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街的女人

2017-07-08 16:39:23
2017.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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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街是大理的红灯区,在古城边上,一条石路,直通向苍山。街的两边是五光十色的KTV和隐蔽胡同,墙壁上印着话筒和高加索女人的微笑,然而墙纸已经千疮百孔了,正如老人风烛残年的时候回忆起年轻时街角遇见的红衣女子,情欲的感觉尚在,画面却已经斑驳不清。每天深夜,这些屋子里响起中年男人的嘶吼歌声,让原本破败的景象更增添一分末日情调。

“三月街的女人都漂亮。”老杨说,“以前这里就热闹,现在管得严了,要收敛些,不过如果你要找,我肯定帮你找到。什么样的都有,十几岁的,二十出头的。你要小的,还有一个十四岁的,怎么样?”

老杨是黑车司机,我打车总找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显得私密而亲切,仿佛我们男人之间有超越语言的秘密协定。老杨生于68年,是大理本地的白族人。他与许多就要步入50岁的男人一样,理着平头,肥胖,横看竖看都能让人想起郭德纲。他的脸倒是更为扁平,总让我想到面包机里即将弹出的吐司。

“所以你也兼职做老鸨?”我问老杨。

“当然不是。只是玩的时间长了,大家都认识。前段时间风声紧,现在小姐们都躲着,你自己去找,还不一定找得到,我帮你就快很多。”

老杨告诉我,他17岁就出来嫖了,那时三月街就已经热闹非凡。算上今年,31年了。现在人老了,来得也少了。

“这里的女人,都是什么来头?”

“都是小姐嘛,能有什么来头。有本地的,但这些年更多是四川、广西这些外地来的。来一拨走一拨,都是吃青春饭。”

“她们去哪里,回家吗?”

“我怎么知道。”

老杨的车磕磕碰碰地往山上开。黑色的巷子里流出暗红的光。

2

13岁那年,老杨出来闯荡。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觉得念书没盼头,就去了苍山上的采石场。现在采石场早已成了一片碎石废墟,矿洞也被巨石堵上,上面用红漆写着“废弃”二字。前来登山的人都绕行而上,稍不当心就会随碎石滑下去。那时小杨是个小个头,他推着二轮车来来回回,精力好的时候会一口气爬上山顶,去拔珍稀草药。

16岁的时候他去做了泥水匠。一年以后没生意,转行去西藏收废轮胎,一收就是四年。四处漂泊的青春里他开始后悔没有继续读书了,而此后的人生他也将吃尽没有文化的苦头,甚至连收据上签字都让他难堪。他说家里一直没有余钱,只能搞些歪门邪道的生意。他去刮千年古树的皮子,六块钱一斤,拉到丽江去,几吨几吨地卖。他也挖树根,四米的树根,长了一千多年,挖去给别人做茶几。警察会查,要是真被抓住就完了,但每次塞一万块钱,总能过去。

十多年后在车上,他跟我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冷静、诚恳、事无巨细。他说:“我这一辈子,好事做了不少。坏事也是。”

“后悔吗?”

老杨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不后悔。人嘛,就那么回事。那时你一天三顿都吃不饱,现在有饭吃,自然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16岁的小杨第一次踏进三月街,从那以后他过起了嫖客和劳动谋生存的双重人生。后来的三十年他渐渐轻车熟路,每晚都到此寻觅女人的性器官和漂亮脸蛋。他略带炫耀地说,他在这里上过的女人超过一千个,花过的钱超过二十万。他唯一的警言是,每个女人只能上一次,第二天就忘掉她,千万不能纠缠不清。

当然了,他纠缠过。20岁的时候,他在这条街上包养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两三年,也许有爱情,最后差点闹到妻离子散。于是他告诉她,他有家庭,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抛弃家庭。道理十足。

两天前,那个被包养过的四川女人还打了电话给老杨。这时他们都已经变成了赘肉缠身的中年人。他们有了娃娃,娃娃又有了小娃娃。小娃娃看着他们的外公或奶奶,慈祥而宽宏,并不知道他们年轻时也曾肆无忌惮。

“怎么样啊?”电话那头的她问。

“很好啊。你呢?”

“很好啊。”

3

车一点一点拐进三月街的巷子里时,我的心怦怦直跳。上次这样面红耳赤,大概还是6岁时偷看同桌试卷,明知道这是错误的行为,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脖子。

车停下时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我在大理的倒数第二天。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老杨,故作老成地说:“老杨,晚上给介绍个姑娘呗?”

“啊,好的。”老杨说,“我八点半来接你,把她们都叫到一块,你自己去挑。绝对放心。”

事实上,为了打这个电话我在屋里徘徊了半个钟头。我当然不会真嫖,但光是去窑子这个举动就够让我难堪的了。师兄说,放松,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记者。我想要是真放松的话,我就成嫖客了。除此之外,我还怕自己过于绅士的举止会让小姐把我当成卧底,叫来壮汉先砍下一只手再说。不过这显然是多虑了。

半遮半掩的屋子、微红的光、丝帘、廉价的情欲味道,像红色高跟鞋上滴着下水道的油。半遮半掩的屋子、微红的光、丝帘、廉价的情欲味道,像红色高跟鞋上滴着下水道的油。

停车的时候,老杨看出我的不安,先循循善诱一番:“我们做男人的,不能只为家庭嘛,活着还是得为自己活着……”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让我动容,暖意又淹没了我。我们下车了。

夜色中,半遮半掩的屋子、微红的光、丝帘、廉价的情欲味道,像红色高跟鞋上滴着下水道的油。

屋里坐着三个女人。她们坐在破了皮的黑色沙发上,围成一个圈。左边的姑娘微胖,穿着白蓝条纹短裙。中间的那个尖脸女人成熟许多,白裙黑丝。她眼皮耷拉着,似乎很疲惫。一个小姑娘在最右边,大衣下面是条纹衬衫,袖子很长。她穿着长筒靴。她们都有说有笑,并不紧张。

“挑哪个?要不要换下一家看?”老杨说。

我摇摇头,囫囵吞枣地说:“随便挑谁。”

“随便谁怎么行?”老杨笑话我了。

“就你吧。”我对最右边的小姑娘说。

“快餐还是过夜?”她抬头问我。

“快餐。快餐多少钱?”

“在我们这里还是带出去?在我们这里的话400块。” 另外两个女人争先恐后地回答。

老杨在一旁帮忙,“老熟人了,300吧!”不知道第二天他是不是会回来分红。

“先付钱。”中间的尖脸女人说。

我从钱包里掏了300给她。右边的小姑娘收拾东西就走了出去,让我跟在她身后。她推开一个铁门,再从里面锁上。又推开一个小门,再锁上。仿佛是在暗示,现在只有两个人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小门里有两张床,一个铺着蓝色布格子床单,一个铺着灰色布格子。床上有些乱,但并非杯盘狼藉。没有奇怪的味道。一个木柜子,锁坏了。小门旁挂了一块牌子:尊敬的来宾,请保管好您的随身贵重物品。

在她锁好门转过身之前,我对她说,“今天我们就聊聊天,行吗?”

“也可以啊。”她笑了。

4

“布谷。我叫布谷。

我是彝族人,我们都是复姓,名字有五个字。我从四川西昌来。家在农村,爸爸一直在外打工,妈妈照看家里。我们家有五个孩子,我有三个姐姐,都嫁人了。一个弟弟,还在念初中。

我今年19岁,1996年的。其实,我也才刚来这里半个月。16岁初中没毕业的时候我就出来了,那时成绩也不好,家里条件也不好。不过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出来就做这个了。16岁的时候我去浙江的工厂里打工,流水线上的工人,干了一年就回家了,跟着姐姐卖衣服。

半个月前我来这里,10月17号,我还记得清楚。做我们这一行,都是熟人介绍。我表姐在这里,就是刚刚坐左边的那个。她比我大一岁,先来。我们都和家里撒了谎,我说我去浙江了。毕竟家里再穷也不会希望自己孩子出来做这一行,要钱也不能这样要,是吧。”

“有男朋友吗?”

“没有。在这里怎么可能有嘛。”

“谈过恋爱?”

“谈过啊。”

“男朋友知道你在这里?”

“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嘛。”

“这里平时有六个小姐,今天只来了三个。有一个阿姨,她应该过会就会过来。我们接的客人,她抽百分之三左右。阿姨当然是希望我们接的客人越多越好,不停地做,每个晚上接十几个。但我们不可能愿意,尤其像我这种新来的,每天晚上接两到三个已经受不了了。

我的第一次就在这里给别人了。对方倒也不是很粗暴,可是你给了你不喜欢的人,就会感觉很糟糕。半个月里什么样的客人我都遇到过,有些特别野蛮,喝醉酒了,不停地折磨你,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他付钱了。有些就像你一样,什么也不做,就坐下来跟我聊天。

我们还不都是为了钱?这一行来钱快,谁都知道。不是为了钱,谁会来做这个。做这一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刚刚外面坐中间的那个,她33岁了,要养小孩。小孩都七八岁了,不知道妈妈天天在外面做小姐。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活着就为了继续活着。我们都是没有退路的了。”

“那你呢?”

“我小的时候,家里给安排了童子婚,还是娃娃就和别人订了婚约。解除婚约要五万块钱。要重新有自由,只能付给男方家里钱。今年十一月是我们那里的春节,回去如果不凑满五万块钱,就要结婚。”

“你不喜欢他?”

“那当然了。也不是因为他丑,我们甚至都没怎么见过,我就是不喜欢他。做完这行,把钱付了,我也再也不想回来了。就是图个自由。”

“啊,外面敲门了。我们得走了。”

“这么快?快餐是多久?”

“二十分钟啊。”

“好吧。挺好的。”

“什么?你觉得做这一行挺好的?”

“我是说你肯告诉我这些挺好的。我觉得你很单纯。”

“做我们这一行,就没有单纯的。”

5

我原本想约布谷出去喝咖啡,她不愿意。我说要不我多付200块钱,就聊聊天,她还是直摇头,说不想浪费我的钱。后来我们互加了微信,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号。她一看地址是广东东莞,就更起了疑心。我说,那真是我之前打工的地方。她将信将疑。

布谷用的是iPhone6,薄板,后面贴了金光闪闪的图案。说话的时候,她常常不敢正视我的眼睛,而是把头撇向一边。她的声音沙哑,笑起来倒是像个孩子。这么说显得不近人情,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后来我们约好,第二天等她傍晚起床的时候去喝咖啡,她答应了,第二天却又杳无音信。那是我在大理的最后一天,我还想再见她一面。最后我知道她不会回复了,心里却霎时有些庆幸。我本来就没有以诚相对,自然不值得相信。至少布谷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三月街的女人

人间险恶,这里更是乱象迭生。漫漫三月街,只有性和金钱是真实的,其余都是谎言,花言巧语,搔首弄姿——夜晚的咒语,在白天一哄而散。女人成为了一个集体符号,旧的走了新的顶上,而具体的人生则被隐姓埋名。我想不久之后布谷也将离开,又也许之后会回来,那时她有了新的名字,对男人也都驾轻就熟了。

我希望她不要回来,不要再踏上三月街。最好是和喜欢的男人远走高飞,对过去缄口不言。就像客人们忘掉昨晚上过的女人,她也忘掉这里的一切。

本文选自理想国《回来》(2017年6月出版),网易人间工作室已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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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及插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