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没把我卖掉

2017-04-10 20:27:10
2017.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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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林晴还不到二十岁,在老街的KTV歌店里做服务员,为客人点歌,陪客人喝酒、玩乐,每个夜晚都在醉熏熏的男人间周旋,常常把自己喝到吐。 出乎意料,林晴并不介意我写她的故事。

1

老街处在城市西北角,属于最早开发的商业街区,二十多年风雨侵蚀,老街两边的二层小楼大多脱落了墙皮,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斑斑驳驳,颓败没落。城市规划三番五次地改,最终确定向东南扩展,老街渐渐被冷落下来,最初入驻的几家百货、童装商店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老街并不寂寞。起先,令老街活色生香的是足浴店,不知从何时开始,门头一家挨着一家,五彩的灯箱树在街边门前,暧昧的灯光映出“足浴按摩”的字样。

夏季,长发的女子倚上门边,白脸红唇被灯光从夜幕里托出来,脸上、眼里饱含着热情,又带着点冷漠。浓妆下,看不出她们的年纪,只有一种强力的诱惑散发出来,在夜色里荡漾涌动。

年轻人走过,会不由得放慢步子,有的走过去了再走回来,像丢了东西一样,在那里磨蹭徘徊。

后来有段时间风声趋紧,这些没什么背景的小店大多都被新兴起的洗浴中心和足疗店挤垮了。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子,又不知道散落到哪里去了。

但老街就是老街,不久便如不死鸟一般,又长出了绚丽的羽毛。这回,那些门店换成了KTV,灯箱换成了精致的霓虹灯招牌,细灯管组成“不夜天”、“小上海”、“梦馨缘”这类的店名,浓烈的色彩不断流转变幻。

2

夜幕拉开,遮去老街白日的颓败。灰白的脏乎乎的卷帘门被推上去,若明若暗的暖光在店里亮起,似乎整条街都在闪烁晃动。街上还有几个光头的、寸发的男子悠来荡去,眼光坚硬凶猛、直来直去,胳膊像螃蟹样往身子两边曲张着。

“金钻”KTV处在老街的中段,格局与别的店相仿,一楼的前厅很小,右侧靠墙摆了一条包皮绽开的长沙发,左边搁了一张散着麻将块的矮方桌、几只矮凳,其余便再没有腾挪的余地了。

林晴坐在沙发上,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在微信群里玩抢红包的游戏,她总是输多赢少,白往里搭钱。身边的其他姐妹,有的在发呆,有的也在玩手机。这会儿还不是忙碌的时候,等到男人们酒足饭饱、喝晕了头才会到这里来找乐子。

九点多,一个半秃的男人推开半边门,闪身进来,他把眼光停在林晴身上。她年轻,皮肤白,眼睛大,长头发,往往是客人的首选,回头客也多。有个客人曾对她说:“你应该到五星级酒店的KTV去服务,你比得上那里的女孩子。”

她领着男人上二楼,登上阴暗陡峭的窄楼梯,爬了没几个台阶,客人就已经开始气喘了。二楼有一个更小的门厅,通向几个小包厢,里面的沙发也很旧,围成弧形;唱歌的各样设备亦是早该扔掉的货色。当然,来这儿的男人心思不在唱歌上,并不在意这些。

男人不舍得点酒水,推说KTV里全是假酒,林晴就少了一份提成。唱歌时,男人气短,上气接不上下气,索性扔了话筒,腾出一双手一个劲地往林晴身上摸索。

两个小时,摸手、搂腰、抱肩都是在允许范围内的,服务费80元,其他的就别想了。林晴本能的左抵右挡,男人不肯放弃,像八爪鱼样缠绕着她的身子,浓烈的酒味和臭气从他嘴里喷到她的脸上。一双手仍在努力探索,突然得到机会,就在破绽处揣上一把。

开始做夜场的头些天,被陌生粗鲁的手控制,她都会忍不住的打哆嗦。现在,她已学会了承受这些。

3

林晴入行不太久。与别的姐妹一样,也是外乡人。

两年前,她还是家乡一所中学的高二学生,学期末,学校里通知交下年的学费,她没开口向爹要钱。弟妹都在读初中,地里的收成供不上他们三个花。娘的胃病又犯了,买药也得花钱。爹说,家里欠了债。

她偷看爹的脸色,爹不看她,脸上的肉紧绷着,闭了嘴不说话。或许爹认为她这个年龄,也要和别家的女孩子一样去外面打工挣钱了。她的堂姐就在上海打工,每月往家里寄钱,邻里都夸赞她孝顺懂事。

作为姐姐,林晴也不想再做家里的负担。她回到学校,去教师办公室找到班主任,告诉他自己要退学。在这所乡间学校,女孩退学算不上什么新鲜事,班主任并不怎么吃惊,只淡淡地说了几句挽留的话。她向老师道别,然后去宿舍、教室收拾东西,把几本新买的复习题送给了要好的同学。对她们说:“我打工挣了钱,给你们带礼物回来。”

几天后,林晴离开村子,开始了打工的生活。她辗转多个城市,做过饭店服务员、工厂里的工人,收入都不如意。后来,她去了苏州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在流水线上检测电脑的内存条,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厂里给开2000多的工资,除去自己的花费,能寄回家的钱也不多。

弟弟升入高中后,家里的开支更大了。林晴回家过年,爹娘就安排她去相亲,八字还没一撇,爹就说:“收了财礼,我先替你拿着,等你们结了婚、过安稳了再给你。”林晴当时就懂了。

一个久不联系的、初中时就已辍学的同学打电话给她,邀她到这座北方小城做KTV里的服务员,说做这个来钱快。“咱只卖唱,不卖身。不用怕。”

林晴一心想着挣钱,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告诉家里,自己改行去卖化妆品了。

走进老街之前,林晴不怎么会唱歌,更不会喝酒,但在夜场里,新人总是很受欢迎的,生涩笨拙倒成了可爱之处。

上班的第一晚,她一口气上了三个点,加上酒水提成,一共挣了四百块钱,而且,当晚遇到的客人都很规矩,不难缠。虽然人生第一次喝了酒,胃里烧得难受,她心里却无比兴奋:钱,从来没有赚得这么容易过。

她和店里的另几个姐妹一起住在老板提供的一间平房里,每天凌晨去睡觉,下午两点以后起床。大多时候,每天只吃一顿晚饭。

有个客人曾对她说,你应该到五星级酒店的KTV去服务。有个客人曾对她说,你应该到五星级酒店的KTV去服务。

很快,林晴便知道,那只是为数不多的幸运的一个夜晚罢了。

男人们是不好对付的,随便一个就比她的力气大。有的男人会要求她喝很多酒,有的男人一进包厢就又抱又摸,生怕亏了那八十元的服务费。遇到太出格的,她应付不来,就跑到楼下,换一个女孩上来顶替她。

收入也不总像开始时那么好,有时林晴一连两天也上不了一个点,但比在电子厂时还是多一点。她留够自己的生活费,其余的钱都寄回家。

遇到垂涎于她的男人,她也学会了吊着他们,让他们保留着希望,由此争取更多的小费和红包。

半秃男人又来过几回,加了林晴的微信,时不时发个黄色视频给她,深更半夜还会冷不丁发来一条短信:“干嘛呢?今晚能陪我吗?”

半秃男人为了和她上床,在她身上是花了些钱的。可她不会答应,她明白那是一条不归路。她也知道,就算她横下心去做那事,男人一得到她的身体,就会把兴趣转移到别的女人那里,也许连歌都不来唱了。

4

有个年轻男人与其他人不一样。

第一次来唱歌,点了她,之后一段时间就经常来店里,专要她服务。他尊重她——这是她最看重的——来了也只是唱歌、喝酒、聊天,从不占她的便宜。年轻男人个子不高,肩背厚实,坐在旧沙发上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令她觉得安全、放松。

他喜欢向她倾诉。他说他在修车行业,吃了很多苦,家里有一个又凶又不孝顺的老婆,他夹在中间很难受,为了孩子,他必须保全家庭,努力忍下去。

讲这些的时候,年轻男人很沉重,林晴就陪着难过。当话题转到别处,他又变得幽默活泼起来,逗得她一个劲地发笑。林晴觉得和他在一起很真实、很开心。

老板娘早有过交待:“做这行,千万不要和客人走得太近,他们都是老油子,你们这些小姑娘一定是占不到便宜的。”老板娘还讲了一个吓人的故事。前几年,有个挺漂亮的服务员和客人好上了,经常出去过夜,后来客人骗她说一起去旅游,结果把她带到山里,卖给人家做了老婆。所幸过了两年,她自己跑了出来。

林晴自信自己没那么傻,但也暗自小心着,从不与客人出去。

可年轻男人不一样,他像个大男孩那样向她倾诉,给她看孩子的照片,告诉她家庭住址,和她谈他那些朋友的糗事,看上去是如此的毫无保留。她也打开手机,让年轻男人看她自认为最美的一张照片,那是在苏州同里古镇照的艺术照,那天她坐过了车站,又步行很远走回同里。

她和年轻男人的关系进展很快,不到两个月,她就把自己交给了他。

林晴看到年轻男人身上的毛衣起了一片片的小毛球,知道他没有多少钱,他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她从不让他付钱,也没向他要过红包。有那么一次,林晴打算第二天回家,去超市给爹娘买些吃食,付账的时候,年轻男人说了句:“让我付钱吧。”虽然最后还是林晴结了账,但她觉得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因为怕他花钱,她不怎么让他来歌店里了,约会时,她就挤掉睡觉的时间,早早起床去会他。

情人节那天,林晴给年轻男人买了一件毛衣,打电话约他出来。可她在老街的口上等了很久,他才匆匆赶来。她穿得单薄,全身早被冷风吹透,冻得直打哆嗦。他站在对面,心神不宁,没说几句话就拿着毛衣离开了,“情人节出来老婆会生疑。”

她本以为情人节会收到一束花或一份小礼物,可她还是把他当作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他怨不起来,虽然他长她好几岁。

过了几天,年轻男人又来找他,说了几句幽默的话,就又把她给逗笑了。

5

大概是在他们开始交往的第三个月的一天,林晴接到年轻男人的电话,接通后那边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吓得她赶忙挂断了电话。很快,电话铃再次响起,这时林晴已想好了对策,她摁了接听键,飞快地说:“这是我老公的电话,他不在。”随后,她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年轻男人带了一脸凝重来见她,说老婆发现了他们的私情,正和他闹离婚。林晴心里那点隐隐的希望忽然被放大,她下决心说:“实在过不到一起就离呗。你也说过她很凶,对你妈也不好。”

年轻男人说:“那怎么行?她要我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有什么?咱们结婚,我跟你一起过。”

“可咱们怎么过啊?没钱,没房。”

“我可以挣啊。”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

林晴说:“不想离就算了,你别为难。”

“老婆说我背叛了她,要和好也得补偿她二十万。”

林晴不懂他这话有几个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后,年轻男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可林晴还是惦念着他,“他不坏啊,至少没把我卖掉。”

这天,店里的一个姐妹过生日,邀了几个人去饭馆吃饭庆祝。饭间,姐妹的“相好”给她发来一个“1314”的生日红包,引得桌上一阵惊呼赞叹。

林晴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觉得伤心,喝了很多酒。她一直没有删除他的电话和微信,期望有一天他会突然发来消息。她低头摆弄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半秃男人发来的,“今晚有空吗?”

她回道:“有两千块钱吗?”

“现在没那么多。”过了一会儿,半秃男人又追过来一句,“以后会给你的。”

林晴没再答理他,她说不准自己的想法,也许她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身价;也许半秃男人答应给她两千块钱,她就跟他去,一切都由着他了。

回到老街夜已深了。她借口说去商店买东西,故意落了单。这条街并不长,可那恍惚的霓虹灯连成一片花花绿绿的世界,仿佛没有尽头,没有边际。

林晴停在连接着老街的巷口,以手扶墙,开始呕吐。随后,她蹲在墙角,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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