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代抛弃的断指“莽夫”

2017-04-05 14:57:18
2017.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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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亲戚都有固定的样子。比如,祖母都是瘦的,外祖母都很胖;叔叔都是高个,带我去打鸟,抓蛐蛐;舅舅则憨厚很多,总问我想吃什么。而所有被称为亲戚的人,都喜欢互相推搡,在结账的时候,给压岁钱的时候,送彩礼的时候。

“哎呀,你这是干啥!”

“哎呀,你拿着!”

搬到了城里,我一年也见不到亲戚几次,但小学的时候,我还认真地问过同学,他们的祖母是不是也很瘦,姥姥却很胖。答案记不清了,讨论好像都以弹纸片告终。

我妈常说:“咱家人都好,孝敬,亲,都是好人。”我觉得她说得对。不过,唯一的破绽,是三舅。

外祖父家住在齐齐哈尔农村,离大庆很远,要坐两个小时火车加一个小时汽车,我每次寒暑假才回去,又总待不到一周就走。每次,三舅都会来逗我,弹脑门,假装抓我。我记得,他笑起来脸上有很多褶子,拍我的大手粗糙而用力。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准确地说,是半根食指。

我曾趁他聊天,战战兢兢绕到炕角落,观察这根断指。豁口圆圆的,像一块肉肚,动起来也很灵活,只是握拳时,少了一截后续动作。三舅发现我在看,微微一收,转身笑,我又看到褶子堆满了他的额头。自此以后,我就很怕他,别人问,我也说不出到底怕什么。

除了这个,住在姥姥家的日子是很愉快的。不过农村的厕所也令我恐慌,三舅给我指了个路,去菜园子里挑地方解决,这让我轻松,也对他好了一些。三舅还杀鸡,杀鹅,拿灶火烤玉米,烤土豆,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到河边捞鱼。我很快乐,但时刻没忘手指的隐忧。

直到高中,我妈偶然聊起才说,那是三舅自己砍的。三舅上学的时候,和别人打赌,输了,被嘲弄,别人哄他说:“别这么怂,认错吧。”谁想三舅拿起一把菜刀,“哐”的一声,把食指剁了。一圈人目瞪口呆,三舅大喊:“来啊,这下你们满意了?”

再也没人敢说三舅怂了,但等我妈和其他舅舅们赶到时,他的断指已经无法弥补了。那时候没法接肢,好在手指头少了一截不耽误干活,便就这么算了。大家都不放在心上,只是留下一句埋怨:“三弟这人太虎,太冲动,从小就这么莽,以后可要收敛点。”

我妈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没带任何表情,我却震惊得说不出话。从那之后,再回老家,我对三舅就有了佩服——敢剁自己手指,不是谁都有这勇气的。

在姥姥家里,三舅算不上有出息。小舅最有钱,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二舅有好几个修理铺;几个姨都嫁到外乡,是镇上的人;我家在大庆,也算是城里人了,哪怕最远的大舅很小就被送回山东,听说还有个事业编呢。可三舅呢?他盖的房子还在姥爷的宅基地边,共用一个院,房子钱都是兄弟姐妹帮凑的,种着姥爷姥姥的地,没什么副业,好些年没听说有去城里的意思。而在老家,没去城里就是没啥出息,守在老家做什么呢?我妈却说:“三舅孝顺。”

确实孝顺,我初三那年,姥爷去世,我们火急火燎赶回去。姥爷就停在院子中间,三舅忙前忙后,眼圈通红,一直到过了头七,他都没睡过好觉,整晚陪在我姥旁边。大舅不在,二舅作为长子披麻戴孝,领着磕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三舅已经和二舅闹掰了。高二暑假,我发现两个舅舅完全不来往,妈妈和几个姐妹聊这矛盾,我才豁然明白,原来亲戚之间也是有利益之争。就像我长大后,虽然早已知道祖母的胖瘦完全随机,但童年的刻板印象被揭开、捣碎,还是令我的世界观崩塌。

三舅说:“我和二哥没事儿,你们别瞎搀和。”我妈小声嘀咕:“没事儿咋吃饭都躲着呢?”

我不懂,只是担心,三舅这么孝顺,这么仗义,这么虎,会不会做出不利的事儿。事实证明,他后来确实做了,结局依然和那截断指一样——没伤着别人,全都灌给了自己。

2

东北人里,祖籍山东的多,所谓“闯关东”。从清朝到现在,饥荒、战争中的难民和掘金热潮的探险者,从华北源源不断涌出山海关,其中人口最密集的山东,走海陆两道,在东北大片的土地上站稳脚跟。

50年代末的大饥荒,将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逼了出来。祖父他们有远房亲戚投奔,还坐了火车,没碰上太多麻烦。外祖父则走了最艰难的道路,一路从山东西南的菏泽,搭车,逃票,走路,讨饭到黑龙江。在齐齐哈尔乡下落脚后,又四处乞求,躲避,才没被当作“盲流”遣返。

姥姥告诉我,落户的关键时期,她天天拽着我大姨去村支书家的炕头坐着,连着一星期,也不多说话,就那么眼巴巴看人家吃饭,看人家起居。直到支书一挥手,落吧落吧,姥姥下炕给人家鞠了一躬,事情才算妥了。

姥姥家有7个孩子,我妈妈排行第五。当年,姥姥家就一间泥土房,几个孩子就挤在一个炕上,后来小舅出生,才在西边又接了一间,勉强住下。

那时候姥姥每天喂鸡、喂鸭、喂猪、种菜,喂孩子都是囫囵饭,7个娃娃满地跑,一挥手,一桌子高粱红薯就见了底。姥爷读过点书,除了种地,还想些别的赚钱门路,冬天去买年货倒卖,给村里写春联,收点零碎钱。

日子过得贫困,但两个老人让每个孩子都上过学,这在村里很少见。大家说,“山东人嘛,就是讲究。”

大舅是家里第一个读到高中的人,还参加了高考,差十几分到调档线。考完,他握着成绩单回家,流着眼泪,求姥爷让他复读一年。姥爷沉默,大舅心里就明白了。一个月后,大舅被送回山东老家,因为老家有个亲戚在轴承厂退休,想找人接班,从此大舅就远离了东北。30多年里,他只回来过5次,其中两次还是在姥爷死后。

大舅之后,没人再读到高中,我妈妈初一就辍学,最聪明的二舅,也只是初中毕业,直到异常聪慧的小舅舅读书,家里没太多负担,才一路读到高三,考到沈阳的农业学院,成了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他读大学的时候,我已经记事,还记得他寄回来穿军训服装的照片,家里人左捧右捧,村里人左看右看,“啧,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你家以后能享福了。”

三舅是所有孩子里学历最低的,小学之后就不念了。他打架打出了名,学校也不收。从小,三舅就是欺负兄弟姐妹的淘气弟弟,我妈记得很清楚,一次大舅教训三舅,三舅不听,还反手想打人,被大舅指挥着绑了起来,捆在树上,三舅高声咒骂,向他们吐口水。

孩子多了,姥姥也管不住,任由他们生长。生日也多,记不过来,谁生日到了,就到姥姥那说一声,当天煮一个鸡蛋,算过了。三舅贪吃,每年都报两次生日,姥姥有时候弄晕了,就煮了,之后反应过来,“你不是上个月才过吗?”三舅说:“那是阳历,这次是阴历”。这话被大家笑了很久。

三舅在护亲人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含糊。小学里有人欺负姐姐,他听说就会冲过去,不要命似的与对方厮打,吓得没人敢来挑衅。乡里有一个留级的学生,欺负其他人年龄小,总强抢食物,三舅拿棍子追着他打,最后孩子家长跑到我们村,要找姥爷讨说法。

慢慢地,姐姐们嫁了出去,大哥远在山东,三舅和二舅成了留在老人身边的两个。这时候的三舅不再暴躁,他开始务农,也在别人的帮助下学习电焊。经媒人介绍,三舅娶了同村的舅妈,舅妈漂亮,结婚的时候,家里人都很高兴。姥姥一直最担心三舅,怕他出乱子,这时也觉得,“结婚了,稳住了,会走上正轨的。”

三舅留在农村,眼巴巴地看着时代的偏好,在亲人之间割出差距来。三舅留在农村,眼巴巴地看着时代的偏好,在亲人之间割出差距来。

可这盼来的正轨却是残酷的——留在农村,眼巴巴地看着时代的偏好,在亲人之间割出差距来。

务农能赚多少钱呢?十几亩地,一年三四千块钱。冬天,东北的农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有取暖都靠自己烧,炕和灶连接成核心取暖设施,一天不烧,零下20°的气温能把所有东西——碗,盘子,暖瓶,电视都冻爆。

煤贵,家家都烧秸秆和玉米棒,烧多了,隔两年就要扒开炕,掏灰,否则取暖效率低,或者干脆烧塌。秸秆烧得快,人坐在烧火口旁边,要用钩子不断拨弄,弄一会儿就一脸灰。我妈小时候就盼望能住城里,在她最年轻最爱美的年龄,没什么比灰头土脸更令人沮丧了。

三舅在老院子里的泥土老屋旁盖了瓦房,这曾经是最显赫的标志。但瓦房落成,他也欠了一身债。此时,大学毕业的小舅开始补贴家用,两个月工资就超过他种十亩地一年的收入。我们家虽然在大庆收入不高,但在老家也是有分量的。我小时候向表弟,也就是三舅的儿子描述抽水马桶的样子,“住高层的人用的厕所,可高级啦,按按钮,一冲,就干净了!”表弟听了直楞,问三舅,“爸,你用过没?”三舅干笑了一下,曾经暴躁好怒,发起狠来剁自己手指的三舅,走开了。

3

自从发现了三舅和二舅的矛盾,我就常常思索亲戚们在每一件我熟悉的事情背后,到底怎么想。

每年三舅忙里忙外,在老院子里,抽水,摘菜,杀鸡,摆桌,像主人一样,把偶尔回来的亲人们聚在一起。每个人都说三舅孝顺,说的就是这个,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围绕着小舅舅转。

他第一个用上密码锁拉杆箱,第一个用手机,第一个买数码相机,第一个带笔记本电脑。小孩子当然不用说,抢着要玩手机和要零食,大人们玩牌也以叫上小舅为荣。每个人嘴上都说:“咱也赢大学生一把,过年让他出出血。”

小舅舅回来了,住几天,四处应酬,两三周后就走了,人们都记得他又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又和谁亲近了。三舅让所有人吃好,安顿好,最后离开,每个人都明里暗里地叮嘱:“三弟,你可踏实点过日子,好好的,生活多不容易,啊?”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三舅坐不住了,他和二姨夫一起到大庆,住在我家,那是他第一次来。

二姨夫开个小诊所,文文静静,给他倒杯茶都会说“谢谢”,三舅的双手满是茧子,不知道往哪里放,常常用憨笑代替所有的礼貌。

二姨夫和我爸说,他们琢磨养殖鸵鸟,现在有好政策,畜牧业肯定比农业强,鸵鸟蛋,鸵鸟毛,鸵鸟肉,都是宝贝。我爸说政策好是好,但是这玩意儿成本也太高吧,找谁投资呢?没人接话。他们来大庆待了一周,“鸵鸟计划”不了了之。

90年代末,是农业计划能当融资手段的时候,不过,农村信息闭塞也有好处。至少,他们在最容易冲动的时候卡在了鸵鸟计划上,从而逃过了“万里大造林”,或者“蚁力神”。这两个明星站台的集资骗局,让东北成千上万人倾家荡产。

后来,三舅先后去沈阳,北京做过焊工,打工期间,他在天安门前拍了张照片,照片上,三舅眉毛紧锁,疑惑而无奈地看着镜头。几次打工没攒下太多钱,倒让三舅妈非常不满。大夏天,她一个人四处借拖拉机,灌溉、除草,最后也没忙过来。

再后来,三舅就不出来了,夫妻二人买了6头母牛,又新承包了一些旱田。母牛都关在姥姥家后院,原来堆柴火的地方,曾经鸡鸭的领地,全被打上了桩子,放好食槽,6头牛勉强挤着。三舅妈戴上套袖,头巾,每天拿叉子叉草,傍晚一头头牵出来,送到村里的挤奶站。

奶站才建没多久,设备半自动化,吸奶器夹住奶头,十分钟就拿下来,计量好奶量,每月结账。三舅还挺乐呵,觉得养个五年,能赚出表弟的大学费用。

那年,表姐高考完毕,考到了郑州的一所学校。办升学宴,全家人都到县城里,弄了20多桌,三舅和三舅妈也去了,牛就放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三舅妈惨叫一声,她看到一头牛被拴在柱子上,身子全软,已经没了气。原来走得急,绳子打了结,牛自己绕了两圈被套住,想挣脱,却越挣缠越紧,最后把自己勒死了。

一头牛一万块钱,才产了三个月奶,死了,接下来的事儿都白忙活,养牛的钱还是借的。一年后,牛都卖了,三舅和三舅妈大吵的消息不断传到我们家。

三舅妈哭诉,说三舅喝酒喝得太凶了,三舅则咒骂,说舅妈总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我妈说:“这还过啥,这不就完了吗?”

亲戚们想帮他俩。小舅接两个人去沈阳做了一段时间工地的活儿,但三舅念叨姥姥一个人在院子,秋天就回去了。我爸在塑料颗粒厂工作,把三舅接来做工,工人告状,说三舅一个人总喝酒,中午能喝一斤,喝完就骂人。没办法,又回老家,结果因为舅妈去舞厅跳舞,两人大打出手,把姥姥看得心惊肉跳。这时候,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了。

三舅的儿子,我最聪明的一个表弟,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小时候,我回家下象棋,他从零学起,半个月就能赢我;打扑克,我胡乱解释规则,他也输少赢多。小舅舅总说,咱家下一辈能出的人比他强很多,表弟是最有希望的。三舅两口人再争吵,一想到表弟,都忍了下来。然而,表弟上高中成绩直线下降,半夜给我发QQ,说:“哥,我总想她,怎么办?”后来,他又逃课去网吧刷夜。

最终,表弟高考一塌糊涂,只进了一所省内的专科。三舅一下子崩溃了,表弟的升学宴上,他一直闷不出话来,整理完份子钱,三舅就倒下了。肠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出来后,他拿起酒瓶就往嘴里灌,谁都拦不住。

此后,舅妈再也不想待在老家了。她人生最漂亮的十多年,一直在浇地,喂猪,养牛,照顾醉醺醺的三舅。现在,她没什么牵挂,就外出打工。一个人在齐齐哈尔,接着去了哈尔滨,通过朋友,到贵阳做了半年服务员。三舅醉酒的消息也不断出来,有几次舅妈回去,两人又嚷着要离婚。可怜姥姥,守着这最不出息的儿子担惊受怕。

4

大学时候,我再回老家。三舅仍然是最不一样的一个。

他穷,酗酒,家庭一团乱,但却更积极地组织家庭聚会,组织儿女回到老人身边。一遇节假日,他就给每家打电话,回不来他就不耐烦。这种不耐烦也蔓延到了我身上。

另一个表弟考上了武汉的学校,照例,升学宴。桌上,我和几个表兄弟坐在舅舅们那一桌,三舅大手一挥,“几个孩子,都把酒满上,啊,这瓶白酒你们包了。”

“不喝白的吧”,表哥说:“三舅你少喝点。”

三舅脸色立刻变了,没吱声,拿起瓶子就倒在我们杯子里。二舅和小舅阻挡了一下,没拨弄住。

“杜修琪你先喝,挨个儿来啊,大学生,给大家唠两句。”

我愣了一下,坐着没动。

“三舅,我不喝白酒。”我说。

“骗啥人啊,哪有小孩不喝酒,在学校还不是可劲儿喝。今天三舅让你放开量,来,敬这些长辈一圈。”

我拗不过,拿起白酒站了起来,“几位舅舅,辛苦你们了,我敬一杯。”说完,我抿了一口,放了下来,“大家吃好喝好,我撤桌了。”

我转身离开。后来表哥告诉我,三舅气得浑身发抖,但其他舅舅含混唠嗑,打马虎过去,表哥表弟也都很快撤了。

被时代抛弃的断指“莽夫”

我快毕业的时候,妈妈打电话,闲聊起家常。我问,三舅怎么样,她忽然说,三舅就在咱家呢。说完,就让三舅接电话。

“修琪怎么样啊?自己在外边挺好的?” 三舅乐呵呵问。

“好好”,我说,“三舅啥时候来的?多住几天啊。”

原来是我爸爸又准备开早餐店,让三舅来帮忙,最起码有一些工资,也能看着他不喝酒。早餐店开了有半年,三舅天天在眼皮底下,也确实喝不那么多了。但做早餐太累,大冬天早上要三四点起床,揉面,包馄饨,蒸馒头,最后一家人都撑不住,不做了。

三舅说,舅妈一直在哈尔滨打工,想去看看。一个星期后,我和妈妈打电话,发现她声音不太对,忙问怎么了。

“你三舅呗,还能怎么了”她说:“从咱家不走了吗?去找你舅妈。到那就说人家和别的男人好上了,醉醺醺地抓着你舅妈要一起跳河。你舅妈喊救命,路过的人就报了警,俩人被送去警察局一晚上。现在又说要离婚。”

“那就离呗”,我说。

“离?能离得了吗。哪次不说要离?”

那之后,舅妈去了贵州。半年后回来,又拉着三舅去了哈尔滨,说是在厨房找了个下面条的活儿,包吃包住,一个月1500元。没做多久,三舅又在宿舍里喝醉,骂人,被同屋的年轻小伙子揍了一顿,没法继续。又回家,又喝酒。

第二年,我爸妈把他接到大庆,盘了一个刷鞋的店,舅妈也来了,看起来像下定决心过好日子。做了三个月,赚了8000多块钱,大家都松了口气。没想到房东看生意好,撕毁租约,自己做,赔了5000块违约金,让三舅10天内搬出去。

这时候,舅妈说要回老家看母亲,走了,五天后回来,穿了一件貂皮大衣。三舅问,怎么买这东西不和他说一声?舅妈说:“这么多年一直为孩子,也没给自己买东西,好容易买一件,还得和每个人汇报?”

当天晚上,三舅打扫屋子,意外地发现舅妈的车票,是前一天晚上就到了,三舅暴怒,质问舅妈。两人大吵,舅妈动了气,脱口而出,“对,就是昨天回来的,昨天晚上和房东去KTV唱一晚上歌,你管得着吗?”

后面具体发生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三舅当晚出去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妈心急如焚,去找三舅,发现人没在,舅妈气鼓鼓地也回了老家。第三天,全家人都准备报警了,三舅忽然打了电话给我妈,说:“姐,我在车站呢,我回去找咱妈。”

我妈说,“你别动,就在那儿,我去找你。”她打车去了大庆站,在候车厅转了一圈,没人,又到售票厅,看到角落里,三舅衣衫破烂,蹲坐着,满身酒气。我妈走过去,问:“你票呢?我看看。”

三舅挥了下手,说:“我不知道。”

我妈蹲下去搜他的兜,手机,车票还在,是两个小时后的,兜里一把零钱,加起来也不到100元。但身份证没了。

“身份证呢?”我妈问。

三舅眼神空洞,说:“我不知道啊,姐,我不知道。”

最后我妈在售票处窗口那里拿回了身份证,当时三舅买了票没拿身份证就走了。我爸随后赶到,两人把车票退了,架着三舅回了我家。酒醒之后,三舅洗了澡,吃了饭,不说话。住了三天,舅妈来电话,让三舅回去。

我爸问,“还能过吗?”三舅叹口气说,“我还是回去吧”。

当天,三舅就走了。

5

三舅和舅妈还是没有离婚,哪怕经历了这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表弟读专科时候,每次回老家,都路过我家,住一晚。所有见过表弟的人,都止不住赞美,“这孩子真好”。潜台词却是,“可惜没摊上好父母”。

我奶奶脾气不好,这么多年没夸过谁,但提起表弟,总说:“这孩子有礼貌,会唠嗑,进屋眼里就有活儿,手脚从来不闲着,真是好。”

后来表弟在哈尔滨找了个销售的工作,租了个单间,起早贪黑。舅妈跟了过去,在附近餐厅做服务员。三舅没去,不知道是不是哈尔滨给他带来的记忆太过痛苦。我妈问过表弟,“要不你劝劝,让你爸也跟过来?三口人有照应,多好?”表弟说:“姑啊,我也想啊。”我妈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微信群兴起,姥姥家的人也拉了一个,叫“耕耘大院”。一群小孩在里面抢红包,几个舅舅阿姨轮番发养生鸡汤。三舅就发语音,有时候喝醉了,骂脏话;有时候没醉,说一些不吉利也不好听的话。没人接话,有时候小舅会回,“说这话不好听,别说了”,但没用。

我常年在外面跑,很少看群,语音从来不听。有一天,我点开微信,突然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我发现昵称叫“重生”的人,连着发了好多语音,一听,才知道是三舅。

听了三条,都是说人要孝敬,人不能忘本,人要怎么样怎么样。我打电话给我妈,问:“三舅怎么了?”

“就喝酒呗,还能怎么。”她说,“酒咋就那么好喝呢?把一个大男人给毁成这样?”

我一时语塞,想说,三舅这样不只是因为酒吧,但忍住了。闲聊一会,挂了电话。我忽然想起来三舅年轻时候,用4个半手指砍柴的样子。

我曾以为那截断指是他勇气的象征,而今时代变了,那份“勇气”和力气已经贬值,他也贬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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