押。

2.余款7日内给付,如不给付,拍卖抵押车辆。

3.今天给付首款后,解除他老婆的拘留状态。

4.7日后如不给付余款,此协议作废。

看完后,我道:“不行,要先给付80%。另外,根据他们的离婚协议书,有一辆车牌号为XXXXXX的车辆归被执行人(男)所有,所以肇事车、起亚车和这辆车,三辆车要一起开到法院,作为余款的抵押。”

“你事可真多,这钱还是我们这些朋友凑的呢。那一辆起亚车就价值XX,怎么就不够了?他有五辆运输车呢,还能给不起你吗?”说着委托人又从包里拿出在车管所复印来的资料,“这是起亚车籍信息,购入价XX,车龄三年,拍卖后去除贷款,你说够吗?”

“法官你可听见了,他刚刚说被执行人有五辆运输车,他有能力执行却拒不执行。我申请现在拘留他。”

委托人一时语塞,边往外走边掏电话,“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不一会,委托人走了进来,“给你70%,再开来两辆别的车,加上起亚车一起抵押尾款。”

“首款必须给付80%。另外,那两辆车的车籍所有人要到法院签订协议,如尾款不在7日内给付,就依法拍卖。”

法官接话:“记得带上车籍所有人的身份证、行车证。”

“首付款就这些,差这么10%,还能不给你啊?”委托人有些急了。

“完全有可能。你既然来了,要不这10%就你出了吧。”我一句话,彻底把委托人说出了办公室。

这时,法官的手机响了。“爸,今天班上有点事,不回去吃饭了。”

窗外已经全黑了,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8

五分钟后,委托人再次走进法官办公室。

他同意了我提出的诉求,首付执行款一会以现金形式给付。几分钟后,委托人的电话响了,他走出办公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子。

当他把钱全部拿出时,我说:“法官,我申请确认执行款的真实性,或者交由法院,周一由法院转账到我提交的账户上。”

委托人并没有耐心验钞,“你是皇上啊,你说啥就是啥。”

最终,法官建议随意检验其中的一部分,由我随机选择。“验钞一部分可以,不过我不选,因为目前这钱还不是执行款,还有车没开过来。”

法官随意捡了一部分让委托人验,委托人一下子把一把钞票都塞进验钞机,机器随即就卡壳儿了。委托人“啪”的一声把钱摔在桌子上,“你愿意验你自己验!”

我站着不动,法官说:“被执行人(女)在拘留所里,等着协议书呢。”

“把车开过来吧。”委托人打电话说。

那辆熟悉的起亚车慢慢驶入了法院的后院,法警开始在车窗车门上贴上封条。

对着车,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让你拍了吗?法律许可你拍吗?”委托人讥讽道。

法官说:“XX(我的名字),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

“本着公开、公平、透明的原则,不能,法官。”

委托人对法官说:“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忍她的?”

“习惯了。”法官道。

尾款在两天后的周一全额给付。从事故之日起,直至案件结束,漫长的执行之路上,我整整用了467天。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题图及插图: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