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娃吃福喜

2017-07-28 16:56:54
2017.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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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福喜”是巴渝方言,跟“占便宜”类似,但不是同义词。吃福喜主要靠运气,而不像占便宜主要靠算计。

前几天朋友请客,席上请大家扫二维码,结果差点进一个传销群里,这才晓得现在的吃福喜,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种味儿了。

1

刚刚解放的前十年,政府鼓励多生孩子,街道上要评“光荣妈妈”。

那时,许多家庭都是多子女,我家也是。父母隔一年两年就生一个,我是1953年出生的,前面有两个哥哥,两年后添了妹妹。后来遇到三年困难时期,一直到我10岁时,妈妈才从医院抱回个瘦骨伶仃的老五。

大哥小名叫吉利,老二叫弟娃,我叫小弟娃。

妈妈常拿我小时候惹的祸事来糗我。

“小弟娃刚学会走路那会儿,舒伯伯的船靠码头回家时,他就会撵着舒二姐、舒三姐,跟到她们身后一起喊爸爸,逗得舒伯伯好开心,沾舒家的光,吃了不少福喜。”

“有一次,隔壁茶馆门前的竹凉椅子上躺着个大爷在喝茶,小弟娃拐呀拐地走到凉椅后面,盯着大爷的光头看,看了半天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大爷的头上。大爷怒气冲冲调过头正想开骂,小弟娃却‘咦’了一声,‘你不是我三外公嗦,我还以为你是我三外公耶。’弄得大爷转怒为笑,一把把小弟娃抱过去,喊老板来二两花生,剥给小弟娃吃。”

“那年夏天,大家都搭起凉板在坝子歇凉,小弟娃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还‘吱吱呀呀’地哼着啥。杨幺爸逗他,喊他唱大声点,小弟娃果然敞开嗓子唱起来。原来,唱的是跟到他老爸那些票友学的京剧调子——须()上的鸟儿……嗯嗯,成双对嗯嗯……逗得杨幺爸哈哈大笑,都笑出了眼睛水。”

“第二天小弟娃不见了,急得我到处找。天都快黑了,才看到小弟娃笑眯眯地坐在杨幺爸肩上,从皮鞋厂那坡梯坎下来。李幺爸说,他把小弟娃扛到上新街,他们单位去耍了一天。”

“这个板板娘的杨幺爸,把小弟娃哄起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跟杨幺爸吵了一架,好久都不和他说话。”

其实这些事我根本记不住,只隐约记得50年代中期,我学龄前的这段时间,我和邻居大人小孩们相处得很愉快。

接下来是困难时期,那可真是特别困难呀,连城市居民都要想方设法,弄些野生水葫芦、人造小球藻或根本叫不上名的各种代食品来充饥。

那几年,除了舒伯伯的船靠码头,我和他家的孩子能分到一小点的“高级饼干”或“高级饼子”外,其他家的福喜是再也吃不上了,大家都饥肠辘辘的,哪里还有福喜拿给别人吃哟。

到了60年代中期,日子好过点了,这才让妈妈翻出我小时候的那些个糗事来说。

渐渐的,我的糗事不但我家人全知道,连邻居、亲朋好友们也都知道了,生活原本的礼尚往来又回来了。

2

礼尚往来回归生活,意味着我吃福喜的机会又多起来了。

舒伯伯孩子多,有八个子女,前面几个全是女孩,这可能是他喜欢我儿时跟着舒家姐姐喊他爸爸的原因。平时还有几个亲戚家的孩子也在舒家生活,所以他家平常吃饭的桌子围不下,我总是跟在舒家姐妹后面,端个碗,绕着饭桌沿边转,这是我在平时吃福喜的常态。

舒伯伯是开轮船的船长,我们几个小屁孩常打赌,赌船长工资高还是著名演员、大学校长、工程师、国家领导人的工资高。我们并不赌实物,就赌一句话,非要争个输赢。

尽管没人知道这些人的工资究竟是多少,但我们还是争得面红脖子粗的。赌船长工资高的人,拿出法律依据,说要是遇到船要下沉的时候,只有船上所有人都逃生了,船长才能逃生,还剩一个人都不准走,走了就违法,船长责任大,所以工资高。也有人说工程师和国家领导人贡献大,工资肯定最高。

现在想起儿时的这些话,其实也有些道理。

舒家来了客人,孩子们是要规矩地坐在席位上的,我们不敢乱窜,就另坐一桌。舒家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我父母是下江人,平时的饮食习惯清淡,所以我在舒家吃福喜,无论冬夏,总是吃得满头大汗。

舒家外婆,我喊她易孃孃。她是个裹小脚的老太,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

她老人家亲自做的水煮肉片真绝。先是选里脊肉,切片码料裹粉,时令菜蔬洗净后用水焯过,再将肉片过滚水,盖在衬底的菜蔬上,再依次撒一层早备好的姜米、蒜粒、花椒、辣椒,将热油淋上去,滚油溅辣椒,上桌还滋滋有声。

吃时肉嫩菜鲜,汤红油亮,麻辣鲜香,最是过瘾。吃得两片,就令我脸红筋涨,张嘴吐舌,直嘘嘘地猛吸凉气。

易孃孃做的麻辣鱼也是一绝。舒伯伯喜欢钓鱼,遇到他的轮船进唐家沱修理,他便扛根鱼竿,背着笆篓,出门钓鱼。听舒伯伯讲,他为了钓鱼常要走几十里。舒伯伯钓了鲜鱼回来,经易孃孃的手烹调,那个味道,真是不摆(重庆话,没得说)了。

3

我舅妈一家住在长航新民坡宿舍,那是一排2到4层的砖混楼房。舅妈住在大院右边那栋2层建筑的底楼,一顺溜8个开间,舅妈家住靠里边那间。底楼后面盖了一个大通间瓦房,是底楼8户人家的共用厨房。

八户人家、八套锅灶排在窗边成一列,靠宿舍那边的是各家的案板,长宽高第,参差不齐。

我的那些糗事可以作为话题谈资,母亲走人户常要带上我,而我也有机会比家里其他兄妹多吃一些福喜,当然乐在其中。

舅妈这里离我家不足十分钟路程,于是成了我常来的地方。久而久之,我与共用厨房的八家邻居都混熟了,就像自家邻居一样。从这家的前门进后门出,穿几个z型的圈,又从前门大院或者后门的公用厨房大摇大摆地回到舅妈家。

由于舅舅是下江湖北人,舅妈是重庆人,舅妈做的菜便兼顾了湖北、川渝两地的饮食习惯,既不像下江菜那样清淡,也不像川菜那样过于麻辣,很合我的口味。

舅舅是长航局(长江航务管理局)的船员,每到重庆码头,都要来我家小坐一会。舅舅成为父母与老家亲人之间的“亲情邮递员”,舅舅从老家带来亲人们的消息,父母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好像自己回到了久别的故乡。

舅妈家有四个孩子,她家的老二比我大一岁,可我还跟其他孩子一样喊他“弟娃”。我在自家排行老三,插进舅妈家的孩子堆里依然排行老三,所以总觉得在舅妈家吃饭跟在家里一样,一切很自然。

舅妈做的年饭里,我最喜欢吃夹沙肉。舅妈先将饭豆(眉豆)泡软、蒸熟,再用小火炒,边炒边煸,制成豆沙;选三线肉过水,浸酱油烙皮上色,两片肉片之间,有一刀不断皮,夹些豆沙在中间,排列整齐码在碗里。碗底撒有剁碎的橘饼、瓜条、红枣、枸杞少许,再抓一把泡涨了的糯米,放进锅里猛火蒸,起锅后倒扣装盘。

雪白的糯米饭顶透着一层肥厚的肉色,再点缀五彩斑斓,舅妈做的夹沙肉,真的是色香味俱佳。咬在嘴里咸甜适中,油而不腻,豆沙充实,口感清香。

还有舅妈做的腊肉糯米丸,浓浓的腊味中略有微麻。菜一上桌,我总爱抢着吃,常常是抢吃了腊肉丸子,就再也吃不下其他饭了。

年饭是家家都要办的,舅妈后院的公用厨房藏不住秘密。你家主菜是粉蒸肉,另一家的主菜可能就会安排炸酥肉;这家备了鱼,别家就买鸡。而且各家在备主菜的时候,总会自家的需求量多一点。

办年饭那几天,通用厨房里面热火朝天,大人们有说有笑地忙碌着,不时钻出一串相互追逐的小孩。“慢点,慢点!罐子撞破小心烫手。开水来了,莫打倒了灶火的碳圆!”

哪家先开席,总是要吆喝自己孩子将主菜给隔壁邻居端一份过去。于是在楼道上,便出现一些孩子端盘子的身影,这些穿梭的身影,丰富着各家的饭桌。

舅妈家的年饭还有另一种喧嚣。“谢阿姨,我家的回锅肉,你们尝尝。”“谢谢呢,黑娃回去给你妈讲,谢谢她啦。还有,告诉你妈,那天她看见张阿姨穿的那种花布,河对门的华华商店有卖,记到哈……”

邻居家小孩子的送菜声、道谢声,各种叮嘱带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为过去那些年的年夜饭添了几多温馨。

别家的东西比自家香,这个判断支持着我继续厚起脸皮吃福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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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岁月神偷》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