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缓犯给我讲了一个难以描述的故事

2017-03-30 21:12:17
2017.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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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我服刑期间,顾志峰是整个监狱服刑年数最长的犯人之一,2011年6月他刑满释放,距离1993年入狱,整整18个春夏秋冬。 马监区长和齐伟的故事,就是他讲给我们的。

1

1993年,狱内环境极其恶劣,最大特点就是所有的狱内管理不是依靠制度,而是完全屈服于领导者的个人意志——管教是一片天,牢头是半片天。

各种压迫、争斗,隐慝而又晦暗的事,充斥在整个牢狱中。

老顾当时被下分的四监区,多是被判死缓、无期的重刑犯,监区的改造任务主要以外役劳务为主,犯人被分去种茶、养猪、养鱼,还在工地上干建筑的。

四监区日常出工,是集体去监狱承包的工地上干活。每天5点钟,犯人们便黑压压地聚在中队的操场上集合报数,人数核查无误之后,就地解决早饭,而后开始一天的劳动改造。

工地距离监狱不足五公里,出工的队伍排成两列,每列有两个背着武装带的狱警一头一尾负责押送。

四监区的监区长姓马,每天骑着一辆三轮摩托紧随其后,摩托的座椅上永远坐着一条吐着红长舌头的大狼狗。

马监区长平日里沉默寡语,又好体罚。在老顾的记忆里,除了对那条狗之外,马监区长没对任何人笑过。

每天,马监区长都会让小岗把劳动表现突出的犯人标记在点名册上,晚上回去,就奖励这些人一顿荤食,至于表现较差的犯人,则会被喊到监区的操场上,马监区长拿着根一米长的木棍,给这些落后分子的屁股“加餐”。

在马监区长的“管教”下,四监区的劳改产值一直保持着全监的最高水平,年年被评为先进。

那时候,老顾刚到监区不久,处处都要夹紧尾巴做事,每天在工地上除了要承担更多的劳动,回到监舍还要负责洗刷粪桶、整理内务。

同监舍里有个21岁的盗窃犯叫齐伟,原来是酿酒厂的学徒工,因“顺手”拿了老板办公室里一尊古董佛像,被判了无期徒刑。齐伟木讷寡语,性格软弱,虽然入监服刑已经一年多了,但还是和老顾一样被当作新人对待。

2

老顾在下队改造一周之后,亲眼目睹了一次齐伟被老犯们欺辱的场景。

那是收工后的晚上,明净的月光洒在沙灰抹就的窗台上,低垂的白炽灯线在夜风中翩跹,初春的前半夜,监房里已有阵阵鼾声。

一个准备去厕所的老犯路过齐伟的床铺,看到齐伟面朝墙壁,弓着身体蒙在被窝里,身上的被褥时不时涌动起一阵阵高频率的波浪。

他知道齐伟在被窝里自娱自乐的把戏,便悄悄走过去把齐伟的被褥整个掀翻。

齐伟顿时惊慌失措,触电般缩进了床角。

几个老犯看到了,随即跳下床铺,他们哄笑着把齐伟从床上直接拖进了厕所:“小狗日的,没经过批准,就自己打飞机啊?胆子大了?”

“打飞机,也不知道垫几张卫生纸啊?床铺脏了,监房卫生不过关,想让我们监房老大难堪啊?”

“你这么喜欢打飞机,这样吧,五次,打完放你上床睡觉,打不出来,你狗日的今天夜里就蹲在这里反省。”

当天晚上,齐伟回床上睡觉了,连打五次飞机的事情第二天的早晨就传遍了整个监区,以至于在出工点名报数的时候,还有人交头接耳。

马监区长当即把在队列中细细嗦嗦的犯人挑了出来,让他们当众复述交头接耳的内容,有犯人不知深浅,直言道:“报告马监区长,我们在讲‘飞机王’的事情。”

犯人群哄然大笑,马监区长还是一脸严肃:“我看每天活干的还不够,还要再给你们加重劳动任务!要做到让你们不想打飞机,不敢打飞机,打不出飞机。谁他妈是飞机王啊?”

那天的队列出工,犯人群体很少见地充满了不间断的笑声,齐伟也因此获得了狱内“飞机王”的称号。

当所有人都开始嘲笑,并且准备进一步羞辱齐伟的时候,齐伟的狱内地位忽然神奇般地改变了。

据说因为齐伟会酿酒,在非劳务时间,马监区长带他出过一次监狱。

原本,那个年代警官带犯人出去干私活很正常,犯人们也并不在意。只是大家却惊讶的看到,齐伟回到监舍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茶叶蛋和两个卤鸭腿,这待遇,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犯人们料定,齐伟的家人肯定找了关系,让马监区长关照齐伟,所以马监区长带齐伟出去并不是干私活,而是带他出去吃“野食”了。

3

齐伟那天出去的时候,上午9点刚过,春日早晨,还有躁动的蜜蜂和粉蝶,过了晌午,齐伟才回来。

老顾看着目光松散的齐伟,调侃他:“现在过足口瘾了吧,怎么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下次和马监区长说说,让我也去吃顿野食。”

齐伟对老顾的调侃置之不理,只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老顾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怪异,但是从那呆滞的脸色里,分明可以感受出这个年轻犯人藏着一股深刻而又隐秘的喜悦。

齐伟和老顾的关系不错,便把带进监舍的食物与老顾分享,老顾很久没有吃过这等美味,只顾着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啧啧称叹。

“你他妈真牛,马监区长亲自带你去吃野食,有门路!”

“你就吃你的吧…..”

面对老顾满怀好奇的又一次调侃,齐伟笑了笑,勉强应两句,很快便又欲言又止。

成了关系户的齐伟,监房里没人再敢惹他。

然而仅仅数天之后,齐伟关系户的身份又受到了犯人们的质疑——因为他在工地上干活并没有受到关照。

按照常理,关系户主要是免于劳动,吃野食只是次要的待遇,可在齐伟身上,并没有任何岗位调整和变动的迹象。

老犯们仍旧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发生在齐伟身上的怪异之事却逐渐多了起来。

不到月底,马监区长便又一次带着齐伟出了监。再往后,频率竟然愈发频繁了。每次回来,齐伟都拎着一些高蛋白的肉类食品,老改造们就赶紧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问:

“马监区长又带你出去开餐啦?”

“他怎么老带你出去吃野食啊?”

“可以带进来给你呀,干嘛老带你出去?”

不论是怎样的问题,齐伟只用沉默做答。

等到月底的点评大会结束以后,齐伟竟然开始在半夜被马监区长带出监狱。老犯们也因长时间难以解释的疑惑,逐渐对齐伟满怀愤恨。

4

终于,一天凌晨,吃完野食回来的齐伟被几个老改造团团围住。他们预谋已久,决定放弃这个在春夜里沉睡的宝贵时机,在黑暗中守着吃完野食回来的齐伟。

齐伟一踏入监舍的房门,伺机已久的老改造们立马用湿毛巾裹住了他的脸,把他拖进了厕所。

齐伟单薄的身体在监房潮湿的泥地上挣扎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老改造们松开了他脸上的湿毛巾,盘诘他:“马监区长带你出去到底干嘛?”

齐伟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摆手一边嘶哑地哭喊着:“没干嘛,就是开顿荤呀!”

老改造们又把湿毛巾裹紧了齐伟的脸,直到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抓折了指甲。

在濒临死亡的空隙里,老改造们再次松开齐伟的脸,齐伟终于在空气和秘密之间,选择了前者。

“没干嘛,就是开顿荤呀!”“没干嘛,就是开顿荤呀!”

马监区长第一次带齐伟出去,就去了自己家中,这个高中毕业就干狱警的中年男人在狱外的十公里处有栋破旧的楼房。

在一楼的厨房里,他矮小的妻子正准备着晚饭,和平常所见的贤惠的已婚妇人一样,听到丈夫进门的动静,就开始了压抑一整日的絮叨和聒噪。

齐伟的到来并没有让这个喋喋不休的妇人感觉有任何异样。听说,整栋楼房的装修、水电以及院子里的几张石凳,都是她的丈夫频繁带犯人回来修缮的。

晚饭的家常菜肴让齐伟感到了久违的家庭的温暖,当然,这种情绪对于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而言,除了徒增伤愁,再无半点好处。

齐伟想赶紧干完马监区长交代的酿酒的活,尽快返回监狱,在这一生漫长的岁月里,那里才该是他的家,围墙之外的温暖永远是错觉,并且这种错觉又是极其短暂的。

在地下室,马监区长解开了齐伟的手铐,脚镣一只解开,另一只锁死在一把生锈的铁梯子上。齐伟觉得奇怪,地下室里除了一些经历了冬季烂通了的红薯和白萝卜,并没有马监区长所说的需要酿酒的谷物和粮食。

站在梯子的旁边不久之后,齐伟看着马监区长走出了地下室。面对警官,一个犯人是没有任何资格去质疑或者求解任何疑惑的。等到有人再次走进地下室,齐伟真正开始紧张了。

“马监区长到底把你带到地下室干嘛的?”

“他带了个女人来地下室找我。”

“女人?卧槽,找女人给你小子,你和马监区长到底什么关系啊?”

“真没关系……马监区长是要看见其他人办事,自己才能办事……大概这是一种病吧。”

审出来真相的犯人们爆发了经久不衰的笑声,声浪之中紧裹着他们对齐伟的嫉妒以及对马监区长的嘲讽。

看起来一贯强悍的监区长竟然是个无能而又重口味的变态,一浪又一浪此起彼伏的笑声,像是所有吃过棍棒惩罚的犯人们对马监区长最有力的复仇。

在四周高墙围困的囚场内,真正折磨和束缚犯人的,除了那些随时而来又无处排解的欲望,还有无时不在的压迫以及难以反抗的无奈,而齐伟这种梦幻般的经历不仅获得了生理上的快感,还同时完成了对马监区长的羞辱,实在令犯人们无比快慰。

5

然而,在马监区长家里吃了很多顿“野食”的齐伟,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场“艳遇”而保持最初的喜悦。

起先,老顾也没有注意到齐伟的异常表现,他知道这个年纪失去自由的囚犯,在重温过几次非凡的待遇之后,容易陷入伤感,这很正常。

可大概也就在一周后,某个春雷轰动的夜晚,老顾被整夜无眠的齐伟弄醒了,齐伟怔怔地站在床边,暗夜里的眼眸凹陷而又空洞,身体单薄如同纸片。

监舍里的犯人们依然保持着高分贝的鼾声,齐伟低低地啜泣声,除了老顾,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安慰齐伟的同时,老顾才终于知道了马监区长真正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马监区长是个好胜心很强的男人,无论在单位或者家乡,认识他的人都会竖起大拇指,家中各种奖状和锦旗更是挂满了墙壁。但命运却似乎和马监区长开了一个大玩笑,年近四十,和妻子结婚十几年,一直膝下无子。

前几年,他把无法生育的责任全部推给妻子,怀疑是妻子的生理问题,带着妻子奔波各大医院,检查的结果都显示妻子具有正常的生育功能。

妻子一直不敢劝马监区长去做检查。终于等马监区长过了35岁,在家人的极力劝说下,终于去做了一次检查,最终被告知,先天死精,并没有通过治疗完成生育的可能性。

这个消息马监区长并没有告诉妻子以外的家人。他最终选择了其他办法。

“每次回来,马监区长都给我一袋茶叶蛋和两个卤鸭腿,我有一次看见他的狗也吃这些。我发现他妻子异常的那天,他送我回监狱时告诉我:齐伟,我手上每年有两个犯人意外死亡的名额,你说如果被狗咬死,算不算意外?我知道,他是要我保密……”

6

齐伟在那夜对老顾的倾述,令老顾深感震撼。

他并不关心一个警龄十几年的狱警,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内心是有多么的不堪和阴郁,他只是同情齐伟这个年轻的盗窃犯,在无期徒行惩罚的同时,依旧无法摆脱别人的罪欲的陷阱,无论是那些老改造施加于他的,还是马监区长带给他的,都需要他额外承受。

想到这里,老顾只能轻声叹息。

后记

90年代末,监狱外役劳务全面停止,犯人们开始从事狱内劳务加工。

原来的四监区全部打散,犯人们分到了服装和箱包监区,马监区长也被调离,不知去向。

齐伟当时仍在某一监区正常改造,他早就成了老资格的犯人,不会再受人欺辱。对于他的这段特殊经历,他会选择沉默,还以换一种方式用作炫耀?老顾也不得而知。

点击此处阅读:死缓犯的三个故事 | 01 《一个重刑犯的可疑自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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