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2017-07-14 17:19:07
2017.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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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在秦陇一带,这里自古没有大佛,走几十里地也碰不着一所有模有样的大庙,小庙倒不少,地名也奇特, 高庙、三观殿、老龙殿……大庙里有大和尚,小庙里只有些虔诚的居士。

我们村里的庙其实也不大。一座大殿,三座偏殿,靠墙一溜厢房,大殿正中是如来金身,两边分立着骑象骑狮子的普贤、文殊众位菩萨,座下有十八罗汉;三座偏殿,北边药王宫,对过是送子观音,东边的殿较小,里头只有泥塑的赵公明,翘着腿,高举钢鞭,眼大嘴歪,模样凶煞逼人。

佛祖菩萨和道教真君显圣竟然住一个院子,村里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见庙烧香、遇佛即拜,只要初一、十五,香火不断,总会感动一两个真神显灵吧。

大庙里的僧人讲究“六根清净”,早起过堂、灯下晚课,吃斋念佛,清规戒律一条也触犯不得。小庙里的居士也虔诚向佛,但不比大庙里的僧人刻苦,然而,俗世念佛比在宝刹中参禅要煎熬的多。一入宝刹,自是一番清净世界;俗世念佛,终须免不了常被俗尘凡物诱惑。

居士终究是凡尘未断的弟子,偶染俗务、破戒犯禁也在所难免。

村里的居士似乎也不大愿意清汤度日、吃斋苦修。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居士们决定每年在庙会头一天,主持村里人在庙门外宰羊熬汤,做上几大锅泡馍施舍乡邻,分送善男信女。

面对一大锅“泡馍”,居士们念着“阿弥陀佛”,把佛祖暂时放进了心里。

小时候,我和一群小伙伴常挤在小庙外的空地上围观屠夫宰羊,这几乎成了每年夏天的必修课。

农历六月,居士们会提前到村里买几头羊回来,不买母羊小羊,专挑老羊公羊。母羊给主家供应了一辈子羊奶,再老也不能剥皮吃肉;小羊虽然肉质鲜嫩,是熬汤煮肉的上品,不过提早结束其生命,居士们于心不忍。于是,居士们只买垂死的公羊,再为其超度做法,公羊老羊也算善终。。

待老公羊在庙里“好吃好喝”几日后,屠夫就来了。在庙门外的空地上,屠夫排开一排刀子,尖刀、剔骨刀、斩骨刀……套上皮子罩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磨刀石,浇上水,咬一支香烟,把刀口磨得锃亮。

老公羊被五花大绑抬出来,居士们则手执一串念珠紧随其后。不多时,屠夫的刀便磨好了,帮忙的后生们也遵照屠夫吩咐,把用来接羊血、盛羊肉、挂羊头的锅碗瓢盆、木架铁钩准备地妥妥当当。

居士们双手合十,慢步走到老羊面前,闭起眼睛,数着佛珠,先念一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再往每只老羊头上弹几指清水,道声“阿弥陀佛”之后,转身示意屠夫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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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姓刘,浓眉大眼,相貌威猛,一身家传手艺,在宰羊行当已经跑了十几个年头,名气很响。刘屠夫宰羊,通常都是一刀毙命,稳、准、狠,剥皮去骨,放血分肉,动作娴熟利落。

只见刘屠夫吐掉香烟,系紧腰带,拾起尖刀,招呼着几个后生按住羊蹄,自己用膝盖顶住羊肚,一手牢牢地抓住羊角使其紧贴地面,另一手扬起尖刀,瞅准老羊咽喉,用尽全身力气捅进去。老羊张嘴惨叫几声,立时便没了响动。后生们拿来木盆,瞅准位置,放在刀口下。刘屠夫迅速抽出尖刀,羊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溅满木盆,堆起满满一层血沫子。

我躲在旁边,仰头看见老居士站在高高的大殿台阶上,双眸紧闭,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

放完血的老羊被挨个儿挂上木架,经刘屠夫一通清理,一下午的功夫,羊血、羊肚、羊肠、羊骨就分门别类整理干净,等着下锅了。

庙里熬羊汤用的是一口大铁锅。炉灶就地砌好,找一处低矮土崖,上面挖一眼土坑,把大锅放进去,在土崖下凿一眼小洞充当烧柴火的灶门,连通锅底。后生们把羊骨羊肉塞进锅里,再盛满满当当一锅井水,丢进大料、六角、花椒、桂皮、茴香、料酒,最后盖上一扇门板,压一块石头,结结实实焖起来。

煮羊肉不比熬粥,得烧些硬柴,用文火熬整整一夜,羊肉才能彻底熟透。

居士们见不得杀生,但也没闲着。羊肉闷上之后,他们便在灶上紧锣密鼓地连夜赶烙起白面大饼来。

陕西人把烙的白面大饼称作“馍馍”。羊肉泡馍里的“馍馍”是死面,在油锅里烙七分熟就出锅,这样口感才筋道。多一分太酥,泡进肉汤会变糊,嚼起来粘牙;少一分又太生,和羊肉一齐出锅后发硬,影响口感。

粉条和豆腐也是必备食材,粉条用热水烫熟,沤在盆里,隔天捞出来爽滑筋道;豆腐切成四角薄片,浇上汤汁,咬一块便满口飘香;大葱剥皮,切作条状,和豆腐放在一起,白绿相间,清爽出彩。

月到中天,庙宇静穆,羊肉的清香从大锅周围斜溢而出,面粉的甘甜飘满佛殿的角角落落。可居士们要关庙门做晚课,我们这帮围观的孩童只得含着口水各自回家。

3

第二天黎明破晓,居士们早早地打开庙门。

出锅后的羊肉整整齐齐码在一列列案板上头,白面大饼摞在一旁,豆腐和着粉条盛满大大小小的木盆。旁边支一口敞口大锅,浓稠的汤汁上漂满各色大料,熙熙攘攘,在晨光中热气腾腾。

很多年过去了,这个场景仍像一幅画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

等一切准备就绪,居士们挨个儿仔细巡视一圈,给帮忙的后生们嘱咐妥当后,老居士带着大小居士走进大殿,正对如来金身,开始礼佛做早课。

祖父生前喜欢吃羊肉泡馍,当庙里头第一声钟鼓敲响,就早早起身,摸出青瓷大海碗,带我去“赶”头一碗泡馍。祖父咬着烟走在前面,我抱着大瓷碗跟在后面。佛要用膳,人要吃饭,庙里的第一碗饭是沾了仙气的“上品”,有福之人才吃得到。

一个人领两张饼,一碗羊汤加粉条豆腐,二斤羊肉,不能多也不能少。

羊肉大饼端回家,祖母烧好一小锅热水,倒进去羊肉羊汤,两张大饼切成块状,浇一圈香油,最后搁进粉条豆腐,焖煮五分钟后就可以出锅了。

祖父用大瓷碗,我用小瓷碗,一锅羊肉泡馍先由祖母舀进大瓷碗端给祖父,祖父再从大瓷碗中分出一点倒进我的小瓷碗。一高一低,一大一小,捏一把葱花盖在上头,香气扑面而来。

祖父吃泡馍喜欢就几颗大蒜,一口泡馍一口蒜,喝汤吃肉,把半张脸埋进大瓷碗里去。我就不喜欢吃蒜,大蒜再加大葱,“烧”得喉咙疼。

每年庙里分羊肉泡馍,居士们往往不会抛头露面。这一天,他们唱经烧香,礼佛参禅,格外虔诚。

居士们吃不吃羊肉泡馍呢?老居士也会加几颗大蒜吗?我总会这么想。

4

年复一年,我逐渐长大,祖父也日益老迈。庙里老公羊的筋肉,祖父终于嚼不动了。我也不大愿意再抱着笨拙残缺的青瓷海碗,挤在人流中去“赶”头一份羊肉泡馍。若一时兴起想解解馋,下趟馆子,交钱领票,挑个一尘不染的桌椅坐下,不出十分钟,服务员就能端上来一份精致的泡馍,糖蒜小菜、肉嫩汤浓,只消张张嘴,便能尝遍珍馐。

有一年夏天,小庙里新塑了几尊佛像,村里的庙会也空前热闹。老居士专门从外地的大庙里延请来一个大和尚,方圆几十里的香客听闻后,纷纷赶来进香。

大和尚带着居士们连做了三天法会,经幢布满庙院,村里的女人围坐在庙里的大炕上,提前赶制出了四顶“万民伞”,绣满了善男信女的名字。

三日后大和尚就走了,临走时给老居士留下十几套海青和两幅墨宝。老居士夹着大和尚的墨宝,先跑到城郊的石匠铺子,又去找了城南的木材厂老木匠,等忙完这一通、悠哉悠哉返回村子时,逢人便道“阿弥陀佛”。村里人都说,居士这次是见了真佛,功德圆满了。

半个月后,一辆拖拉机载着一方石碑和一块木匾进了村。老居士带着年轻居士们跑到村口,给拖拉机披红挂彩,匍匐三拜,一路呢喃着佛经往庙里走去。我们一行人就紧随居士去庙里面看热闹。匠人们把大石碑立在了庙门旁,上面阴刻一行行草——“兴隆寺”,大匾被挂在大殿门楼子正中,一溜正楷,老文人仰头念道:“大雄宝殿”。

“好字儿,写得有劲。小庙变寺院了,好!”村里人扬起脑袋边欣赏边感慨。

“明年还宰羊不?”刘屠夫咬紧烟锅,询问大殿台阶上的小居士,一双糙手背在身后。

“宰个屁,都成寺院啦。”小居士高高在上,瞅了瞅大匾,一身新海青,光鲜亮丽。

村里的小庙“荣升”寺院后,再也没有给四方香客们做过羊肉泡馍。

那几年的六月,繁盛的庙会中,香烛的烟火味混杂淡淡的肉香味,就这样一齐消失了。

5

可惜的是,寺里的大佛并没能保佑寺院如它的名字般兴隆繁盛。

寺庙的衰落显得如此急迫而匆忙。寺里的大和尚在某一年的寒冬过世后,便再没有和尚来接替,寺里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凡尘未断”的居士。

等我升入初中,村里一年一度的古庙会也开始呈现衰败之势。原本香火鼎盛的寺院沦落成了村子边缘一座鲜有人问津的独门破院,几个年逾六十的老居士守着院子,逢初一、十五,就给全村放一段《大悲咒》。

每年接近农历六月时,老居士们各自背一个布褡,穿上旧海清,拄根拐杖,往方圆几里化缘去了。

有一年,老居士一行四人化缘到我家时恰好是六月初,领头的老居士腰身佝偻,一身浆洗发白的海清,剩下三人紧随其后,各自手提布袋,里面灌的是化来的米面。

老居士最先跨进院门,用尽可能精简的语言微笑着说明来意:“化缘咧,米面油,有多没少都能行!”祖母把预备好的两马勺面粉,半瓶香油,连同5元钱一起交给居士。

老居士双手合十,弯腰向祖母说着“阿弥陀佛”之类的吉祥话,鬓角豆粒大的汗珠顺脸颊倾泻而下。祖母示意我拿来湿毛巾,老居士接过。母亲又嘱咐我再打一盆井水过来,老居士摆手拒绝:“不了,不了,还得去下一家。”

“今年还唱戏不?”我随口问老居士。老居士把毛巾在脸上擦了一圈,挤挤眼窝,把毛巾重新展开叠好,“唱不起了,也没人看了!”说着叹口气,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往院外走去。

“羊肉泡馍不弄了,现在戏也不唱了。”我跟祖母感慨。

“再过几年,寺院都要踏伙(方言:败落)咧!” 正往邻居院子走的老居士听到了,隔墙回我。

6

真如老居士预料的那样,寺院终究还是败了。

世纪之初,出外务工成为故乡时兴的潮流。乡间厚实的黄土拴不住被都市频频诱惑的农民,有人丢下老婆孩子,出去了;有人回来了,带着媳妇又出去了,只留下小孩儿跟老人。一拨又一拨的乡下人出走城市,寺院丢失了太多的香客,大庙里的神灵也未能幸免被冷落的命运,珠丝绕梁,灰土呛人。

后来,老居士在寒冬里去世。

一连五六年,庙门再也没人打开,静谧的庙院杂草丛生。从此,每年六月,不仅萦绕乡间的肉香没了,连庙里的香火也彻底熄灭了。

庙荒了,居士过世了。后来考上大学,远离故乡数千里,想家时,嘴里涌出的,却是多年前小庙里羊肉泡馍的味道。不管我再怎样辗转寻找,却总是一次又一次落空。

几年前,我到甘肃兰州白塔寺游玩,一路尽兴,唯独不适应兰州的吃食。一晚,漫步黄河古道边,在一处小巷偶然瞥见一家卖“陕西羊肉泡馍”的店铺,不禁大喜。一番交谈后得知,老板跟我是同乡,早年父子俩到兰州一带跑牲口,定居此地后开了这家餐馆。

饿了好几天的肚皮此时食欲旺盛,就等着大吃一顿了。同乡老板亲自端上来一大碗羊肉泡馍,还多送两张大饼。第一口泡馍还未下肚,我便被这味道“唬”住了,只觉得腥味浓烈,羊汤油腻,全不似故乡的味道。同乡笑着说:“和家乡味有区别吧?这汤羊油多,馍也是起面,可兰州人就好这口。”

生生毁了一份好食材。

从那时起,我再没有刻意寻找过故乡的味道。也许,味道和人一样,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一碗羊肉泡馍,一人一味,找不到就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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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