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奶茶击碎了毒品

2017-08-18 15:54:32
2017.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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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和朋友去看电影,买好票,朋友想起了什么:我们去买杯奶茶吧。

不知什么时候,奶茶店又在生活里流行起来了,影院楼下就是一长串新流行起来的网红奶茶店,以致我们排了半个小时队,电影都要开场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奶茶了,我记忆中的奶茶店,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1

17岁的时候,我有一半的时光是在“伯伯”的奶茶店度过的。

大概每所学校都会有这样的一个奶茶店,这些地方是坏学生的沙龙和老师的噩梦。坏学生在里面抽烟打牌补作业,消磨掉翘课的时光,一些学生离奶茶店还有几步路,就熟练地拿出烟叼在嘴里。学校里的好学生总是绕路走,从不去那里,如果不幸眼睛对上了,就尴尬地一笑,把目光移开。

“伯伯”的奶茶店开在学校对面的巷子里,奶茶只卖一块五,红茶绿茶一块。橱柜里摆着不同口味的浓缩果汁,日落黄、苹果绿、西瓜红,冰柜里有两个大桶,一个装着红茶,一个装着绿茶,加在一起就是满满一整个夏天。

这种奶茶不是什么高档货,奶茶不过是批发市场上买的廉价奶精冲制,泡沫红茶也是些劣质茶渣泡出来的,可是,夏天男生打完篮球,把红茶咕嘟咕嘟大口灌进嘴里,清爽的恰到好处,女生冬天上学前买一杯奶茶捧着取暖,带着工业和糖精的甜蜜像手心里的小太阳。

那年,我在武汉某间中学念书,姑且称它顺发中学。这所中学建校已久,在父母辈中亦声名遐迩。它的原名叫星火中学,一听便知,在1966年前后可谓出尽风头,83年左右也曾经热闹过一阵。

总之,这所学校主要为这座城市的中下阶层提供新生力量,没出过什么工程师和科学家,在下岗工人和出租车司机中倒很容易组一桌同学会。因为是本市人的缘故,他们混得也不多差,大体来说,是那种40几岁就拎着啤酒在麻将桌上看惯秋月江风那一类,我们也沿着这样的路线前行。

讽刺的是,这所学校隔壁就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外国语学校,不知道是我校之幸还是友校不幸,我们的教室窗户正对着他们操场,于是课间就可以看到我们把报纸、水瓶、吃剩的早餐,顺手往人家操场上丢的盛况。

隔壁校长不干了,闹到教育局去,要求派人来打扫,老师自然脸上无光。我们不以为耻,嘻嘻哈哈拖着扫帚,以期尽可能拖掉一些上课的时间。

老师恨恨地说:你们不是来上学的,是来混日子的。我们心里暗暗想,嗯,说得好。

2

奶茶店的老板,我们都叫他“伯伯”,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也没有必要知道,伯伯是顺发中学所有学生的伯伯,保守估计,他做过顺发中学一半以上学生的爹。

如果你不幸考出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分数,大可以让他帮忙在你的考卷上签字;如果你哪天不想和语文数学外语老师见面,他也愿意以你爸爸的身份给老师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偶染贵恙,不幸去了医院;哪怕你在学校里犯下了什么惊天大案,被老师逼得要非请家长不可,也可以请他拨冗莅临一条马路之隔的学校一趟,只是这最后一桩事情不宜常犯,不然就要被老师发现三个学生共同拥有同一个爹。

要是你以为伯伯是个和蔼可亲的角色,那就错了,他不是那种文具店老板娘之类,一团和气跟学生打成一片的人,他是个脾气古怪,有些高冷的小老头。第一次请他帮忙打电话请假后,我递给他一根十块钱的红金龙,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后来我才知道,30块以下的烟他根本不抽。

学校里有个爱穿乔丹鞋的家伙,换手机的频率快到惊人,在第三部诺基亚被老师没收之后,他很快换了一部最新款、镜面、旋转屏幕的手机,是所有爱慕虚荣少年的梦想,几乎在学校里引起了围观,这种行为很快就招来了社会流氓的惦记。

某天,乔丹鞋刚出校门,就看见周围棚户区小有名气的混混向他走来,他情知不妙,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混混开了口:“手机拿过来借我打个电话。”

乔丹鞋不敢不给,把手机递过去,混混扭头就走,被伯伯拦住了。

“把手机还给别人。” 伯伯说。

混混看了伯伯一眼,居然把手机还了回去。伯伯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再莫来学校门口晃了。”

这件事小范围地传开,关于伯伯的传闻更加神秘了,有人说他以前是混社会的,有人说武汉的某任大佬是他的把兄弟。只有在上学放学的时候,伯伯才做生意,点一支烟,看着我们嬉笑打闹,上课铃一响,他就把店门关掉,出去打麻将。

3

17岁那年,我突然被学校开除,这是我没想到的事,原因是在课堂上看《体坛周报》。学校新上任了校长,决心干出一番成绩来,于是把没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家伙开除一批了事,剩下的也噤若寒蝉,安分守纪不少。

原本我以为可以在一所高中里混完三年,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是踢足球比赛时,上半场你和对手战成零比零,节奏缓慢,昏昏欲睡,你以为可以把比分维持到终场了事,结果下半场对手突然加快了节奏,你措手不及,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和我同时被开除的还有另外两个倒霉家伙,一个外号叫圣斗士,另一个长相酷似李俊基,这位李俊基同学在学校里颇受低年级女生喜爱,被开除后,每天放学仍准时来到校门口,装作不经意般和认识的学妹打招呼。

他并不打算做什么,兜里的钱也只够买一杯奶茶,可离了学校,他什么都不是。

我和李俊基一样,每天在校门口和奶茶店晃悠。这种感觉很明显,就是你突然被世界抛弃了,无处可去。圣斗士干脆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之后的某天,我坐在奶茶店里百无聊赖,翻来覆去地把吸管咬扁,伯伯突然把钥匙丢给我,“你帮我看店,我去打麻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然后简单教了我如何将奶茶封杯。

“那有人点冰沙之类别的东西我该怎么做?”

“随便做。”他不耐烦地说。

于是,我开始了每天帮伯伯看店的日子,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冰沙:先将浓缩果汁,炼乳,淡奶,搅拌均匀,然后加入食用冰块打碎,有时候,我会故意多加一点冰块,这样打完之后就可以剩一点留给自己吃。

那时候,大街上连锁奶茶店已经初露雏形,一些新的饮品陆续上市,我也试着把他们引进伯伯的奶茶店,卖得最好的是柠七和柠乐,把柠檬切成片和加了冰块的七喜或可乐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还会自创一些新口味,比如时下流行的奥利奥奶茶,我早在2008年就尝试做过。

有天,圣斗士突然来奶茶店找我,脖子上挂了金链子,手机也换成了最新款。“有发财的路子,要不要一起搞?”

我摇摇头:“我要打冰沙,没时间。”

那年,这座城市软性药物泛滥。之前没听过的新型药物一股脑儿涌进城市,在少年中流行开来。

上一代关于毒品的记忆还是海洛因,公共厕所里常有注射过的针头出现,大家都知道那针头是谁丢弃的,社区里丢了电动车,所有人都怀疑是他干的,每个人都要你离他远一点,但还没来得及等到他对你干什么坏事,不知道哪一天,那个人就消失了。

几天后传来消息,圣斗士被抓了,他在家吸食过量冰毒,产生幻觉,提了把刀在长江大桥上面走,几个特警把他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了半斤k粉,被分成十几个小塑胶袋。他一直在暗地里做毒品生意。

我想,如果不是伯伯和他的奶茶店,我大概走不出那个夏天。

4

后来,我逐渐走出被开除的心理阴影,离开奶茶店,到世界上看了看。2008那年,我做了很多事,去汶川当地震志愿者,骑车去北京看奥运会。回来后,我发现伯伯的店没开门,第二天再去,还是没开。

他到底还是一心一意打麻将去了,我想。

第二年,我路过门口,奶茶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文具店,我问老板:“伯伯他人呢?”

“他啊,去年突然查出了肝癌,病情发展得太快,只过了两个月就走了。”

一年之后,学校对面的那条巷子被整体拆迁,新的楼盘拔地而起,广告牌上“重点中学学区房”赫然在目。时代变了,倒是新开的奶茶店,早已不具备社交属性,即买即走,没有板凳可以坐,也没有无路可去的少年在里面晃悠,是消费主义时代的完美点缀。

“电影开场了,我们进去吧。”朋友催我。

“嗯,好的。”我说。

不过,那个帮我走出夏天的人,他的电影早已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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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golo