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兄弟之间的血案

2017-07-02 16:40:33
2017.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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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咋卖的?”

“不要钱,随便吃。”

2016年夏天的一个正午,我骑着电动三轮车寻到县城郊外,终于找到一个卖瓜的。可他居然要白送我西瓜。

“哥,你咋不认识啦?俺是小富啊。”

我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卖瓜的瘦小男人,满脸胡子拉茬,说话尖嗓门,有点面熟。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一桩血案的受害人。

这桩血案发生在亲兄弟之间,同根相煎的导火索不过是赡养父母的1500元钱。

1

十几年前,我从政法机关辞职之后,在县城街道自家铺面内做副食生意,顺便挂牌从事文秘和法律服务工作。我已经记不清楚接待过小富夫妇多少次了。

2005年,小富兄弟俩为赡养父母的费用闹起了纠纷,相互僵持不下。经过乡司法的调解,弟兄俩在亲戚面前立下一纸协议:大哥一次性付给小富1500元钱。

协议虽然立下了,大哥却一直赖账不兑现。小富多次讨要,大哥却硬生生撂下一句话,“俺冇钱,你随便吧。”

“那不中”,生性较真的小富坚持既然有协议书,亲兄弟就应该明算账。2007年4月初,小富请来当初为他们主持立协议的亲戚,当着父母的面向大哥要钱。

大哥骂骂咧咧地将1500元钱甩给父母,扬言要毁了老二。父亲听了,还冲大儿子嘟囔:“那咋弄,你能杀了他?”一家人不欢而散。

大哥当即就冲回家,拿出一把杀猪刀,在院里的石头上磨刀霍霍。邻居闻讯,赶忙上门劝解:“拉倒吧,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有多大的冤仇啊,搁住动恁大的劲儿?”

大哥当时还冲邻居吼:“俺的事儿您甭管,一边歇着去吧。”好心劝解的邻居自讨个没趣,转身离开了。

索性后来也并没出什么事。那时候,包括小富两口子和父母在内,都以为秉性逞强的大哥不过是出于一时气愤才言语冲动,为自个挣回一点颜面。

谁也没想到,一桩蓄谋的血案,却悄悄向小富两口子逼近。

2

适逢清明前夕,按照豫东农村的风俗,头一天下午,要为祖先添坟培土。傍晚,村人各自肩扛铁锨,陆续从田野里收工归来,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小富的大哥怀揣着杀猪刀在兄弟家门口徘徊。

大哥将毫无防备的小富夫妻俩堵在了门口,辱骂中突然抽出尖刀,冲身朝怀揣六甲的弟媳连捅14刀,刀刀要命。

眼见妻子哀嚎着倒在血泊中,小富想保护妻子,本能地向前扑,可大哥手持滴血的尖刀又疯狂朝他捅过来。

小富只得夺路而逃,可杀红了眼的大哥却紧追不放,持刀连追5条街,直将他逼入死胡同。小富随手操起村人门口一柄铁锨,扭头与大哥对峙,却不忍心冲自个的亲兄长下毒手。在小富犹豫之际,丧失理智的大哥挥刀冲亲兄弟砍去。小富身小薄量,招架不住大哥,身中5刀,血流如注。

幸亏,街坊们赶过来,才从大哥刀下救下小富。

血案发生后,当地派出所迅速出动警力,将老大拘捕。小富夫妻俩被120拉进县城医院急救。

小富的妻子胸部和背部有7处重伤:下腔静脉断裂、腹膜后血肿、脾脏破裂,大出血引起失血性休克,在医院持续输血6400毫升。医院还紧急从开封请来3名专家,为小富妻子做内脏修补手术,这才侥幸保住了性命。而小富的左手大拇指肌腱也被刀砍断。

每天的医疗费用就要几千元,小富忍痛从病床上爬起来,打着绷带吊起膀子,回家凑钱。

他卖掉家中的耕牛和粮食,又去求亲告友,凑了一万多元钱,却是杯水车薪。医院还为夫妻俩垫付了两万元救治费。

后续治疗中,医院爱莫能助,小富的妻子停了药,伤势立马出现了反复,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无奈,小富只能再次带伤回到村里,去找大嫂要钱,救妻子的命。当着父亲的面,由几个直系亲属作证,两家立下一份协议书,由小富的大嫂一次性拿出两万元作为赔偿金,今后小富和妻子永不追究大哥家的任何责任。

可这点钱依旧不够治疗费。但小富若是不签字,连这点救命的钱也得不到。

事后小富对我说:“哥啊,当初俺是流着眼泪在协议书上被逼签字的。”

3

然而,一纸乘人之危签下的屈辱协议书,竟成了法院附带民事责任判决的依据。

小富的大哥归案后,县检察院以伤害罪,向同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在未通知受害人到庭的前提下,一审判处小富的大哥有期徒刑3年。法院同时认定,由小富签字的那份协议书真实有效,以民事赔偿先于履行完毕为由,不予支持。

接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小富懵了。原本他并不关心大哥被判多少年,他想要的是民事赔偿,把家里塌下的窟窿给补上。“不算俺轻伤住院,光俺媳妇就在医院住了36天,医疗费花49600元,最后被鉴定为6级伤残,给俺这点钱够弄啥?”

最开始,小富找到村委会,请求村干部介入调解。念及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小富拍着胸脯表明态度,让大哥家再拿出两万元,就不再追究责任了。

可如今大哥已经被判刑入狱,而且钱也给过了,小富也签字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还能咋着?

最先站出来指责小富的是老父亲。父亲骂他出尔反尔,不仁不义,并且不惜以断绝父子关系相威胁,逼迫小富息诉罢访。小富的姐姐和妹妹也都站在了老父亲一边,怪小富两口子得理不饶人。

小富决定写信上访,这才找到了我。

同根相煎的导火索不过是赡养父母的1500元钱。同根相煎的导火索不过是赡养父母的1500元钱。

记得他们夫妇头一次找我时,女人也不顾羞耻,当众搂起上衣,让在场的人看她身上的伤痕。只见一条从乳房下环切到后背的刀疤,足有30公分长,刀疤周围伤痕累累,连我这个经历过战争的伤残军人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遇到此类家庭纠纷案件,一般情况下是没有赢家的。因为法律是一柄双刃剑,纵然你费尽周折打赢了官司,最终不仅会闹得众叛亲离,反复走司法程序所耗费的精力更是无法估算。之前曾有人不听我的劝告,坚持一条道走到黑,为诉讼倾家荡产,熬白了头发。

像小富这种亲兄弟之间“阋于墙”的纷争,闹来闹去更会两败俱伤。我劝小富:“兄弟,不幸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已经无法挽回,就退一步吧,甭再折腾啦。”

小富见我说这话,一下就急了,操起沙哑的嗓门说:“我的哥啊,他掂刀照死捅俺媳妇,又撵俺几道街,他都不想叫俺活啦,还有兄弟情义吗?”

“再说了,他这是故意杀人哩,凭啥法院判他恁轻的刑?他家宁肯花钱请客送礼打官司,都不愿意再给俺一分钱。这回谁说也不中,俺非得告他多住几年监狱。”面对一根筋的小富,我始终说服不了他。

我不再多说话,伏案为小富继续撰写信访材料。按照法律规定,对这起故意伤害案件以原审定性不准、适用法律错误、量刑畸轻为由,请求检察机关抗诉,重新以“故意杀人(未遂)罪”开庭再审,依法定罪量刑,从重判处案犯10年以上有期徒刑。

自此,小富夫妇俩荒了责任田里的庄稼,把尚未成年的独生子交给亲友照看,踏上了漫漫上访路,终日奔波于开封和郑州之间。他们找监督机关的人大和政法委递交材料,甚至拦截省里下派的巡视组喊冤,案件却迟迟不见动静。

我见夫妇俩实在可怜,就免费代理写材料。小富两口子过意不去,有时从家里给我带来几个青苹果,有时则弄来几捧花生。

我有心劝他把伤残的妻子和儿子照顾好,话到嘴边却又咽进了肚子里。就这样,小富夫妇俩断断续续跑了将近两年,饿了啃自带的干馍,渴了喝冷水,有时露宿街头,一直没放弃讨要一个公正合理的判决。

4

2009年3月31号,夫妻俩终于等来了法院开庭再审的传票,检察院对这起故意伤害案提起了抗诉。

可就在开庭的前几天,送达传票的法警前脚刚走,脚跟脚又迎来第二拨送传票的人。初开始小富大为感动,天真地认为是法院重视这起案件,对打赢官司充满信心。

可等他在第二张传票上签字时,仔细再看,却发现是民事庭签发的。小富心里起了疑惑,再审的刑庭咋变成了民事庭?

送达传票的法警丢下一句话,“没看明白吗?你父亲告你不赡养,准备到庭应诉吧。”小富彻底懵了。老父亲早不告晚不告,偏偏选在法院开庭的同一天告他,这不是故意在搅合吗?

小富一把拉过来自己的妻子,搂起她的上衣,露出前胸后背密密麻麻的伤疤,冲法警嚷嚷:“您都睁开眼看看,把俺们害成啥样了,一分钱也不拿,还反咬俺一口不赡养,良心叫狗吃啦!”

随后,小富又拉着妻子去了趟县城法院,才弄清楚事情原委。原来,面对大儿子被捕入狱,家里撇下孤儿寡母,老父生怕这个家散了,感情的天平自然倾向于大儿子,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农村老人既无固定财产,又在家庭中缺乏威望的从属地位,老人家说服不了大儿媳拿钱消灾,只能被感情绑架一步步牵着鼻子走。

小富认为父亲告他的真实用意,是想以此激怒他,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正好给办案人员以口实,借机拘留他,让他作为原告人无法参与庭审。

法院了解情况之后,最终决定让民庭推迟开庭。

县法院二审如期开庭,小富的大哥被判伤害罪获刑8年,但仍不支持民事诉讼赔偿。

判决下达后,小富的大嫂四处托人求情说,愿意满足小富的要求,一次性拿出两万元钱,请求为自己的丈夫减去两年徒刑。这时候,小富的老父亲也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自动到法院要求撤诉,声称不再告小儿子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小富两口子本应该见好就收。可想起这两年上访所遭受的委屈,倾家荡产,负债累累,小富决定对嫂子不依不饶:“恁早弄啥去啦?不中,这事儿不能算完!”

这是一场因为1500块钱的赡养费引发的血案。两年间近乎马拉松长跑似的上访奔波,已经将农民小富逼成了法律通。他随身背的提包内,鼓鼓囊囊装满了信访材料和相关法律条文。他认为法院仍然判决不公,没有达到10年以上有期徒刑。

小富决定继续上访,申请上级法院再审,要求依法判处大哥有期徒刑10年以上,同时诉讼刑事附带民事责任赔偿10万元。

面对小富不停的执拗上访,市、县两级法院的法官们坐不住了,亲自登门,做他们两口子的调解工作。法官们觉得一个家庭已经遭遇了不幸,不想再让另一个家庭再遭受重创。

然而,小富却不同意调解,“当初俺要两万块钱还账,如果给了,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在亲情面前也会忍下。闹到这地步,还有啥话可说啊。”

眼看小富不退步,老父亲找来乡村干部,立下一纸协议,跟亲儿子断绝了父子关系。接着,小富的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也都跟他断了来往。

后记

小富的案件,最终虽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又到了夏季,我从故纸堆里翻出小富的案卷资料,拨通他的手机号码,自报身份:“兄弟,俺想吃西瓜了,今年还来县城卖瓜吗?”

“哥啊,谢谢您还想着俺。今年俺儿在部队转士官了,家里的欠账也还清啦,不种缠手的西瓜了。” 小富兴奋地告诉我。

“恁老父亲的身体咋样?你们的关系缓和了吗?”我问。

小富沉默一会儿说,“那个老头子今年春节死啦。”

“你去戴孝守灵了吗?” 我继续问他。

小富说:“冇去。俺早都断来往了,也冇人通知俺。”小富跟父母同住在一道街,几乎天天见面,可那场血案之后,就形同陌路了。

我劝他说:“咋着也是您亲爹,自古死不记仇,心里的疙瘩该解开啦。”

“这事儿能怨俺两口吗?唉……”小富长叹一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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