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放码大哥的归途

2017-05-14 14:59:57
2017.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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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鄂西农村。上世纪末,每个读书不好的乡村子弟,大多都有一个当混混的梦想,也就是香港电影中的古惑仔,因为看起来“很屌”。

千禧刚过的那几年,古惑仔们进入了新兴的地下赌场,赌场在经济欠发达的内地县镇多如牛毛。有经济实力的就自己开,没钱的就在赌场看场子、放码(放高利贷),一时风光无限。

1

8年前,我在外地,一位同学跟我说:“你知道吗?陈云带着小弟打死人被抓了。”

震惊之余,我细问经过,同学也只能摇摇头,他也是听人说的。

陈云是我的兄弟,也是同学。我们曾一起逃过课,偷过农户的柑橘,钓过龙虾,挖过蜈蚣。在某个放学后的黄昏,我们“东岳五子”跪在一起,歃血为盟,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打出一片天地。

那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当一个风流的乡村“古惑仔”。后来我们步入社会,理想都渐渐转了弯,各自开始了新的生活,除了陈云。

再次见到陈云,是在10年前另一位“东岳五子”的小孩周岁宴上。陈云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吹能侃,只是身边多了一位比他还高两厘米的姑娘,长相清秀,总是依偎在陈云身边。

席间有同学取笑,“陈云,你长得这么丑,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陈云小眼一翻,“鲜花在牛粪上才能茁壮生长,你真是不懂大自然的规律。”

“你是怎样泡到你的女朋友?”我插话。

“泡?我还用泡吗?我跟你说,是女朋友追的我。我在职校时,可是风云人物,随便走到哪都有一帮小弟跟着,老师都给我递烟,让我好好维持学校治安。当时我是学生会的安全部长,有好多姑娘给我写情书。”

陈云初中毕业后并没有直接进入职校,而是去了北京,当了两年的运钞车押运员。当时是一位退伍特种兵当总教头,天天拉着他们操练,只要一有不对,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几皮带。两年下来,陈云练了一身肌肉。

后来,陈云辞职,因为押运接触不到姑娘。他回到职校读书,面对着比自己小两届的同学,顿时有了大哥风范。陈云在职校混得风声水起,感情生活也丰富起来,直到遇见现在的女朋友。

陈云在席间邀请我们,“下个月我结婚,到时大家一定赏脸。”

2

今年年初,我突然接到陈云的电话,“下个月我正好路过宜昌,一起见一面。”

那天,陈云乘出租车赶来,一见到我就说:“唐超,你还是那个死样子。”他还是喜欢损人,只是面容不再青涩,满脸沧桑。

在看望完一位住院的同学后,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只好暂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十年未见,有太多的话要聊。从晚上10点,一直聊到第二天早上6点,在交谈中,我得知了陈云这些年的经历。

陈云告诉我,地下赌场一般不抽老千,而是买可以作弊的赌博工具。陈云告诉我,地下赌场一般不抽老千,而是买可以作弊的赌博工具。

陈云结婚后,并没有和老婆外出工作,而是在邻县当混混,偶尔赌博。

一天,有一个老板在赌场输了钱后,想到了开赌场赚钱这个“妙招”,他看到同在一桌赌博的陈云,当时陈云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弟。老板搭讪,两人一拍即合,老板负责资金,陈云负责放码和带一帮小弟维护赌场秩序。

当时有一位刚从南方回来的失足女,通过朋友找到陈云,希望带她进入赌场。地下赌场虽然多,但没有熟人介绍,是不会随便让陌生人进入的,怕警察卧底。

晚上,陈云带着失足女进入赌场。第一天,失足女赢了两万多,很高兴,随手给了陈云1000。她自己也住进了县里最高级的酒店,准备靠赌博发财。

第二天,失足女输了6万多。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手气不好。接下来她输多赢少,一个多月后,差不多输掉了60万。她不甘心,找到陈云,“你们是不是抽老千?我干嘛老输?”陈云不语。

失足女想把输的钱挣回来。找陈云放码10万,可是她一晚上就输光了,她再找陈云,“必须把欠的钱还清,才能再次放码。”陈云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赌场老板和陈云故意不找失足女还钱,因为草钱(高利贷的利息)每天是5%,10万块一天的利息就是5000,第二天的就是十万五的5%,依次类推,利滚利。差不多半个月后,他们才找上她,叫她还钱。失足女的钱早就输光了,哪还有钱还。一帮小弟便整天跟着失足女,吃饭走路,形影不离。失足女没有办法,只好卖了房子还钱。

还钱后的第二天,失足女就回了南方。

陈云告诉我,地下赌场一般不抽老千,而是买可以作弊的赌博工具。比如摇控色子,赌场想摇几点就摇几点;扑克牌也是,可以用隐形眼镜看到点数和花色。

3

没过多久,陈云真正体会到了当大哥的感觉。

他长期租一辆宝马轿车,上车有人开门,吃饭有人递纸巾,就连上洗手间都有小弟陪着。抽烟从来不抽硬中华,也从不喝啤酒,要喝也是香槟和红酒。

陈云是干大事的人。他想着再跟赌场老板干一段时间,积累了人脉和客源就自己单干。他拿出几万块钱,让老婆在另一个县开服装店,打个晃子,算是洗钱。至于为什么不开在本县,陈云说:“老婆跟在身边不安全,毕竟我得罪过不少人。”

虽不指望服装店赚钱,但老婆还是每天亲自打理。一天,老婆从邻县赶过来看望陈云,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陈云很高兴,陪着老婆在赌场打老虎机,很快就输了一百块硬币,可老婆还在兴头上,他吆喝小弟,再给他拿一百块硬币。

这时,大门外的一个小弟在对讲机里问:“云哥,有个人好像吸了麻果,想要进来。”

赌场最怕有人吸了麻果或者喝了酒来闹事,影响秩序。陈云让老婆先玩着,自己带着几个小弟出去了解情况。

这人陈云认识,以前常来赌博,本想让他进来,但看他出口就骂,估计还在幻觉中,陈云有点厌烦,“让他走。”说完转身回到赌场,接着陪老婆玩老虎机。

没多大一会儿,对讲机里就有人喊:“云哥,我被人捅了。”

陈云意识到不好,赶紧叫老婆从后门离开,然后操出几根狼牙棒(前面焊了大螺冒的钢管或钢筋)跑了过去。发现一个小弟的胳膊被人捅伤,血止不住地往外冒。麻果哥正拿着把十几公分的小刀往鼻子上凑,似乎对血有些兴奋。

陈云作为大哥,小弟被人捅伤,心中有股恶气。“如果我不为小弟报仇,以为还怎么带小弟?小弟以后怎么服我?”陈云提着狼牙棒照着麻果哥后背就是一击,大概是感觉到了疼痛,麻果哥开始往外逃。

陈云一伙人根本没有消气,死死追着。麻果哥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一边跑一边大呼,“我告诉你们,我可认识某某大哥,随时能拉来几辆东风汽车的人……”

在公安局宿舍的一条巷子里,陈云终于抓到了麻果哥,几个人不分清重,几狼牙棒下去,血流了一地,而且是从他脑袋里流出来的。

4

当晚,陈云叫上赌场老板一起,逃到了邻市的某个偏远山区。躲了几天后,赌场老板通过熟人打听消息,熟人支支吾吾,“后果挺严重的,你们还是回来自首吧。”

赌场老板怕担责,让陈云一行五人逃到广东,说深圳有他的熟人,然后每人给1万块钱的跑路费。

陈云害怕了,他不知道人究竟是被打死了,还是还活着。陈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回去自首。现在信息发达,干什么都需要身份证,如果真打死了人,跑到哪里都躲不过;再说躲一辈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回去自首还能落得一个从轻处罚,而逃走后再被抓回来,那可就说不好了。

第二天,陈云一行人坐车回到县里,准备自首。在去公安局的路上,五个人产生了分歧。大家害怕万一真打死人了,说不准会被枪毙,真要是枪毙,还不如拿1万块钱去浪迹天涯,再加上赌场老板撺掇,陈云一时也犹豫了。

陈云想起,自己同学的父亲好像是个律师,便打电话咨询,同学的父亲告诉他,就算人死了,只要致命一击不是陈云打的,也不会判死刑。

陈云听完长舒一口气,随即打110,说自己要自首。小弟们看见陈云去自首,也纷纷跟着他一起去了公安局。

其实,麻果哥并没有死,而是一直在医院用呼吸机养着,但家属听说就算救活了也不能干活,而且还要一大笔医疗费后,宣布放弃。麻果哥本就是一个烂仔,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家属已对他心灰意冷。

一个多月后,“他就去了山上。”陈云无奈地说。“山上”就是被埋到了山上。

5

人死后,家属站出来,索要赔偿80万。

陈云与父母关系不错,算是孝子。陈云的父亲曾当过兵,后来知道儿子在外面干的不是好事,也聊过几次,劝他尽早收手,陈云也说,“等赚够本钱,就不干了。”可没想到还没等到他赚到本钱,就深陷囹圄。

当时犯人的量刑,跟是否得到家属的谅解有很大关系,父亲为了陈云的量刑考虑,主动找到被害人家属,希望得到他们的谅解。但被害人家属张口闭口80万,父亲根本拿不出来。陈云当时被关在拘留所,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一旦判了刑就什么都晚了。

父亲只好去找另外四个人的家长。有的家长还算配合,但拿不出那么多钱;有的家长直接不理,说法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死刑也无所谓。

父亲找到赌场老板,赌场老板最后松口,但只愿意拿出来20万。父亲大骂他没有人性,几个人都是跟着他打工的,钱自然应该全部都是他掏。

赌场老板也很无奈,“我确实没钱了,现在赌场被公安局查封,还要交一大笔罚款呢。再说我之前在外面包二奶,哪里还有钱。”

“老板肯定是自己把钱留下,用来上下打点了。”陈云肯定地说,“反正我们最后都进了监狱,判了刑,而他作为老板,硬是只在拘留所待了9个月就被释放了。”

钱凑不齐,法院开庭的时间却越来越近。

父亲不死心,那时正农忙,父亲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饿着肚子骑着摩托车到被害人家里,帮忙收割稻谷。中午吃饭都是自己带两个苹果解决。下午忙完,又骑着摩托车回家。两地相差近70公里,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一连去了好几天,但被害人家属硬是一句话都不跟父亲说。

有一天傍晚,父亲正准备骑摩托车回家,突然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而田里捆好的草头(未脱粒连着茎杆的稻谷)还在外面,若不挑回家、盖上油布,经过雨水的浸泡,肯定会生根发芽,甚至霉烂。

父亲看不过,便摸着黑、冒着雨和被害人父亲挑完了一百多捆草头,堆在屋前的道场,盖好油布。那时已是晚上11点多,父亲正准备冒雨回家,被害人家属破天荒地叫住了他,邀请父亲进家躲雨,被害人父亲也找来衣服让父亲换上,并一起吃了饭。

饭桌上,两个父亲聊了很多。虽然两人的儿子是生死仇人,可同作为父亲,他们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第二天,被害人家属降价到40万。除去赌场老板给的20万,父亲东凑西借,个人掏出10万,其他三户一共拿出10万,另一户坚决不拿钱,称假如要枪毙,尸体都不会收。

拿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书后,开庭了。因为5人最后谁也不承认那致命一击是自己所为,最后陈云被判了5年10个月,是五人中最轻的。家属不掏钱的那位,判得最重,有期徒刑10年,至今还在监狱。另外3人各判了7年。

6

陈云服刑期间,父亲每月都会去探望,老婆偶尔也会跟着去。

两年后的一天,老婆独自来探望陈云,给他带了很多零食、日用品和烟。陈云很开心,安慰老婆说自己在里面很好。老婆开始还强颜欢笑,后来忍不住大哭起来。原来,老婆今天是被家人逼着来离婚的。

陈云靠在床头,眼角温润,“我真的很爱我老婆,但一想自己坐了牢,还有几年才能出去,不想连累她,就签了字。”

陈云沉默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和我老婆感情很好,不,是我前妻。要不是她妈逼着,她肯定不会和我离婚。”

前妻后来去过几次监狱,探望陈云,照样给他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只是最后一年多没去。

陈云心存幻想,为了尽早出狱和前妻复婚,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后来减刑6个月。

出狱的第二天,陈云播通了妻子的电话,熟悉的声音传来后,陈云激动得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两个人约在县里的步行街。那天,陈云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揣着户口簿和离婚证,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希望可以复婚。但等来的却是身怀六甲的前妻。

原来前妻半年前就结婚了,现在怀孕4个多月。

陈云笑着问,“现在生活得好不好?”

前妻点头。只是一个劲地抽泣,跟陈云说对不起。

陈云请前妻到他们以前经常来的西餐厅,点了前妻最喜欢吃的菜。在吃饭的时候,陈云注意到前妻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银戒指,这是之前陈云送给她的。

陈云忍不住问:“你现在结婚了,怎么还戴着?”

前妻作势要摘,“你看我怎么也摘不掉,姑且让它一直戴着呗……”还没说完,前妻就哭了。

“你哭么子哭?你现在怀孕了,不能哭,这样对胎儿不好。”

陈云在步行街给前妻买了一套裙子,只是她并没有破涕而笑,而是哭得更厉害了。

临分手时,陈云嘱咐前妻,要注意身体,不要哭,胎儿的健康要紧。前妻抖动着肩膀,消失在街头的拐角处。此时,陈云早已按捺不住,顾不得来往的人群,蹲在街上大哭起来。

后来,陈云听从家人安排,开始学习开船。不到两年,已经是三副。今年夏天他还要去学校深造两个月,只要考试通过,他就升为大副,工资每月会增加1000多。

陈云说:“我现在的梦想就是尽早当上船长,然后再干几年,跟人合伙买一条船。让父母早点享福,毕竟这么些年,他们跟着我受了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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