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被秃鹫带上天国了

2017-04-01 20:56:17
2017.04.01
0人评论

1978年,我从青海省的班玛县完小升入赛来塘中学。

班玛是个藏族自治县,汉人多是1953年西北军政委员会果洛工作团的干部家属,或后来陆续从内地来的支边青年、退伍军人。

赛来塘中学也是汉藏混读。扎西是我同桌,也是我的邻居。我们从早到晚都混迹在一起。

我家的大杂院就在玛柯河岸上不远处,出大门往东四公里,是青南高原著名的江日堂天葬台。我曾路过那里,山坡上绵延盛开着壮观的五色经幡,在河谷风中激烈飘扬,涌动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情绪。

1

这年寒假前,母亲回了河南老家。父亲当时还在一百多公里外青川交界的灯塔乡做森林育苗,那里还没有通公路,几个月不回来一次。

母亲临走前,把我再次托付给隔壁的扎西奶奶照看,我也继续像以往一样,把她家当成我的安乐园。

每天,扎西奶奶都会带着我和扎西一起,吃羊肉喝奶茶拌糌粑,有时到了晚上,就一起挤在地毯上,裹着羊皮袄一觉到天亮。

二月初的某天半夜,我正在家睡觉,扎西把我家门敲得山响,用带着藏腔汉语大叫,“杨海滨杨海滨快开门!”我睡眼惺忪爬起来,问他啥事。

“我阿爸请了两个阿卡来家里念经,吵死人了。我要来你家睡觉。”扎西说。

念经?难怪刚才梦里老是觉得有人在唱歌,原来是阿卡在念经,我揉着眼问为啥要念经?

“我奶奶突然快死了。”扎西说。

昨天还见她呢,这么这会儿就要死了。大人们可真有意思,不知又在吓唬谁呢……我心里念叨着,转身躺在床上自顾睡去。

第二天一早,扎西把我推醒,说,“快起来去看看,奶奶死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

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的远景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的远景

其实,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概像是一种魔术吧我想,就像父亲总是会去灯塔森林,挥手后一下就不见了踪影,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出现,让我无比惊喜。

我设想,扎西奶奶的“死因”,肯定是她每天都要煮奶茶拌糌粑照顾家人烦了,不想再干,便用魔术躲藏起来,等哪天想通了,还会再回来。我甚至都希望自己能用这个“魔术”,在我最害怕的期终考试前躲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扎西奶奶的院前,大门口十分显眼地吊着那个暗红色藏式陶罐,颈口处用几条白色哈达包系着,陶罐下的地上斑斑驳驳的散了一滩牛羊、或许是别的什么动物的血迹和一些碎肉丁、油脂。还没进门,一眼就看见扎西奶奶身上被白色的氆氌毯包裹得严严实实,躺在那间大屋里最后面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大睡。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都跑到哪去了,只有一个阿卡阖着眼皮摇头晃脑在念经,还不时伸手摸着茶几上的杯子端着喝一口奶茶后放回去,盘子里有几团新鲜的酥油糌粑。阿卡嘴里一直发出缓慢悠长嗡嗡声,我看他有些滑稽的念经模样愣了神,过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卡睁开眼看我在笑,也并不理会,仍旧摇头晃脑低声唱着经文,我又笑了,高声问他,“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愿干活光想睡觉?”

阿卡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看着我说,“死了就是一直睡觉,怎么叫也醒不过来,家里的啥活都不需要她再干,最后还要把她送去天葬台,让秃鹫吃掉,带着她的灵魂到天上去见释迦牟尼。这就是死了。”

“死后必须去天葬台吗?”我问阿卡。

“必须要去,要不然就到不了天堂。”

之前,从没有人和我说起过死亡。这和我想像中差别太大,也复杂得多,我开始担心如果用这个理由逃避期末考试,万一被批准后,老师们把我抬到天葬台喂秃鹫回不来怎么办?

我一时有些发懵,又问,“你刚才说的灵魂是什么?”他看了看我,站起身来,把身体弯到像我一样高低时说,灵魂就是你说着的话。

“话就是灵魂?”我反应不过来这意思,阿卡就说,你不要问的太深了,你不懂得的。

2

“你是奶奶的孙子吧?”阿卡问我。

我说还有一个人在隔壁呢。

他说你俩搬个櫈子把奶酪酥油和奶乳这“三素”加到门口上的陶罐里。

我跑回家去叫扎西,扎西反倒是躺在床上正睡着,我推醒他问,“这事你阿爸他们为啥不干,要让我们俩小孩干?”

“我阿爸去江日堂天葬台找角尔巴了。”扎西说。

“角尔巴是什么?”

“就是汉民说的天葬师,藏话就是角尔巴!”

“找角尔巴要干啥?”

“笨球子的这都不懂,角尔巴是专门把死人剁碎喂秃鹫,好让秃鹫吃到肚子里再把灵魂带到空中。”

怎么又是灵魂。我没再问,想着扎西可能也不懂。但我好像忽然就明白了,死亡并不好玩,也不是藏猫猫,而是被人疼痛地千刀万剐斧錘剁碎,让秃鹫吃掉飞到寒冷的空中去。

可人怎么住在空中呢?我还是想不明白。

扎西搬了把椅子放在大门口,站在椅子上让我把阿卡身边的“三素”(奶酪酥油奶乳)递给他,即便如此,他还是够不到,掂着脚尖把奶乳到入陶罐里时,淅淅沥沥地洒了我一身。

“弄这个是要干啥?”扎西说这是告诉村里人,我奶奶死了,也是给奶奶的飨祈,祝福她去见释迦牟尼,然后再回来再当我们的奶奶。“这是我奶奶没死前给我说过的。”

晚上从不同寺院又来了好些阿卡,足有七八十位,在屋里吹着海螺和长短不一的法号喇叭(藏语发音东格东麦),呜呜咽咽。

扎西的父母亲和他已工作的哥哥嫂子,还有那些不分身份的人一直在大杂院里出出进进。等那阵音乐终于停了时,扎西端着一盘子的羊肉手抓,提着一壶奶茶来到我家,笑着说,这是我阿妈给阿卡们煮的,我拿来几块我俩吃。

忽然,他阿爸也推门进来说,吃完肉后不要往外面跑,早早睡觉,早上起来不要梳头不要洗脸不要唱歌,“不要惊动奶奶睡觉,她讨厌小孩子大声喊叫。”

呀呀呀,我们用藏语答应着。

3

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样,早中晚都有一群阿卡吹着法号喇叭,一整天都呜呜咽咽的。不知是喇叭的声音,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我的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内心开始慌乱起来,总害怕也被奶奶带上了天葬台。接下来的三天,都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度过。

到了第五天的晚上,扎西和我挤在我家的床上准备睡觉时,严肃地对我说,明天你得陪我去江日堂天葬台看角尔巴宰奶奶。我说用宰不准确,他说我不知道用汉语的什么词说。

我说反正我不去天葬台。在我的想像中,天葬台上,虎背熊腰、嘴里淌血的角尔巴拿着锋利的斧头也把我给宰了。可我不敢说。

“我们这么好的朋友,你都不陪着我去?到那里后大家都坐在帐篷里,有肉有奶茶还有糌粑吃。再说奶奶以前对你多好,看她的面子你也该和我一起去吧?”

扎西一说到奶奶,我就没了理由,只好说好吧。

扎西见我同意了又说,“今天下午我从舅舅家牵来了十几头牦牛给明天去送尸人准备的,你明天挑一头最大的牦牛骑,我牵着牛鼻绳跟在我阿爸他们后面。”

一听说扎西让我骑牦牛,我就重新兴奋了起来。

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苍老的喇嘛塔班玛县江日堂天葬台苍老的喇嘛塔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加与死亡有关的聚会。

第二天天色还朦朦胧胧时,阿卡在众人注视中,把奶奶扶起来,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其中一位阿卡用参杂了金银珠宝的炒面拌成的糌粑糊,一块块塞进奶奶的嘴耳鼻眼和身体与内脏连接有出口的地方;另一位阿卡又一处一处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缓慢地把奶奶僵硬的头部慢慢弯到两腿膝盖中间,用哈达绑住,成一个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形状,再用白布条一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最后再用各色哈达装饰般地系在上头。

阿爸从人群中走到奶奶前面,把被角尔巴打好的婴儿包的奶奶背在背上,走到院子里。另有一位老者拿着扫帚,赶快上前把奶奶床下的黑泥土和氆氌扫起来,并紧跟着扎西阿爸来到大门前的白杨树下。等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奶奶装入褡裢一样的大包里,小心翼翼牢固地置于马背上后,老者就用青稞炒面在院门前撒了一道“起跑线”,清晰醒目,然后再将刚才扫起来的黑泥土和氆氌倒在门外早挖好的土坑里,站在一张凳子上用藏语高声说,“往前走吧不要回头!去轮回,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灵魂自会朝天国的方向走!”

我又一次听到了灵魂这个词。可按照阿卡给我讲的,会说话的人才有灵魂,奶奶都被哈达绑在一起了,哪来的灵魂。人多我不敢多嘴,老者继续不停地念叨着六字真言退回到院子里。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穿着藏服的阿爸低着头牵着马缰绳,很疲惫地出大杂院朝江日堂天葬台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几十位送行的亲戚,有的骑着马,也有人骑在扎西昨天牵回来的牦牛背上,还有人步行跟在后面,队伍在太阳升起之前这方天地间,渺渺茫茫。

我兴高采烈地骑在一头硕大健壮的牦牛背上,牦牛睁着大眼睛,总想挣脱缰绳朝另外的方向跑去,扎西很老练,牵着牛鼻绳默默地把它引到大队后面,沉默中的队伍没人说话,偶尔出声的只有这些牦牛和马匹的喘息。

我记得那个早晨,头顶上的天色极其阴重,可远方铅灰色的云层中,却泄出一丝丝白光,显得天广地阔,前方河面上那座唐古特人在一个世纪前修建的玛柯河大桥,在黛色苍茫中显得厚重简朴,从桥下穿过巨大的湍流一泻千里,如某种凶猛的动物在暴怒前的低吼。我总想跟扎西说话,可每次我一张口他就立刻伸出食指挡在嘴唇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路上,谁都不能回头去看逝者生前的家。如若有人回头看,便会把奶奶已启程远行的灵魂再引回,去往天国的列车即将出发,一旦错过,不知道在荒野要漂荡多少年才可进入下个轮回。

4

江日堂天葬台到了。

十三座一排的喇嘛塔静静矗立着,成千上万面彩色经幡高低错落地重叠,在宽广野蛮的河谷风的裹挟下,发出哗哗啦啦的巨大轰鸣,和山头下玛柯河水震耳欲聋的奔腾声合在一起。

扎西的亲戚们在一座单独的喇嘛白塔前扎起了两顶帐篷,所有人都静坐其中等待天葬的开始。扎西的阿爸和角尔巴牵着驮着奶奶的那匹马,来到了白塔临河的阳面,一个长石台旁边。

我们俩没进帐篷,而是早早地站在塔下,离大约四五米远,有张五、六十公分高的用河卵石堆砌的长方形石台,卵石台的边上,还有一条长一米宽四五十公分的青石板。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长石台是藏族石匠在百年前或更早,按人的体型打造好的天葬床。长石台的中央竖着一杆十几二十米用铁皮嵌套的杉木柱子,顶头挂着一具骷髅,惨白的骨头静默地鸟瞰着一切。

突然,一股带着柏树枝和青稞炒面香味的浓烟,朝无垠的天空袅袅地飘了起来,喂桑开始了。

海螺号和法号喇叭同时响起,低沉的声音悲壮辽远。

不一会,空中像有人抛洒了一大把石子似的,无数黑点朝这里聚拢而来,直到飞到眼前才看清,是一大群秃鹫。它们通体现黑褐色,眼圆而明亮,脖子细长,丑陋粗糙的红色皮肤裸露着,带钩的喙角在太阳光下发出铁般的闪亮寒光,身上的羽毛像是巨大的蓑衣把身体藏在其中,双腿矫健有力,优雅地抖着数米宽的翅膀,挟着明目张胆的杀气落在天葬台前的空地上,其中一只正好落在我身边。

它站立起来,竟然比那时的我还要高出一截,我清楚地看到它眼里的光,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哆嗦。可秃鹫只是冷漠地眨了下眼,就转头去看挥动着刀具的角尔巴了。

不过片刻,数百只秃鹫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拥挤着并鸣叫着朝前张望。

我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穿着藏式皮袄,胸前裹了张塑料布,脚上套着长筒雨靴,麻利地给奶奶解开哈达和白色氆氌毯子,把她的衣服囫囵扔了一地。奶奶像是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鱼。

中年角尔巴和另一人一起,托起奶奶的脸,趴着放在青石板上,再用几条白哈达把她的头固定在石床中央杉木杆上。

我听着他用藏族絮絮叨叨说,“竖三刀横三刀,让你的灵魂开窍去极乐世界,愿你早日安息……”

我心里还在琢磨,灵魂到底是什么时,就看到他拿着锋利刀子弯下腰在奶奶后背上竖着划了三刀,然后横着又三刀,开始把背上的肉一块块割了下来,旁边还有两位角尔巴,把削下来的肉片切成更小的碎片后和酥油糌粑搅在一起……那些秃鹫早就不耐烦地在旁边咕咕噜噜地徘徊,如同等待一场盛宴的开始。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最年轻的角尔巴接过年长角尔巴从奶奶身体中取出的内脏——和我平时看到牧人屠宰牛羊的内脏并没什么区别,一群秃鹫迫不急待地围成一个圈在你抢我拽。叨食的吞咽声不绝于耳,这声音这一时压倒了其他阿卡们嗡嗡的念经声。

两个多小时后,或许更久些,奶奶白色的身体就只剩鲜红的骨架了,两位角尔巴从石床上抬着那具骨架放在地上,还是那位最长者,竟然像医生一样戴上了口罩,拿着大铁锤猛砸着那些骨头,骨渣四处飞溅,密密麻麻的秃鹫们迅速包围了他。

角尔巴嫌它们碍事,间或站起身来挥手驱散,可秃鹫们就像是极熟悉的朋友,不情愿般地往后跳上一二步,腾出点空地让他过去后又挤在一起。

旁边,年轻的角尔巴处理完了四肢,转过身伸了个懒腰,正好面向着我。我真切地看见这位年轻的角尔巴白净的脸,和大多数藏族男人因常年累月暴晒成的紫色不同,他微笑着用藏族兀自说道,“今天天气真好呵。”

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不停诵念六字真言,他却在说天气真好。很多年过去,只要回忆天葬往事,我总能记得这位角尔巴在那时对天气的赞叹。

5

时间过去好久,等太阳从对面的山头斜着照着我们时,我看见角尔巴捧起单独放在石床正中央奶奶的头骨,放在那座苍老破旧的白塔下面一截用松树身做的木橔上。一刀下去,把一块头皮递给了双手捧着哈达站在旁边的阿爸,阿爸像独唱者站在最前面,众亲戚跟在其后列队,他表情神圣,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后,用哈达包裹起来,塞进皮袄的怀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十元人民币——那是在那个年代里最高额的票值,双手举过低着的头递给了角尔巴并诵念六字真言。

角尔巴接了钱同样诵念着六字真言作为回应,然后转身蹲在木橔前,将所有的骨浆收聚在一个铁盆中,再从皮袋里倒出青稞炒面、添加些酥油拌在一起,捏成拳头大小的团,蹲下来在石床四周把所能见到的血水一点点沾到糌粑里,确保天葬台石床上和四周的地上没留下任何一点逝者的骨肉后,再将糌粑一小团一小团地摆在地上。

此时,阿卡们再次吹响了海螺法号喇叭,悲壮的声音召唤着最后的来者——秃鹫们大摇大摆走到角尔巴跟前,享用着青稞糌粑拌就的团子。

吃完后一个个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角尔巴,角尔巴被它们高大身材围在中间,先伸出双手摊开让它们看,还拍了拍手掌,秃鹫仿佛有所不甘地,低下头来继续寻觅地上的零星食物。

几只乌鸦也挤在其中争食,一只秃鹫扇动翅膀突然朝一只乌鸦追打过去,乌鸦箭般地升到空中,盘旋一会再落下继续觅食。

年轻的角尔巴转身去收拾刚才用过的摆在石台上面的刀、斧子等,然后来到到玛柯河边,蹲在河边,在打着旋涡奔腾呼啸的河水里,一件一件地细心濯洗沾染在工具上的血斑。把洗完的工具放进木箱里,他又低下头认真地洗了洗脸,本就白皙的皮肤红里透白,俊美的模样与唐卡画中的人物脸谱隐约相合。

角尓巴和秃鹫角尓巴和秃鹫

就这样,我和扎西眼看着在仅仅几个小时里,奶奶的整个身体就被秃鹫叨啄殆尽,我开始想象,奶奶的灵魂,此刻应该已经搭载着秃鹫们的巨大翅膀飞向天国,那种旅行是不是像坐飞机一样呢?我正胡思乱想时,扎西突然开口说,我奶奶这辈子做了好多的好事,看到没,秃鹫把她的肉吃得这么干净,真是太好了,她会保佑我们平安的……

还没等我再说话,扎西的阿爸陪着那三位角尔巴朝帐篷走来,等他们进入到帐篷后,我和扎西跑到天葬台跟前。

此时的天葬台似乎也并不神秘,不过是用大小相近的河卵石垒起的台子,可我却能想到,那些逝者,他们的身体曾在这石床上短暂停歇,经角尔巴解尸,流出腻腻的油脂,一次次抹到石床上、石凳上、木桩上,形成这厚厚一层潮湿污黑的油垢。

我忽然想起,每年冬天跟着母亲去民贸公司买冬肉,在巨大仓库里,看到粗壮的方木做成的宽大条案的木台上,堆放着无数牛羊身体,它们在时光中一次次移动,把原本木色条案慢慢浸染成油垢的黑色,和天葬台的石床一样泛着幽幽的光亮。戴着小白帽穿着雨靴的阿訇和角尔巴一样,冷静地注视着这些牛羊。

对于死亡,大约从这一刻开始,我才算有了真正的认识。

6

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扎西阿爸一个劲地叫我们去吃饭,帐篷中央,用三块石头撑起的灶台里,牛粪火熊熊燃烧,大铅锅里正沸腾地煮着羊肋条,阿妈见我们进去,便端了一盘肋条放在我们面前的地上说快吃,吃完回县上。

扎西拿起一条就啃了起来,可我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滔天巨浪,眼见着就要冲到喉咙口,我连滚带爬跑出帐篷,在冰冷的砂石地上呕吐起来,好一会抬起头,看见扎西正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等我们回到班玛县城的家里时,已经很晚了,扎西让我去他家做伴一起睡,我没去,直接回到自己家,一整天来的疲累让我倒头便睡。

不知啥时候,也许是到了凌晨,扎西就像前几天晚上他奶奶去世时那样,又一次把门砸的山响,呼叫“杨海滨杨海滨!”我极不情愿地爬起来给他开门,只见他高兴地说,“我奶奶回来了!”我吓了一跳。扎西用藏汉交杂的话断断续续地说,“我刚从医院回来,我嫂子生了个细姆(小女孩),和我奶奶一模一样,她又回来了,我以前就给你说过她一定会回来跟我们团聚的……”

他的话吓得我顿时睡意全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侄女,不是你奶奶。”

“都是女人,一样的。”他说。

我忽然不想跟他说话了,躺在床上继续睡,他也跟着我躺在床上说,“这就是轮回,你该相信了吧。”

我还是没想通。

很多年之后,我在果洛藏族自治州首府大武结识了藏族著名学者,也是《藏汉大辞典》编撰之一的洛珠佳木措先生,那天去他家拜访时谈到了天葬,他说在藏区藏民们生老病死后的葬法有五种,天葬只是其中一种,是所有藏民们在正常死亡后用的方式。

当然,还有塔葬、水葬、火葬和土葬。塔葬是对高僧大德们专用的一种方式,像莲花生大师就是塔葬,最初在他涅槃地做的肉身之塔,随着信徒朝拜的增多和房屋的固定,逐步发展成围塔而建的寺庙,现在成了黄教最著名的圣地塔尔寺。

小活佛和头人一级的人就适用于火葬,那种方式很干净;普通百姓如果是生病或意外死亡,或家庭贫穷无力支付天葬费用的,会选择水葬,藏族人不食鱼的传统习惯和这个风俗有关;而对于一些活时作恶多端,谋财害命者死后都是土葬,意思是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点燃喂桑台的柏枝烟火,就是铺上了五色金光大道,那是人间通往天国的路,是恭迎空行母从仙界来到天葬台的路,以尸体作为供品,敬献给伟大的诸神,祈祷赎去逝者在人世间的一切罪恶,并恳请诸神把逝者的灵魂带到天界开始新轮回的重生。

“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好,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风俗习惯,就像天葬在我们藏民来看是极好的一种方式,但从你们汉民族的角度就看出了魔幻,而汉族人去世的土葬,在我们眼中则是不可思议的。”

7

数年后,我回到中原郑州。

刚开始还写信和扎西联系,关注班玛县的人与事,再往后,也就慢慢停了。就这样,关于班玛县的消息,也中断了许多年。直到2017年春节过后不久,我意外地接到扎西的电话,他说在小学同学的群里看到了我的电话。我们聊了很多,我问他在做什么工作?他说正准备成立了一个叫“赛来塘天葬风俗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还没批下来,主要接待内地来青海想亲临现场观看天葬的汉人,每人收费一千,网上预约先交一半,等组织观看完天葬全过程后再补交另一半。

“民族传统风俗习惯的事都能拿来当买卖?”我问他。

“不是缺德,是缺钱!你懂不懂这叫与时俱进开拓市场?”扎西打断我的话,“内地市场的潜力很大,你河南的朋友们如果也想来参观天葬,让他们找我,我可以给他们打八折!”

我有点愤怒,心想扎西怎么变成这样了。大概是我离开太久,或者大家真的都要“与时俱进”了吧。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关于“人间”(the Livings)非虚构写作平台的写作计划、题目设想、合作意向、费用协商等等,请致信:thelivings@163.com
题图:CFP
插图: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