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为穷撒过的谎

2017-08-11 17:09:50
2017.08.11
0人评论

1

初三的时候,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发去学校。

在北方,冬天是农闲的季节,给我做完早餐,母亲还要回到被窝躺到天亮,不是因为懒,而是为了省电、省煤,屋子冷,起来了就得添煤烧炉子。

那时候家里日子艰辛,不到年节不会买肉。父母知道我正是需要营养的年龄,只能尽量买几袋奶粉帮我补充能量。

想来想去,母亲觉得炒饭是最合适的早餐,干饭顶饱,而且制作时间短,头天晚上留些米饭,用油加热就行了。秋天储备了大葱,掰半个葱白,撕下外面的干皮儿,洗净切成葱花,打个鸡蛋,五分钟,一碗炒饭就出锅了,香味儿特别解馋。

寒冷漆黑的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支撑我走到学校。

那时候,村里很多人家里都没有自行车,土里刨食儿的,不赶时间上下班,买车子不仅占地方,还会被别人借去,骑旧了骑坏了也没人赔,不借的话还会落埋怨。干脆,各家都不买车子,都等着孩子念初中了,买辆新车给孩子骑。

同学们买的都是新款车,彩色的车身,贵一点的是能变速的山地车。我也买了一辆中低档的变速车,很实用。可能是因为我力量不够,胳膊很难控制平衡,学了几次都没学会。

“你怎么这么大才学车子,嗯?”邻居一步三回头,问我。

我站在自家门口,一句话也没说。父母教育我,不能和长辈顶嘴,这样没有礼貌。被邻居嘲笑了几句后,对自己越发没了信心,也就放弃骑车了。

我曾经埋怨过父母,为什么他们不教我骑车?母亲说,她小时候上午上学,下午干活,只能天天起早学车子。也没人教她,最终自己学会了。

升学的重任让我很快忘记了学车的不顺,每天能吃上一顿香喷喷的鸡蛋炒饭,我已经十分满足。母亲一直坚信,只要我努力,就一定会考上大学,等我有出息了,别人就不会嘲笑我了。

2

高中的学费很贵,除了学费还要另交几千元,而靠种地一年只能挣2000多元,母亲省吃俭用十来年的家底都交给了学校。

学校食堂的早餐有馒头,两角一个,我曾经想过多买几个馒头,留到中午和晚上吃,比五毛钱一碗的米饭能省三毛钱,可又怕被同学嘲笑,所以一直没有实施。

学校在县城,虽然城市不大,但暴发户很多,高中同学多是市里的孩子。高中三年,大多数同学每月300元的生活费,个别富裕的每月500元,而我的生活费只有100元。有同学看我太难了,问过几次我有多少生活费,我又撒谎说300元。

偶尔看到电视里报道,贫困山区的孩子都是自己带饭盒,有时候想想,自己宁愿生活在那里,至少同学都穷,谁也不用笑话谁。

食堂的菜都是五毛钱一份,一勺子盛满一碟,浅得不能再浅的小碟子,买的时候希望菜多一些,端着菜碟去找座位的时候,又希望里面的菜少一些,因为稍不注意就会淌出去,弄脏手和衣服。麻婆豆腐、辣椒土豆片、炖老豆角、炒酸豆芽,每天都是同样的菜。

饥肠辘辘的时候,就特别想家里的炒饭,两碗下肚,一整天都不会饿。母亲常说,贪吃的人没出息。农忙的时候她在地里干活,农闲在家织毛衣,从来不在吃上下功夫。偶尔和父母去吃喜宴,菜基本上我还没品出啥滋味,就被夹没了。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做那些喜宴上的菜,母亲严厉地说:“就知道吃,把心思放到学习上,以后上班赚钱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同龄的孩子都害怕长大,我却盼着快点长大。

学校门口有各种小吃摊,最火的是煎饼果子,可最便宜的不加香肠也要两元钱。一毛钱一个的丝儿饼倒是买过几次,可是不顶饿。

最惹人注意的是“大学生烤饼”。摊主是两个年轻小伙子,老师们说他俩没好好学习,考上本地的一所大专,所有人都认为那样的学校没前途,他俩就退学做生意了。特别饿的时候,我就去买两个饼,五毛钱一个,白糖和豆沙馅各一个,吃完感觉特别饱。

离开家,吃到了很多以前听都没听过的食物,可我还是对炒饭情有独钟。

学校门口有家清真馆子,门面很干净,窗户玻璃上贴着蓝色的大字,“包子、烧麦、炒饭、羊汤”。进进出出的都是社会人,很少有学生,我猜里面的消费一定不低,所以只能等到放假,回家吃炒饭了。

别人家的孩子回家,父母都会置办一桌美味,我回家时,父母也会问我想吃什么,我总是说炒饭,因为我知道父母赚钱不易。

农闲的时候,父母会包饺子,只是菜多肉少,但从小吃到大,早就习惯了,反而吃不惯肉饺子。有饺子吃的时候,我是不会要炒饭的。每当我路过清真馆子,看见那诱人的“炒饭”二字,我便告诉自己,母亲包的饺子比炒饭好吃多了。

到了冬天,大街上的烧烤味儿淡了,烤地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晚上睡觉前,宿舍里到处充盈着方便面的味道。女生们会买一个很大的饭盒,泡一袋面,倒上满满一盒热水,七八个女孩子轮流喝上几口,蒙上被子,暖暖地睡个好觉。

睡不着的时候,寝室会开“卧谈会”,谈的主题不是明星,而是吃的。舍友们爱吃的东西千奇百怪,汉堡、烤鱿鱼、锅包肉、可乐鸡翅、酱肘子……那些我只在电视里听过,我始终没敢说出我最爱吃的是炒饭。

后来,她们再谈论美食的时候,我只能假装睡着。

同龄的孩子都害怕长大,我却盼着快点长大。同龄的孩子都害怕长大,我却盼着快点长大。

有一天,我的凉鞋突然坏了,脚面上的横梁和鞋底脱离了。坚持到中午,我拖着脚回到宿舍,好像瘸腿了一样。用了大半卷胶带,把横梁和鞋底粘在一起,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走路了,没想到胶带根本没起作用。我便趁着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紧赶慢赶回了家。

父母刚吃完饭,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菜是剩的炖豆角,老得不能再老了(品相好的菜必须卖钱),我挑了几个嚼了嚼,老皮子根本嚼不动。

“就吃这啊?”

“那你还要吃什么?”母亲没有好气地说。

父母念书少,早早赚钱养家,还要供弟弟妹妹上学,所以一直认为上学是件幸福的事。村里有不少人家的孩子都读过高中大学,看人家的孩子朝气蓬勃,父母便觉得我也一样。

我没再夹菜,干吃了一碗米饭。

“我的鞋坏了。”我小声说。

“我带你去买一双。”父亲出门推车。

在离市场不远的地方,父亲看见有个卖红红绿绿塑料凉鞋的摊子,他停下车子。

“买双塑料鞋吧,不会开胶。”父亲跟我商量。

“我都多大了,还穿塑料鞋?”我气得拧起眉头。塑料鞋是一次成型的,优点是防水不开胶,缺点是底滑烤脚,小学生一般都穿这样的凉鞋,可我已经读高中了,穿这样的鞋一定会被嘲笑的。

父亲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回家了。

家里有一双春秋季节穿的黑革鞋,没有其他鞋了,我只能穿这双鞋回了学校。回到教室,已经快上课了,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教室。

“你穿这鞋不热啊?”班主任老师正拿着一张纸扇风。

“不热。”我淡淡地说。

3

高考前,老师在宣传一本《报考指南》,几十块钱,说上面有全国所有大学的简介、学费情况,可以帮助报考。班里一共不到五个人买了,有我一个。

放假时,我拿着《报考指南》回到家,和父母一起仔细研究了一遍。母亲只盯着学费,父亲则饶有兴趣地看着各个大学的简介。

“学费至少4500元,还有住宿费,伙食费,这咱也供不起呀。”母亲把书“哐”地扔到一边。父亲没说话,我也没有。

我心里真的很想哭。从小学开始,别人家孩子过年时有新衣服穿,可我没有;平时不买鱼不买肉,有时候连素菜都没有,吃咸菜吃几个月。受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攒钱上大学,现在又说供不起了。

我想起高中门口,那两个卖烤饼的年轻人,我想学几个月技术,尽快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父母不答应,他们说我努力这么多年,一定要读大学。

从路边发的传单里,我们找到一个学费比较低的学校,父母一起送我去交了学费,办了住宿手续,买了饭卡。我催促父母赶紧回家,我怕新同学嘲笑他们的寒酸。

住在我上铺的女生很活泼,她每天都拉着我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她带我吃食堂的皮蛋瘦肉粥,炸鱿鱼圈,印度飞饼,印象最深的是一家很火的扬州炒饭店,里面有十几种口味不同的炒饭,海鲜、水果、牛肉、鸡蛋……分量很足,价钱很贵,我们偶尔才去吃一次解解馋。

她出国留学前,把炒饭店的积分卡留给了我,消费十次可以兑换一份炒饭。我一直留着那张卡,只是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也许在别人看来,她只是一个饭友,可对于我来说,她就是朋友。和高中时一样,我只买起素菜,没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吃饭,我一直是一个人,往返于教室、宿舍、食堂。

一年后,学校搬家了,路边摊少了,但多了炒饭摊。炒饭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四五个摊位都在卖,吃了一圈之后,觉得只有一家最合口味,点睛之笔在于最后的步骤,辣椒油和辣椒酱。

虽然很爱吃,但是不能多吃,炒饭油腻,而且营养单一,所以开始的那段日子,我每周只吃两次炒饭。

后来,我发现食堂的饭越来越少,我还以为是饭量加大了,没太在意。直到有次,我让同学帮忙买饭,竟然比自己买的多很多。难怪每次同学们买饭时,都要对食堂服务员讨好地笑笑,我当时还特别不理解。

这样的饭,不吃也罢。

从此之后,我很少去食堂吃饭了。炒饭虽然油腻,饭多菜少,营养少,但是好歹能让我填饱肚子。就这样,一直吃到了毕业。

4

刚毕业那会儿,有亲戚主动给我介绍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有转正的机会。我们全家都感恩戴德,我对以前那些不好的境遇也改变了看法,原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来这里工作的同事,大多是家里有权势的亲戚介绍来的,家境都不错。我从他们那里得知了很多美味,原来,富贵人家吃炒饭有很多讲究,要放虾仁、蟹黄、香菇等。穷人吃炒饭,饭多菜少,顶饱;富人吃炒饭,菜多饭少,尝鲜。

半年之后,我才开始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

虽然是体面的工作,但每天都做着相同的事情。租住的宿舍没有电视,没有娱乐,只有我一个人。唯有下班时的一路繁华,才让我对未来还抱有一丝期望。也许多年后,坐在街边西餐厅里喝咖啡的是我,从写字楼里出来,开着豪车的是我。

我常常会想起母亲做的炒饭,想着想着,鼻子一酸。以前,母亲常说,等我自己工作赚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我已经工作这么久了,为什么用微薄的工资买盒炒饭都很困难?

单位的食堂不做炒饭,只做三种应季的蔬菜。春天是炖甘蓝,夏天是炖芸豆,冬天是炖白菜,夏天能吃三五次冷面,秋天能吃一次达子饭,冬天能吃一次水煮白菜片。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从申奥成功那天开始,母亲就盼着去北京旅游,我和父亲也没去过,我们曾仔细研究过去北京的路线,制定了详细的出行计划。

可是事与愿违。我住在出租屋里饥寒交迫,没有电视,连奥运会开幕式也没看到。父母知道了我工作的种种不顺后,也没再提过去北京旅游的事了。

我说辞职那天,父母很难受,他们觉得我放弃了改变自己前程的机会,这辈子已经没指望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我对母亲说:“妈,我想吃炒饭。”其实,我更想吃顿饺子,可我不敢说。

母亲没说什么,转身去切葱花。一会儿工夫,饭好了。可是很难吃,我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炒饭。饭里面好像融进了母亲的眼泪,咸咸的,涩涩的。焦糊的葱花,黑黑的,我想起了一个人走的夜路,苦得像这葱花一样。

后来的日子,父亲时不时找茬发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流泪,我想过离家出走,可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父母的叹息声,就像他们鬓间的白发,愈发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只希望能快点找到新工作。

一个周末,我吃完早饭,父亲突然说要带我去登山。自从辞职,我一直宅在家里。难得父亲想出去走走,不想让他失望,我强打精神准备出发。

我们坐车来到山下,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回到了童年。九岁那年,父亲骑车带我上山,那天的午饭是一盒炒饭,我平时只能吃半碗饭,但那天太饿太累,我吃了整整一盒,害的父亲饿着肚子骑了十多里路。

20年了,我只是模糊地记得,那座山很陡,父亲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山坡上到处是带刺的酸枣树,一不留神就会被扎到。

山里发生了很大变化,荒山已经栽满果树。还是父亲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我们很快就到达山顶,这里没有名山大川、山泉鸟鸣的风景,我只顾低头吃饭盒里的炒饭。父亲采了一些酸枣,用毛巾擦干净递给我,我不想吃,小时候吃过,太酸了。

回家后,父亲用采来的山韭菜做了炒饭,味道极好,我和母亲吃完连连称赞。很久没看到父母这么高兴了,那晚我睡得很安稳。后来我悄悄吃了一颗酸枣,竟没有小时候吃得那么酸了。

那之后,我开始帮父母做家务。母亲的闲暇时间多了,竟然开始学习做菜,我打趣道:“贪吃的人没出息。”

母亲笑了笑,“那是以前吃不饱饭的年代,大人哄孩子的土办法。”母亲说她小时候,很多人家里粮食不够吃,人们经常挨饿,谁家孩子喊饿,大人们就说那孩子没出息,脸皮薄的孩子就不敢再喊了。

后来,我找到了新工作。父母不再拿别人家的孩子跟我比较了,亲戚和街坊邻居偶尔问起工作,我也不再羞愧。小时候读书好,说明当时努力过,没找到工资高的工作,不能说没有努力,也许只是运气不好,这没什么丢人的。

有句古话,“命里有八尺,一丈也难求”,从前只是当句迷信的俗语。现在想想,这或许是人在困境,一句自我安慰的良言。

想想真是可笑,从刚懂事起,母亲就教育我不能撒谎,这么多年,因为穷,怕被嘲笑,说了多少谎。父亲说起小时候的事时,常提一句话就是,“冷尿热屁穷撒谎”,说的可能就是我们这样的。

现在,牙坏了两颗,对吃的已经没有太多想法了,只是偶尔还会想吃顿炒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食材,却能做成一顿喷香的饭,度过艰难的日子。或许生活即是如此,简简单单的生活才是最长久的。

我还是有个愿望,希望能带着全家一起去北京旅行,虽然我们连省会还没去过。

本文系网易独家约稿,享有独家版权授权,任何第三方不得转载,违者将依法追究责任。
“人间有味”系列长期征稿。欢迎大家写下你与某种食物相关的故事,在文末留言,或投稿至 thelivings@163.com,一经刊用,将提供千字800的稿酬。
题图:golo
插图:V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