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教育偷懒,孩子买单

2017-03-20 16:28:31
2017.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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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生在一个四川中部的农村,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工作结婚。

哥哥初中毕业便出来闯荡,跑过工地、修过铁路、开过挖掘机。

2008年,我有了女儿,哥哥有了儿子,我的侄儿比女儿大三个月。女儿我们自己带,哥嫂在外打工,侄儿大多时候就留在老家由爸妈照顾。

回家探亲时,一岁多的女儿还走不利落,母鸡扑棱一下翅膀都会被吓得哇哇大哭。此时的侄儿却已经长成了一个“小村霸”,他把家里的大黑狗当马骑,推着拉粮食的板车撒着欢到处跑。

侄儿两岁多时,哥嫂觉得把孩子放在老家不方便管教,也淡薄了亲情,一合计,就把侄儿接了过去。

当时,哥哥在云南一个小村庄的砖厂打工,开挖掘机,工资不低,就是位置太偏,条件也不好。砖厂外是一大片彝民村落,所以平日里,侄儿也就只能待在砖厂刨泥巴、搬砖头、玩玩具。

女儿五岁了,已参加过几次省内的滑冰比赛,接触了不同风格的舞蹈,我们也带她去过黄龙溪、西岭雪山;而侄儿看动画片的时间越来越长,刨泥土的花样越来越多,搬砖头的力气越来越大,玩具被玩坏的时间越来越短……

2014年8月底,因为嫂子腹中的老二临近预产期,哥嫂便想让侄儿到我家暂住一年,和女儿一起上学前班。

孩子送来之前,嫂子给我打预防针,她细数了侄儿的种种劣迹——不听话、不讲卫生、不爱学习、天天就知道傻玩、看电视,上了几年幼儿园,每次回来问学了什么,都说不知道……

嫂子叹了口气:“唉,送来你就晓得了。你哥天天都忙,没时间管他,我也管不住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说的也说了,都没得用。这一年,只有麻烦你多费心了,看能不能让他把坏毛病改一改。”

2

侄儿来的那天晚上,吃饭时丈夫随口问侄儿:“你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

侄儿一脸茫然:“啥子是理想哦?”

女儿插话:“就是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侄儿恍然大悟,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挖地!”

丈夫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啥子呢?”

侄儿:“挖地!就在云南,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天天都可以挖地。”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当初嫂子给我打的预防针并非全无根据。从农村忽然进入城市,侄儿和女儿之间的差异清晰得有些刺眼。

一顿饭下来,侄儿的碗边一片狼藉;走在路上,左顾右盼,过马路不看灯,一股脑地向前冲;玩高兴了,便随地而坐,甚至满地打滚;刷牙洗脸敷衍了事,用了卫生间不冲水……如果说,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严加约束就能立竿见影,那其他的差距就足以伤筋动骨了。

入学后,面对班上的陌生同学,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侄儿,显得格格不入。

自我介绍时,他结结巴巴,满面通红,两手不自然地拉扯着衣角,眼神漂浮,不敢和老师对视;被要求上台表演节目时,他更是手足无措,恨不得躲开所有的目光,屏蔽掉台下无意或有意的笑声。

那时,同班的女儿几乎天天站在讲台上当小老师,协助管理。而侄儿却天天因为没有遵守课堂纪律、回答不上问题而被罚站,最多的一天,被罚了11次。

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有些不确定地向我求证:“他俩都是你的孩子?”

我说:“是啊。”

班主任摇摇头:“哎呀,怎么差别这么大啊?”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3

平日里,哥嫂会时不时打来电话询问侄儿的情况,除了身体是否健康、是否听话之外,他们最爱问的就是学习怎么样。

最初,我如实汇报,哥嫂便一副早知如此的口吻,长吁短叹:“唉,他就是笨得很,一点都不是读书的料。”之后,我就尽量挑好的说,称赞侄儿的进步和优点,哥嫂便很开心。

说实话,我和丈夫都不觉得侄儿笨,在很多方面,侄儿思维的缜密程度和反应速度,都远远超过了女儿。锻炼两人的辨别能力时,侄儿可以很快对我储存的音乐进行分类,并选出耗时最短的三首,而女儿却从来都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有时候,侄儿想看《熊出没》了,会假装不经意地对女儿说:“上次熊大熊二实在是太搞笑了哈。”也爱看《熊出没》的女儿想起今天可以看电视,于是,做完手里的事后就冲过去打开电视。见我进屋,侄儿立马端坐身体,指着女儿,“不是我开的,她开的。”

这样的孩子,怎么能用“笨”来形容?

我决定用教育女儿的方式来系统地教育侄儿,甚至更用心一些,还专门新建了一个文档记录他目前存在的种种问题和解决方案,并在运用中不断调整。

普通话不好,就多看、多读、多说。反复拼读故事书,然后用自己的语言复述,最后改编这个故事。或者,督促他讲述校园发生的趣事,或是描述路上看见的某样东西。

怯场、不敢上台,那就在家和女儿一起模拟对练。练习的次数多了,怯场的状况就少了。

我也带着他去学街舞、画画、滑冰,参加各种户外活动。课余生活丰富了,也没那么多时间看电视了。一天天过去,侄儿愈发自信了,有了成就感,学习兴趣也越来越浓厚。

我像告诉女儿那样,不断的告诉侄儿,“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只要认真对待每一天,哪怕只比昨天进步一点点,我们都能变得越来越好。”

侄儿的变化天翻地覆。和刚来我家相比,他变得自信、健谈、阳光,对各种新鲜事物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连小区门卫都感慨:“哎呀,这孩子变化真大。”

4

2015年6月底,嫂子接回了侄儿,准备入秋后上一年级。

临走时,侄儿很不舍:“大姑妈,其实你打人比我爸妈都痛,但是我知道,是因为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你才会打我。我会想你的,我以后要再来。”

嫂子见到儿子后,按捺不住惊喜与感谢,给我打电话说:“儿子像变了个人似的,爱说爱笑爱运动,又有礼貌又懂事,你到底怎么教的?”

我把方法详细地讲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大人的自我提升与以身作则。

可不到半个月,嫂子在电话里就又开始抱怨了:“按你的方法做了,没用。以往的坏毛病又回来了,而且越演越烈。”

“你要经常和他聊天,了解他心中的想法。”

“他不和我聊啊,说不到几句就没话说了。”

“那你有空的时候多看点书,少看点电视,多带他去运动。”

“我一看书就想睡,他也不愿意出门,天天回来就知道看动画片玩手机。”

电话两端,我们不断地沟通交流,却始终无解。嫂子把原因归为两点:一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是农村环境太差,孩子容易受影响。

一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是农村环境太差,孩子容易受影响。一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二是农村环境太差,孩子容易受影响。

很快,一年就又过去了。

这一年,嫂子最关注的是考试的对错和分数,“怎么又错了?考了多少分?咋成绩又下降了?认真学习,不懂多问老师,听老师的话,按老师的要求做……”这是她最常说的话。

我给女儿也强调了几点。首先,别太在乎对错和分数,最重要的是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其次,老师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要独立思考、大胆想象。最后,不要为了得100分而反复练习早已掌握的习题,可以把时间挪出来,去接触更多感兴趣的东西。

嫂子说,平时,侄儿除了看电视玩游戏之外,还玩起了打纸牌、弹玻珠,打遍年级无敌手。“因为弹玻珠,还磨破了好几条裤子!”

女儿则乐此不疲的在各种兴趣班之间穿梭,结识朋友,参加活动。

丈夫建议减少一些兴趣班,女儿一口回绝,还夸下海口:“等我再练习10年,应该可以成为舞蹈家。到时候,你们想去哪,我就带你们去哪。”

5

2016年7月暑假,我依约把侄儿接了过来。

当天,嫂子口中沉默寡言的侄儿向我开启了话痨模式,甚至聊到了以后想和什么样的女生结婚。期间,我向他建议了这个假期的安排,他欣然同意。

平日里,上午,早起,打扫卫生、写作业、画画或做手工、看故事书;中午,午睡;下午,女儿学跳舞,侄儿学跆拳道;晚上,先点评作业,然后去广场一边练体能一边背古诗,之后自由活动。周末,我们白天去周边的景点玩,晚上看电视。

两个月后,暑假结束,该回老家上二年级了,侄儿有些沮丧:“这么快就完了?明年暑假我还要来。”

像是重播似的,侄儿刚回去时,嫂子又惊喜地说:“儿子变样了。”可没多久后,便开始抱怨:“儿子又恢复成了原样。”

这一次,我冲嫂子发了火,“你不要总把问题归到环境和孩子身上,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的。整天说孩子这里不行,那里不好,在要求孩子之前,能不能先反省一下你自己的问题?”

“你要求他回家主动学习,自己却天天看电视玩手机;要求他言行举止文明,自己说话却总是带脏字;要求他讲卫生,自己家里却乱得一塌糊涂;要求他上进,自己却原地踏步,有时间和别人神吹胡侃、打麻将,都懒得花精力提升一下自己;要求他有说不完的话和你分享,自己却不用心思考有趣的话题,说来说去,都是千篇一律的叮嘱,什么你不要调皮,要听老师话,要好好学习,要好好吃饭……这哪里是聊天,分明就是无休无止的唠叨,是个人都要听烦。”

两个人不欢而散。挂断电话,我依然不解气,又给远在云南的哥哥打电话。

“你不要老拿文化低、年龄大当挡箭牌。以身作则就是最好的教育,少抽一支烟、少说一句脏话、少玩一会儿手机、锻炼一下身体……这些事不难吧?不要总认为自己努力挣钱,就算是尽到了对孩子最大的养育义务,你现在在教育上偷懒,最终还是孩子来买单……”

挂断电话,丈夫说:“你这么说过分了啊,孩子的教育,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标准,强求不得,顺其自然就好。”

我心中也有些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后悔,嘴上却还是强硬:“真正的顺其自然,是竭尽全力之后的不强求,而不是袖手旁观的不作为。”

从那之后,哥嫂就不再那么频繁地和我聊侄儿的教育问题了。

6

2016年10月,我被拉入了小学同学的微信群。

80年代初我读初中时,小学同学几乎都辍学了;读高中时,初中同学差不多都外出打工了;等到我读大学时,我的小学同学很多都结婚生子了。

工作后,我回老家次数少,待的时间也短,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已为人母父,不少同学在老家安家落户,孩子留在家里,由老人带着,夫妻俩在外打拼,做工程、做装修、做生意……钱没少赚,日子过得也滋润。

群里很热闹。我只在进群的第一天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而后就没再发言。一是确实没时间,二是有些接不上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12月底,我忽然接到同学私信,问我怎么不在群里说话。我讪讪地笑笑,灰溜溜地点进群,恶补大家的聊天记录。

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却怎么也滑不到尽头。总结起来,大概都是:求红包的,发红包的,发各种图片、小视频的。然后就是闲聊的,比如最近在哪里发财?发了多少?吃饭了没有?啥时候回来一起打麻将。

聊了两句,我给同学说自己要去陪孩子了。

“哎哟,大忙人。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还要陪女儿,我们娃儿都是妈老汉(父亲)带大的,哪个还要陪哦?”对方说。

我有点尴尬。

“过年回家打麻将哇,好多年没见你了,大家老同学还是聚哈瑟。”同学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我坦诚相告:“不好意思啊,我真的不会打麻将。”

她发来一排震惊的表情:“不会吧,你逗我耍嗦!”

10年前,我曾经的小学因为学生太少而停办了,很快就成了打麻将、长牌的集聚地。每次我过年回家,从小学门口路过时,里面都是人满为患,几乎全是平日在外务工、回家过年的人。牌桌上的赌额令人咂舌,一天下来,输赢随便就上了万。

很多年幼的孩子伴着“哗哗哗”的麻将声,在大人吐出的烟圈和几家露天烧烤摊飘散出的烟雾中,穿着新衣,拿着零食,依偎在正在麻将桌上激战的父母身旁。他们或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玩游戏,或在烧烤摊前争着买各种烤串……

我的侄儿就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也许以后也会是桌上的一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或者,我做的一切,原本就是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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